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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归京


第613章  归京

    十月末。

    御驾辞成都,沿蜀道北返。

    青泥岭百步九折,朝天岭栈阁凌云。

    去时春深,归来已是初冬。

    「陛下,出散关了。」

    萧奕驱马而前。

    身后是千重万叠的秦岭,云气从关隘往外涌,身前,豁然铺开一片旷野。

    渭水西来,麦田、村落、林木延展。

    秋阳照野,干燥明亮,关中十月的风扑面而来。

    让人胸襟不由为之一开。

    萧弈脑海顿时赞叹,好个关中形胜。

    回看历代,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卒并六国。汉得关中,东向以争天下,成四百年基业。

    相比而言,开封虽也是个好地方,但一马平川。北骑若南下,过了黄河,三两日便到城下,故而开封必须屯重兵,以血肉弥补地势。

    此情此景,一个在萧弈心中深埋的念头泛了起来。

    前些年,诸国未平,无暇去想,今四海平定,只剩云南一隅尚在用兵。他近来反复思虑的是大虞如何可安稳。

    迁都之念,开始萌芽。

    再次驻跸长安,萧弈看这座城池的眼神中就带了审视。

    奈何,今日长安早已不是过去。

    自朱温劫唐昭宗东迁,毁宫室百司,逼京师士民东徙,一代帝都,化作丘墟,如今这座新城,仅是旧皇城一隅,行人稀疏,城墙根下尽是衰草。

    萧弈心知不可能再迁回长安,却还是登龙首原看了。

    循著故道而行,走了一程,路渐渐没了,只在荒草间若隐若现。

    含元殿的夯土台基还在,石柱东倒西歪,长著野蒿与酸枣。

    放羊的牧童见来了人,慌忙赶著羊躲开。

    萧弈登高而望,只见当年的万国来朝只剩荒凉。

    招了招手,他向随行的官吏问了几句。  

    「渭水还能行船么?」

    「回陛下,虽说能,可也难。广通渠年深日久,渠已淤了,渭水本就沙多,水浅滩高,春夏还好,一入秋冬,十之三四搁在沙里,得人下去推。」

    「南方转运的粮,每年能入关中多少?」

    「岁入十余万石,大半供军,关中民食多靠本地田租。」

    「这么少?」

    「溯黄河需先过陕州,犯三门之险,十艘常损一二,加上兵荒马乱这些年,渠堰失修,纲船散佚。」

    萧弈淡淡「嗯」了一声,彻底罢了考虑长安为都城的残念。

    今天下钱粮之重在东南,江南米、淮南盐、两浙绢、闽广香药顺汴河往北,养著开封及大军,若迁都关中,粮赋千里转输,耗路上,且朝廷对四方的控制也天然弱了。

    不可能的。

    从起念到罢念,他没与任何人说过。

    东行出潼关,沿黄河而下,数日后,车驾至洛阳。

    过去的东都成了如今的西京,宫阙气象还在。

    看著比长安规整得多。

    萧弈入城,理了几日积压的政务,趁这日天朗气清,便登邙山。

    南瞰伊洛,北望黄河,诸水萦回,大城伏川,少室、太室诸峰,黛色横天。

    「陛下。」

    正看著,张昭敏主动上前,道:「陛下自蜀中新归,先驻长安,再登邙山,这一路看的,恐怕不只是山水。」

    「张卿以为呢?」

    「今日臣随驾邙山,观伊洛形胜,有一番进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说看。」

    「洛阳者,中土之地,王都之正也!」

    先是这一句话定了基调,张昭敏抬手一指,侃侃而谈。

    「周都此城,八百年之宗;光武都此,续两百年之汉;其后魏晋及唐之东都,皆以此

    为宅中之制。」

    「开封唯有旷野平原,四战受敌,洛阳四面有山川之屏,东有虎牢,西有函谷,北依黄河,南据伊阙。」

    萧弈听著,不置可否。

    张昭敏郑重一揖,道:「臣书生之见,本不该谈形胜。可臣既为陛下主三司,当为陛下算这本帐。」

    「好,算来听听。」

    「开封以兵立都,集天下禁军,岁耗江淮粮米数百万,有军赏、军器、营缮之费,天下之财十之三四输于京师,何也?因无险可守,只能以兵为险。」

    萧弈道:「张卿管三司,看法片面了。集重兵于京,不仅是因开封无险可守,也是削枝强干,杜绝藩镇之祸。」

    张昭敏道:「陛下所言,过往之事,臣今日所议,社稷之长远。」

    他语速放慢了些。

    像是吐露了些压了许久的心思。

