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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岁计


第614章  岁计

    大虞时雍六年,甲子鼠年。

    上元节后,开朝廷议。

    这次不是常朝,萧弈凡事习惯先与重臣商议,到场的依旧是政事堂、三司、枢密院的诸位重臣。

    除此之外,在东南领水师的赵匡赞,也于过年期间被召回朝中。

    萧弈没忘了,他曾问过赵匡赞,是否有志北伐临潢府,以雪家世之耻。

    殿内烧了两盆炭火,用的是河东蜂窝煤。

    御案摆著卢龙、大同军边报,及这两年的边境钱粮册。

    议的是契丹之事。

    「耶律罨撒葛称帝了,改年号天康」。

    萧弈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句话破除了年节的气氛,道:「料想今秋契丹又将南下打草谷,诸卿不必虚礼,直接谈如何扼制契丹。」

    李昉先出列,道:「罨撒葛久镇西北,得部族心,不可小觑。云幽诸州防线绵长,当择要地筑城、增兵,以免为虏所乘。」

    「章程呢?」

    李昉遂走到地图旁,指点著说起来。

    「燕云东、西两路,东以幽州为重,控扼戎狄,藩卫中原,军民政务与粮秣甲仗皆集于此,亦是日后王师北伐之根基。燕山千里,朝廷需及时整备的隘口有四处,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榆关。」

    范质道:「朝廷在居庸、古北口皆设了重兵,松亭、榆关需再建城垒,部署更多兵力。」

    「范公所言甚是,松亭为卢龙塞道要冲,出关门涉滦水,可直取契丹中京故地、辽西诸川,今若不守,契丹必抢。」

    「再说榆关,此地依山临海,狭处不过数里,建城于此,可防契丹东京辽阳贴海西来。」

    萧弈点点头,看向李谷、张昭敏,道:「三司核出个建城、布兵支用出来吧。」

    「遵旨。」

    至于西路,那是桑干河上游,萧弈当年袭契丹大军后路之地。

    李昉指点著地图,道:「云州诸口皆河谷,要建城之处,有德胜、阳谷、浑河谷口诸地。」  

    「还有振武军故城。」

    周行逢插了句话,出列上前,在地图上云州西北一带划了个圈。

    「臣在云州一带领过兵,故知此处地势,设城可南通太原,北出阴山,西连东受降城,乃草原丝路咽喉,契丹若西结阻卜、党项,必经此地。」

    说到振武军故城,萧弈比群臣都懂。

    那是耶律观音的地盘。

    虽说如此,安抚归附部落、建城修驿、开凿道路等等,亦是不小的花费。

    廷议才开始,要花费的还不止于此。

    李昉说话间,萧弈仿佛能听到铜钱叮叮铛铛不停往下流的声音。

    「仅是筑城增兵,恐不能扼住契丹国势复起啊。」

    「西部可以牵制。」

    李光睿出列,道:「朝廷可招抚代北吐谷浑余部,命夏州、府州、麟州等为云州西侧之援,出兵袭扰契丹阴山牧地。」

    「李太尉好主意。」

    「不然,契丹腹地在潢水,袭其阴山牧地,依旧难扼虏势。」

    「还能如何?我朝近年来皆在南方用兵,王师数万主力平定大理,蜀道、滇道转运不绝,国库钱粮、两川民力牵于西南,实无余力啊。」

    「就算大理事定,几年之内,朝廷也不宜与契丹进行国战啊。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错,朝廷眼下情形,诸公皆知。」李昉道:「故我以为,当下对契丹之策,除筑城增兵之外,唯固防、集粮,择紧要处增修堡寨、烽堠,囤积擂木砲石,部署重兵。」

