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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组建踏实小家庭,珍惜平凡幸福


日子在“兴达五金”单调的机器轰鸣、刺鼻的金属粉尘和冰冷的钢铁触感中,一天天、一月月地爬过。冬去春来,又到盛夏,再到秋风渐起。***在那家小工厂,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却意外扎下根来的顽草,沉默而固执地存活着。工资从最初的一千八,慢慢涨到了两千二、两千五,因为他学会了操作那台老旧的冲床,虽然效率不高,但胜在仔细,很少出废品。手上厚厚的茧子早已取代了最初的血泡,对机器的轰鸣和空气中的油污也早已习惯,甚至能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捕捉到某台机器运转时一丝不和谐的杂音,提前提醒老师傅检查。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种初出狱时的茫然和瑟缩,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认命般的专注,一种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眼前这具体而微的劳作中,以此抵御外界一切纷扰和内心无尽悔恨的生存本能。

他依旧住在工厂后面那排低矮的砖房里,大通铺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小隔间(因为一个工友回乡了,老赵头看他实在,就把那个靠里、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划给了他)。他用捡来的木板和旧砖头,给自己搭了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那几本早已被翻得卷边的书——《电工基础》、《短视频手册》、《新生指南》、《劳动法解读》,还有后来他用攒下的钱,在旧书摊上淘来的《家庭水电维修大全》、《看图学电动机维修》。晚上,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泡,他依然会翻开这些书,用捡来的铅笔,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记下看不懂的名词和问题。他学得很慢,很吃力,有些内容看十遍也未必能理解,但他不放弃。学习,成了他在这片钢铁与噪音的荒原上,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与“未来”可能产生联系的、微弱的火种。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是他最郑重的日子。他会小心翼翼地数出八百块钱,用信封装好,步行到几公里外的邮政所,填好汇款单,寄回老家的县城——收款人是父亲张建国。金额不多,但那是他能拿出的、除了最基本生存开销(吃饭、极简的日用品、偶尔买本旧书)外,几乎全部的结余。他没有在附言栏写任何话,只是坚持每月寄出。他不知道父母是否真的需要这笔钱(他知道妹妹们给的生活费远高于此),也不知道他们收到时会作何感想。他只是觉得,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他作为儿子,在重新学“做人”的路上,迈出的、关于“责任”的第一步。尽管这责任,来得太迟,也太微不足道。

工厂的生活圈子极其狭小。除了老赵头、沉默的老师傅和另外两个同样木讷的工友,他几乎不与他人交流。直到刘彩云的出现。

刘彩云是附近一家同样不大的服装加工厂的女工,三十五六岁年纪,模样普通,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略显疲惫的温和。她是厂里的质检员,有时会来“兴达”这边,给一些需要钉扣子、加固金属件的半成品做后续处理。她话不多,干活利索,眼神很静,不像有些女工喜欢聚在一起说长道短。

最初,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刘彩云来干活,***就默默地把需要处理的半成品搬过来,再把处理好的搬走。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直到有一次,刘彩云在操作一个小型铆钉枪时,机器突然卡住,她力气小,摆弄了半天也没弄好,急得额头冒汗。当时老赵头和老师傅都不在,另外两个工友在忙别的。***远远看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我……试试?”  他声音很低,带着惯常的拘谨。

刘彩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开了位置。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卡住的部位,又检查了一下铆钉枪。他在《电工基础》和那些维修书里囫囵吞枣看来的知识,加上在工厂里日复一日摆弄机器的经验,此刻竟然派上了一点用场。他判断可能是某个小弹簧·片错位了,导致卡榫无法复位。他找来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拨弄了几下,又用沾了机油的布擦了擦相关部件。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专注。几分钟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卡住的部件松动了。他又试了试,铆钉枪恢复了正常。

“好了。”  他站起身,把工具递给刘彩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谢谢啊,张师傅。”  刘彩云接过工具,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没想到你还会修这个。”

“不、不用谢。碰巧。”  ***脸有些发热,匆匆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心却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声“张师傅”,和他那点微不足道的、竟然真的解决了问题的“手艺”,得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平静的感谢。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珍贵。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联系。刘彩云再来干活,有时会带两个自己厂里食堂做的、还算干净的馒头或包子,悄悄放在***常坐的、放水杯的旧木箱上。***起初很惶恐,不知该如何应对。直到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在刘彩云的铆钉枪又需要加润滑油时,默默把自己那瓶舍不得多用的机油推了过去。刘彩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觉得,比车间的白炽灯还要亮一些。