    「陛下,臣生于乱世,见惯了武夫骄横,而开封,正是梁唐晋汉周五代兵戈之城,军伍盈市,这等风气不改,天下虽定,人心难安。若迁都洛阳,据山川之险,则京师不必常

    屯大兵,禁军可逐年裁汰,老弱归农,精锐留戍,岁省漕粮以百万计,民力自宽。」

    说到这里,张昭敏眼神明亮起来,浮起对治世的向往。

    「离了开封兵城,迁都礼乐之地,天下更始,则大虞非再以兵立国,乃宅中图治、与民休息之大王朝!」

    萧弈听懂了张昭敏的意思,销兵戈之祸,减朝廷负担,与民休息。

    可见不同人的不同政治主张也会在其中表现。

    末了,张昭敏道:「臣知迁都非旦夕可成,然凡事皆有启始,洛阳可为启始。」

    迁都之事牵扯极广,萧弈听罢,只是沉默,没有给出回答。

    冬月初,御驾归京。

    开封城外,百官相迎,锣鼓喧天,旌旗蔽日。

    天子平蜀而归,万家空巷,百姓争看凯旋仪仗。

    蜀中缴获陈列入城,绵延不绝,平蜀诏书颁告天下,献捷、告天,一派新气象。

    诸事稍定,萧弈召几个宰相于崇政殿议事。

    议的却不是平蜀的旧事。

    他问了重臣关于迁都的看法,非为定下此事,试探朝中态度罢了。

    这话一开场,殿中便知,天子这一趟西巡,是动了真念。

    陶谷率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迁都洛阳深合治理之道。洛阳控以三河,固以四塞,宅中之势也。」

    范质素来沉稳,今日却很快表态,道:「都城无形势之胜,唯以甲士环守者,自古未闻。」

    如此,深恶五代习气的文臣对「迁都销兵」的态度昭然若揭。

    「若能都洛阳,据险而守,渐裁禁旅,修府兵之遗意,省漕挽之岁费,上以承周汉之统,下以安亿兆之心,此社稷长久之计!」

    「陛下!」

    殿中只是片刻沉默,周行逢出列了。

    这厮以往是个凶悍武夫,身居高位之后,反成了武将当中颇有见地的。

    尤其是栽过一个大跟头之后,气场愈显沉稳,今日殿中开口,亦显有理有据。

    「今天下重兵皆在开封,军器、甲仗、粮秣、钱帛,一旦迁都,供顿浩繁,此非一岁可毕之功。」

    先是一句话把事件缓下来。

    周行逢顿了顿,道:「臣是打仗的,知兵随粮走。开封之所以能屯重兵,正因汴河岁致江淮米粮,而洛阳养不起这许多兵,边尘一起,中枢若无重兵,此祸乱之根源。」

    说著,他转向李谷。

    「李公以为,开封与洛阳的水运情形如何?」

    李谷虽是文臣,态度明显偏向于不宜轻动,抚须道:「汴河岁漕米粮可达数百万,兼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入城,四水贯都,故天下之货,不召而自至,纵有一处水旱,他路可调,荒年也有回旋。」

    周行逢道:「洛阳呢?」

    「洛水虽通漕,然水出山间,来势不常,须岁岁疏浚,稍不整治,舟船搁浅。隋唐虽有通济、含嘉渠,然泥沙浑浊,溯流而上,其艰百倍于汴河。」

    李谷说罢,另有一人出列。

    「还有一点,洛阳腹地,不过数州,田租有限,户口未复,一旦迁都,岁食不继,外无可运之粮,近处无可征之粟。」

    说话的是王彦超。

    作为萧弈登基后第一个主动交权的藩镇主帅,王彦超地位超凡,萧弈素来看重他的意见。

    先是点出了洛阳的缺点,王彦超掷地有声,又道:「开封之所以为都城,因它是天下漕运枢纽。枢纽在此,重兵必聚于此,大兵聚此,朝廷便不能轻离。既如此,何谈迁都?!」

    殿中一静。

    张昭敏迈步出列,便要与王彦超辩论。

    「好了。」

    萧弈适时抬手止住。

    「迁都事大,今日且搁置。未得朕准许,谁也不许再以虚言相争。」

    「臣等遵旨。」

    一场廷议,无果而终。

    但,萧弈求的本就不是现在出结果,他已将此事根由看了个清楚。

    待重臣们散去,他独立于殿中,望著悬挂在殿中的地图,看了许久。

    偌大的天下,暂时竟没有一个完美的都城。

    「漕运枢纽。」

    正喃喃著这四个字,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是李昉手里拿著一封奏折转回大殿了。

    「陛下。」

    「明远去而复返,是关于迁都一事还有话与朕私下说?」

    「回陛下,是大同军节度使、云州刺史李筠的奏折到了。」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北方有变?」

