第505章:在一家小工厂工作,自食其力
拒绝了妹妹们提供的、带有明显“安排”痕迹的过渡方案,对***而言,意味着真正的、赤裸裸的“从零开始”,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难,也更加……真实。真实到近乎残酷。
离开那间短暂敞开又迅速关闭的出租屋,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像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漫无目的地走在早春依旧料峭的街头。阳光明亮,却驱不散他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对庞大陌生世界的无所适从。他口袋里只有出狱时发放的、少得可怜的、仅够几天饭费的“路费”,以及妹妹们留下的那部只能接打电话的老年手机,里面存着那串他绝不会轻易拨出的号码。
第一晚,他是在火车站附近一家最便宜的大通铺旅社度过的。二十块钱一晚,几十个床铺挤在空气浑浊的地下室里,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他几乎一夜未眠,僵硬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周围各种声响,感受着身下薄薄褥子传来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的、带着可疑污渍的触感,心里一片荒芜。但他没有逃跑,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直到天光微亮。
第二天,他开始寻找“最苦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他去了城市边缘的劳务市场,那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眼神茫然、寻找机会的农民工,以及一些眼神精明、招揽临时工的工头。他没有任何技能证明,没有身份证(出狱证明不能用作常规身份证件),年纪偏大,身形瘦削,更重要的是,当工头或雇主得知他刚刚“出来”,眼神立刻变得警惕、疏离,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连连摆手:“我们这儿不要,不要,你找别家吧。”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被拒绝,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上,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额头上那个无形的“劳改犯”烙印,在这个现实社会里,是多么沉重而刺眼。
他试着去建筑工地,想当小工,搬砖、和水泥。工头打量了他几眼,嗤笑道:“你这身板,能搬几块砖?别没干两天累趴下,我还得给你看病钱。走吧走吧,这儿不缺人。” 他无言以对,只能默默转身离开。他又去了一些招搬运工的仓库、物流点,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嫌他没力气,要么一听背景就摇头。
三天过去了,他口袋里的钱急剧减少,工作却毫无着落。焦虑和饥饿像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开始降低标准,去一些小餐馆询问是否需要刷碗、打扫卫生的杂工,甚至去问环卫站是否需要临时清洁工。但即便这样最底层的工作,也因为他的“身份”和沟通时的笨拙、拘谨,而屡屡碰壁。有一次,一个快餐店老板娘看他实在可怜,答应让他试一天,在后厨打杂,管两顿饭,没有工钱。他埋头干了一天,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清理油腻的灶台和地面,累得直不起腰。老板娘看他干活还算实诚,临下班时,塞给他二十块钱,叹口气说:“大兄弟,你人还行,就是……唉,我这儿店小,人来人往的,用你这样的人,怕别的工人有意见,顾客知道了也麻烦。这钱你拿着,明天……就别来了。” 他攥着那沾着油污的二十块钱,喉咙发堵,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暮色。
夜晚,他连大通铺都住不起了,只能蜷缩在某个尚未完全竣工的楼盘地下车库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帆布包垫在身下,抵御地气的寒凉。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小口喝着从公共厕所接来的、带着漂白粉味的自来水。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洞斜射·进来,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孤独而绝望。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崩溃,想拿出那部老年手机,拨打那串号码,想回到那间虽然简陋但至少有床、有热水的小屋。但每一次,他都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将那念头强行压下去。不能。一旦打了那个电话,他之前所有的决心、那场艰难而笨拙的拒绝,就都成了笑话。他必须走下去,哪怕前面是悬崖。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城市更边缘的一片城乡结合部,那里有许多小型加工厂、作坊。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塑料加热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在一家门面破旧、招牌上写着“兴达五金配件加工厂”的小作坊外,看到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招普工两名,能吃苦,包住,工资面议”。
他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油污的锈铁门。里面光线昏暗,机器轰鸣,地上堆满了各种金属边角料和半成品,空气浑浊。一个穿着沾满油渍工装、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的男人,正蹲在一台老式冲床前,皱着眉头摆弄着什么。
“老、老板……招人吗?” ***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被机器声淹没。
那男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男人脸上也沾着油污,眼神有些混浊,但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小作坊主特有的、审视货物般的精明和粗糙。“能干啥?以前干过吗?”
“……没、没干过厂里的活。但……我能学,能吃苦,啥脏活累活都行。” ***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多大了?哪儿人?身份证呢?” ***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灰,走到他面前。
***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不再躲闪,声音嘶哑但清晰:“四十五。北边来的。身份证……暂时没有。我……我刚从里面出来。但我真想找个活儿干,重新做人。您要是觉得不行,我马上走,不耽误您功夫。”
他说完,就垂下眼帘,等待着预料中的呵斥和驱赶。他已经习惯了。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没有到来。那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目光在他瘦削的身形、苍白的脸色、花白的短发,以及那双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却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上逡巡。机器在身后单调地轰鸣着。
“犯的什么事儿?几年?”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打架,致人轻伤。七年。” ***老实回答,喉咙发干。
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男人“啧”了一声,转身走回机器旁,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说:“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活儿脏,累,噪音大,有油,还可能碰着手。包住,就后面那排破平房,大通铺,夏天热冬天冷。管一顿午饭,白菜豆腐,见不着什么油腥。一个月,一千八,干得好,年底看情况给点奖金。干不了,随时可以走,工资按天结,不压钱。干不干?”