“谢谢。”  她说。

“不客气。”  他低声回应,心里那点惶恐,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们开始有了一些极其简短的对话。关于天气,关于各自厂里不痛不痒的琐事,关于菜市场哪家的菜便宜。***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刘彩云似乎也不介意,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语调平和,像在唠家常。***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隐约知道她也是外地人,丈夫早年工伤去世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在这边打工,女儿在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上小学。生活清苦,但母女相依为命。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说不上来,但那种在生活底层挣扎、默默承受一切的共鸣,却无声地在两人之间流淌。他们像两只在寒冬里相遇的刺猬,保持着距离,却又本能地渴望靠近,汲取一点点同类的微温。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天的傍晚。***下班后,照例去工厂后面的公共水池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水很凉,他搓得很用力。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抬头,看到刘彩云蹲在不远处的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面前散落着几件洗好的小孩衣服。

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挪过去,迟疑地问:“刘……刘姐,怎么了?”

刘彩云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是他,连忙用手背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沙子迷眼了。”

***不信,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到地上散落的、明显是女孩穿的小衣服,忽然想起她提过的女儿。他笨拙地问:“是……孩子有事?”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刘彩云泪水的闸门。她捂住脸,声音哽咽:“丫头发烧了,三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厂里赶货,不准假……我、我晚上还得加班……她一个人在家里,我……”

***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妹妹艳红小时候生病,母亲背着她深夜去卫生所的情景。那时家里也穷,母亲也着急。那种对亲人病痛无能为力、又被生活死死攥住的绝望,他懂。

“在……在哪儿?我……我去看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一个陌生男人,去看人家生病的小女孩,算怎么回事?

刘彩云也愣住了,抬起泪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犹豫,还有一丝……脆弱的希望。

最终,或许是走投无路,或许是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却没有恶意的男人,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信任,刘彩云点了点头,报了一个地址,是附近一片更破旧的出租屋区。

那天晚上,***第一次走进了刘彩云母女租住的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屋。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个七八岁模样、脸色潮红的小女孩蜷在床上,盖着打补丁的被子,睡得不安稳,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

***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刘彩云打了盆温水,给女儿擦身子降温。他看着她忙碌而疲惫的背影,看着她时不时用手背试探女儿额头的焦急模样,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

他默默退了出去,在附近找了家还开着门的小药店,用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买了退烧贴和一种店员推荐的、效果好些的儿童退烧药。当他拿着药回到小屋时,刘彩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混合着感激和释然的泪水。

“这钱……我以后还你。”  她哽咽道。

“不用。孩子要紧。”  ***把药递给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那一晚,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帮刘彩云烧了热水,看着她把药喂给孩子。孩子吃了药,渐渐睡得安稳了些。刘彩云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瘫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疲惫得像要散架。

“谢谢你,张师傅。”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别叫师傅……叫我建军就行。”  ***靠在门边,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小女孩,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和这个坚强而疲惫的女人,让他看到了生活另一种真实的面貌——不是他曾经经历过的暴戾与混乱,也不是工厂里冰冷的钢铁与噪音,而是一种在贫瘠中挣扎求存、彼此依偎的,带着烟火气的坚韧。

自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而自然的变化。不再仅仅是点头之交的工友,多了一种基于共同困境和微小善意的、朴素的联结。***会偶尔在下班路上,“顺路”买点便宜的水果,放在刘彩云小屋的窗台上。刘彩云做了好吃的(其实也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会特意多留一份,用饭盒装好,让女儿给“张叔叔”送去。小女孩叫娟子,很乖巧,起初有些怕这个沉默的叔叔,但几次接触下来,发现他虽然话少,但眼神温和,还会用废铁皮给她折个小飞机、小青蛙,便渐渐不怕了,甚至会脆生生地叫他“张伯伯”。

***那颗在冰封中沉寂了太久的心,仿佛被娟子那声稚嫩的呼唤,和刘彩云偶尔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饭盒,一点点地,焐热了。他开始期待下班,期待看到娟子蹦蹦跳跳跑过来的身影,期待看到刘彩云在昏暗灯光下,对他露出那种疲惫却真实的浅笑。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平淡到近乎琐碎,却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的温暖。