    李昉开门见山道:「陛下明算,是契丹有了新主。」

    「坐下说。」

    事实上,萧弈在蜀地,也偶尔收到关于北边的奏折。

    可纸上几句话终究是说不清楚。

    君臣对坐,李昉侃侃而谈契丹形势。

    「陛下迁耶律屋质、耶律贤至境内,打算以此羁縻契丹,前些年确有用处,可近年来,情况有了变化。」

    「嗯,时过境迁,屋质等人当是不够用了。」

    「他们人在大虞,实同幽禁,契丹国中自是不再听命,近年诸部趁朝廷南征,推举了新酋。」

    「谁?」

    「耶律德光的次子,契丹太平王,耶律罨撒葛。」

    「朕听说过他,是耶律璟的同母弟?」

    「是,早在耶律德光在世时,耶律罨撒葛就已封王,颇有战功。之后,耶律阮、耶律璟得位后,皆猜忌他,相继把他远徙西北。」

    萧弈道:「契丹两任酋主得位多凭气运,耶律罨撒葛虽默默无闻,如今看来,能力或还高于其兄弟?」

    「睡王在位时,他便是不少契丹重臣心中的储君人选,常年镇西北,掌西北诸部、迭刺部,对了,他娶的是萧思温长女。陛下收复燕云时,他恰不在幽州南线,一直在西北镇抚阻卜、乌古,本部兵马、部族力量保全最多。」

    「知道了。」

    萧弈暗忖,耶律罨撒葛从身份、资历、能力,在契丹人心中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且长期主边,擅战而熟悉诸部。

    也许,当年不该把耶律屋质、耶律贤掳回中原。

    李昉又道:「延庆川一战,契丹惨败,耶律宗亲、诸部夷离堇,反倒因此暂时抛了旧日的争权夺利,共奉耶律罨撒葛为主,会兵于上京,号令复一。」

    「此前没察觉到?」

    「朝廷这几年对南方用兵,对北事难免有关注不到。耶律罨撒葛也是个能忍的,并不称帝,只太平王身份领契丹军事,先安诸部,再修甲兵,笼络阻卜、室韦,两三年间把一盘散沙拧成了一块。」

    「李重进、李筠怎么说?」

    萧弈久不在开封,翻看著御案上堆积的奏折,专门挑出幽州李重进、云州李筠的。

    奏折上,只偶尔提及契丹之事。

    显然,李重进、李筠身为边镇重藩,却没及时注意到契丹的形势变化。

    萧弈虽脸色没有变化,可李昉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陛下,恐怕责怪不到卢龙、大同军两位节帅。」

    「春江水暖本该鸭先知,朕看他们后知后觉。」

    「可自从耶律罨撒葛继位,契丹反而更安生了。」李昉道:「此前,哪怕才经延庆川之战不久,契丹诸部也屡犯北境,多则千骑,少则数百,倏来倏往,待烽燧一举,早已远遁。近两年,耶律罨撒葛反而约束了此事。」

    萧弈道:「如此说来,此人欲休养生息,能禁住打草谷,其野心、能力不可小觑。」

    李昉颔首称是。

    身为宰相,从各方情报中察觉出别的官员未发现的端倪,并及时提醒萧弈,正是他的职责所在。

    「嗯。」

    萧弈目光落回地图上,这次,看的则是契丹上京天潢府所在。

    李昉知他心意,低声道:「陛下,朝廷连年用兵,无论如何都该休养了。哪怕陛下有北伐之念,亦不该急在一时。臣以为,需从长计议。」

    「明远有何高见?」

    「可秣马厉兵,先修漕河通幽州。」

    「漕运吗?」

    萧弈喃喃著,末了,摇了摇头。

    他想到,如今不得不定都于开封,便是为了它漕运枢纽的地位。

    漕运之重,系百万钱粮、天下重兵。

    恰是因此,他不希望把天下重事,系于一条漕河之上,往后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但,又能如何呢?

    隐隐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有了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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