***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千八,在省城,简直是低得不能再低的工资。但对他而言,这意味着一份工作,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一顿固定的饭食。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没有因为他“从里面出来”就立刻赶他走。
“干!我干!”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男人回过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生锈的铁块:“先把那些,搬到那边墙角,码整齐。然后把这地上的铁屑扫了。扫帚在门后。”
“哎!好!好!” ***连忙放下帆布包,卷起袖子(虽然袖子早已脏污不堪),走向那堆沉重的铁块。铁块冰凉粗糙,边缘有些锋利,很快就在他掌心磨出了血印,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咬紧牙关,一块一块地,费力地搬动,码放。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夹克,混合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悲壮的踏实感。他在干活,在用双手,换取生存的可能。
男人一边摆弄机器,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见他干活虽然笨拙,但确实不惜力气,没有偷奸耍滑,眉头微微松了松。
这个小作坊,算上老板(姓赵,工人都叫他老赵头),一共也就五个人。除了老赵头,还有一个负责操作稍复杂机床的沉默老师傅,两个比***年轻些、但同样木讷寡言的工人。工作环境确实恶劣,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金属粉尘和机油蒸汽,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需要大声喊叫才能交流。工作内容单调而繁重,搬运原材料、清理废料、操作简单的冲压或切割设备、给半成品去毛刺、打包……每天工作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下班后浑身酸痛,手上、胳膊上添满细小的伤口和油污,洗都洗不干净。
住宿条件也简陋到极点,就是厂房后面一排低矮的砖房,墙壁斑驳,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用塑料布钉着。大通铺上散发着霉味和汗味,被褥又薄又硬。但***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片瓦遮头,有张能躺下的铺位。
他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学得很慢,那些简单的操作,别人看一遍就会,他要反复练习很多次才能不出错。老赵头脾气不好,见他笨手笨脚,会骂几句“榆木疙瘩”、“白吃饭”,但骂归骂,并没有真的赶他走,反而会在吃饭时,多拨给他一点菜(虽然只是多点白菜帮子)。其他工友最初对他这个“新人”兼“有前科的人”也有些疏离和戒备,但看他干活实在,话又少,从不惹事,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他在一旁沉默地劳作,偶尔也会在休息时,递给他一根廉价的香烟。
***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他每天最早到车间,打扫卫生,检查机器是否缺油;最晚离开,把工具归位,清理干净自己负责区域的铁屑油污。他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结成了厚厚的老茧。他饭量很大,那顿清汤寡水的午饭,他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不剩。晚上回到冰冷的宿舍,他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会就着昏黄的灯光(电费是公摊的,大家都很省),翻开那本《电工基础》,用手指着上面的图,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辨认、记忆。那些电路图、符号、公式,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但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试图将书上的内容,与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些杂乱的电线、开关、电机联系起来。看不懂的地方,他就记在一个捡来的、皱巴巴的小本子上。
一个月后,发工资那天。老赵头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一千八百块钱,都是旧票子。“点一点。这个月你活干得还行,没出岔子。下个月,教你开那台小冲床,学会了,给你加两百。”
***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一千八百块。这是他用自己的双手,用汗水和伤痛,真正挣来的第一笔钱。虽然微薄,却无比干净,无比真实。
“谢谢……赵师傅。” 他声音干涩,眼眶发热。
“谢啥,你应得的。” 老赵头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手上伤好点没?那边柜子里有瓶红药水,自己拿去擦擦。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机器不认人。”
“哎,知道了。” ***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立刻睡着。他躺在坚硬的大通铺上,听着旁边工友震天的鼾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贴着胸口放着。窗外是城乡结合部混乱的灯光和隐约的狗吠。他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结着蛛网的房梁,泪水无声地滑落,洇入粗糙的枕巾。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疲惫、微弱自豪,以及更深沉的、对前路依然茫然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距离真正的“站稳”,距离有能力去面对父母、面对妹妹,甚至仅仅是距离一个普通人正常的生活,都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他站住了。没有倒下,没有回头,没有去碰那根名为“求助”的、看似容易实则通往更深处地狱的绳索。
他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用这份沉默的、近乎自虐般的坚持,向命运,也向那个不堪的过去,发出了第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宣告:我还在。我还想活。哪怕是以这种最卑微、最艰难的方式。
夜深了。工厂的轰鸣早已停歇,只有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在疲惫和心事的双重煎熬下,终于沉沉睡去。那个装着工资的信封,依旧紧紧贴在他心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月光透过残缺的塑料布,照在他那张饱经风霜、沉睡中依旧紧蹙眉头的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而坚韧的微光。
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顶层公寓里,韩丽梅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如星河、却冰冷如机械的城市灯火,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精致的钢笔。
她安排的人,每隔几天,会向她汇报一次***的情况。她知道他睡过大通铺,住过车库,知道他找工作屡屡碰壁,知道他最后去了那家小五金厂,知道他手上磨出了血泡,知道他领到了第一份微薄的工资,也知道他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那本《电工基础》……所有的细节,都如同数据流,清晰、客观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干预,甚至没有让汇报的人流露出任何与她有关的痕迹。她只是听着,记录着,评估着。
此刻,听着最新的汇报,想象着那个瘦削的男人蜷缩在工厂冰冷的大通铺上,手里攥着那薄薄一沓钞票入睡的情景,韩丽梅那永**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轻轻荡开,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她放下钢笔,拿起私人手机,找到张艳红的号码,却并没有拨出。只是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太轻,瞬间消散在空旷而寂静的房间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她转身,走回书房,重新投入那些关乎亿万资金流动和跨国商业博弈的文件与数据之中。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无声地喧嚣运转,吞噬着无数人的梦想、汗水与眼泪,也冷漠地给予着,那些最顽强的生命,一丝微不足道的、继续前行的可能。
(https://www.misongxs.com/xs/79950/49935952.html)
1秒记住米松小说网:www.misong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isong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