工厂里的工友和老赵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没人说什么。在这个底层挣扎的圈子里,两个同样艰难的人互相靠近、抱团取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老赵头有一次喝了点酒,拍着***的肩膀,含混地说:“建军啊,彩云是个实在人,命苦,但心善。你……你也算走回正道了。能成个家,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成家?这个字眼让***心惊肉跳,又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他配吗?他这样的人,有前科,穷,没本事,年纪也大了,拿什么去“成家”?可是,看着刘彩云操劳的背影,看着娟子依赖的眼神,他又觉得,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家,哪怕再小,再穷,能让他每天回来,有口热饭,有人等他,能让他用这双粗糙的手,去保护、去支撑这两个弱小却坚韧的生命,那该是多么奢侈而幸福的事情。

他没有表白,没有承诺。他只是用行动,笨拙地、一点一点地,融入她们的生活。他帮刘彩云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换掉了接触不良的灯泡;他会在发工资后,偷偷塞一点钱在娟子的书包里,让她“买糖吃”;他会在刘彩云加班到很晚时,去学校接娟子放学,然后一大一小,坐在工厂后面的石墩上,看着夕阳,等“妈妈”下班。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细节中,缓缓流淌。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用攒了许久的钱,租下了刘彩云隔壁一间同样狭小、但相对干燥些的房间。他没有搬进去住,只是把那里收拾干净,放了一张旧书桌,把他那些宝贝书籍和笔记本搬了过去,还买了一个小小的二手取暖器。他对刘彩云说,这里算是个“书房”,他晚上来看书,不会打扰她们母女休息。刘彩云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间小屋的钥匙,复制了一把,递给了他。

除夕夜,工厂放假。刘彩云用有限的食材,包了饺子,炒了两个小菜。***用他微薄的年终奖金,给娟子买了件新棉袄,给刘彩云买了条便宜的围巾。三个人,围坐在刘彩云那间小屋狭窄的桌子旁,吃着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窗外是零星的、属于别人的鞭炮声,屋里是昏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娟子穿着新棉袄,高兴地叽叽喳喳。刘彩云脸上带着久违的、放松的笑意,不停地给***夹菜。***低着头,大口吃着饺子,喉咙发哽,眼眶发热。这一刻的温暖、安宁,和那种被需要、被接纳的感觉,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他生命里漫长而厚重的阴霾,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早已荒芜冻僵的土地。

吃完饭,收拾停当。娟子困了,先睡了。刘彩云和***坐在桌边,一时无言。只有取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建军,”  刘彩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过了年,娟子学校要交一笔资料费,还有校服钱……我手头有点紧。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抬起头,看着她。刘彩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乞求,只有一种面对现实困难的坦然,以及对他的一份……信任。

他没有犹豫,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这个月刚发的、还没焐热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全部推到了刘彩云面前。

“不用还。”  他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后……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跟我说。我……我挣得不多,但有一分,是一分。”

刘彩云看着桌上那沓旧票子,又抬头看着他,眼圈红了。她没有去拿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只布满老茧、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的手,同样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却温暖而有力。

“建军,”  她又唤了一声,眼泪终于滑落,声音却带着笑意,“我们……一起好好过,行吗?”

***的身体猛地一震,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粗糙的、温暖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他的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他刻满风霜的脸颊,汹涌而下。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绚丽。那光亮透过小小的窗户,映亮了两张泪流满面、却带着相似笑容的脸。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浪漫的誓言,甚至没有一纸婚书(他们后来才去补了登记)。但在那个寒冷的、属于别人的团圆夜里,在这个狭小、简陋、却充满了食物香气和彼此体温的小屋里,两个在生活底层挣扎了太久、伤痕累累的灵魂,以一种最朴素、最踏实的方式,紧紧地靠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家。

一个可能依旧清贫,依旧需要面对无数风雨,但却有了彼此可以依靠、可以取暖、可以为了共同的未来,一起咬牙走下去的,小小的、踏实的家。

对***而言,这幸福平凡得近乎卑微,却珍贵得胜过他曾经拥有和幻想过的一切。他终于明白,真正的“重新做人”,不仅仅是活着,不仅仅是守法,更是学会去爱,去承担,去珍惜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与安宁。

夜,深了。烟花早已散尽。小小的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两颗紧紧依偎的、重新开始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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