    「布兵容易,粮草呢?」

    「幽州、云州两城须常存三年之粮,军械、城防一并修缮,如此,纵使契丹骑兵偷袭,围城不下,野无所掠。」

    「集存谈何容易?云幽凋敝,户口稀残,田租根本养不起久戍之兵。」

    「还得靠中原转运。」

    「故当开漕运,陆路车驮,一车载粟不过数石,千里运粮,十费其九。长久之计,唯有疏通永济渠,直抵幽州城!」

    萧弈近来在想的也是此事。

    永济渠是隋炀帝下令征发百万人开凿的,引沁水北通涿郡,然而晚唐以来河朔兵祸连连,渠堰失修,早已淤塞。

    郭荣为收复燕云,疏浚了一段,却没通到幽州城下。

    萧弈若要修,大概工期三年,每年征雇二十万人,每年通盘花费四五百万贯。

    如今国库艰难,这笔钱拿出来,处处都要腾挪。

    但另一方面,这条渠一开,江淮之米每年可北上数百万石,幽州无绝粮之虞,省下来的陆运、和籴花费,长远看是值的。

    萧弈却还有一桩想法,因此,没在年前定下此事,而是特意把赵匡赞召回。

    「赵卿。」

    「臣在。」

    「河工耗费、耗时,朕问你,可否不走河,走海运?」

    出乎意料的是,赵匡赞沉吟片刻,没有急著回答。

    末了,他一板一眼地执礼。

    「陛下相召,臣归京路上便反复推敲。海运————几不可行。」

    「是吗?说。」

    赵匡赞道:「今行渤海、黄海近岸者,多平底浅吃水的沙船,方头方尾,底平舱浅,乃为避北洋沙滩而造,可也正因底平,吃水不深,龙骨无力,一入外海,遇大风浪便颠簸难控。贴岸而行,稳妥有余,然海岸蜿蜒,并不省事,反为虏骑所趁。」

    「造大船如何?」

    「海船常年泡于水中,船板生虫,铁件锈蚀,油灰捻缝,每年需小修,三年需大修,所费不菲。海航依赖风向,每年只能往返一趟,船价相比运费,过重了。反观内河船,修缮之费,不过三分之一。」

    李昉接话道:「内河漕船虽赖纤夫,却不论风向,几乎全年可通,发船、到埠皆有定期,仓场接续,胜在一个「稳」字。」

    国家大事,求的当然是稳。

    谁都承担不起一遭海运遇险,数十船粮秣不能及时运给边军的风险。

    赵匡赞又道:「臣早年去过幽州,渤海西岸尽是泥沙平滩,潮来一片海,潮退一片泥,大船靠不得岸,海船运粮,只能先在沽口泊锚,将粮食过驳到小船上,小船溯潞水西行,水浅处还须再换更浅的驳船,有些河段淤塞,又要起陆,以车驮搬转。海船、河船、

    陆运,三段倒手,折耗、脚费、人工层层加码,粮到幽州城下,路费便要翻三番。」

    说罢,殿中微微静了片刻。

    萧弈特意召赵匡赞归朝询话,原是打算重用,然而,赵匡赞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期许,直言不讳。

    他不以为忤,反而认为赵匡赞是直臣。

    「陛下。」

    好一会,范质开口道:「开元年间,为供给幽州,玄宗亦大兴海运,自东吴泛海,转辽海以入北洋,岁运米至百万石,杜甫诗云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此举声势虽大,实际成效却差。海上风涛不测,岁运虽有百万石之名,值风浪覆舟者十之四五,舟师逃亡、粮米霉变、过驳折耗,朝廷几经计较,终知海运难恃,故仍以河运为主,屯田为辅,海运留作风平浪静时帮补一二。」

    「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慎。」

    这些,萧弈其实也知道。

    漕运不止是一条河,沿途仓场、码头、纤道、驳船,至沿河州县的户口夫役,这是一整个生态。

    他希望的是,社稷不会仅系于此,漕运要用,海运也要有,至于二三十年后还会有更多的方式。

    只是今日廷议,知其不可骤成。

    眼下他能做的,便是种一颗种子罢了。

    「诸卿所言,朕知晓了,永济渠要修,循故道,发丁夫,农隙兴作,使江淮漕米可直抵幽州城下。」

    「臣遵旨。」

    「此外,漕运为主,海运不废。」萧弈道:「著沿海诸州,择水手逐年试航勘路,绘图立标,岁运有余则补漕运之不足。此事,赵匡赞来办。」

    「臣遵旨。」

    萧弈起身,走到地图前,道:「既通漕渠,幽州也当建成北方的漕运重镇,沿潞水修仓、置场、设监,凡北境军粮、和籴、屯田所入,皆于幽州总汇。此事,李重进办不明白————周行逢、闾丘仲卿。」

    「臣在。」

    「授你二人为河北水漕储正、副都部署,兼仓场使,同往幽州,专领北境漕仓、和籴、屯田、潞水堤堰纲运诸事。直禀三司、枢密,不受卢龙节度府节制,凡粮斛出纳、纲船调度、仓役水手,皆由尔二人主掌。」

    周行逢、闾丘仲卿对视一眼,同时领旨。

    「臣等遵旨!」

    萧弈的目光再次落向地图上的幽州。

    他并非是要迁都幽州。

    燕云初复,幽州城不过边镇规格,人口、规模、宫室、百司、仓廪全无帝都底蕴。

    燕山虽险,亦非宅中图大之地。

    无论是修治成本、后勤压力、朝野人心,如今的幽州根本无法作为大一统的王朝的都城。

    但,幽州正可弥补开封的短板。

    开封之短,无险可守,以兵为险,重兵蚁聚,耗天下财赋。举国漕脉尽系于汴河一线、尽汇于开封一仓,万一河决、兵乱、敌寇入侵,社稷便是倾覆之乱。

    萧弈绝不容后世再出一个「靖康之耻」。

    幽州不必有「北都」之名,若能有陪都之实,北据燕山之险,南通永济渠之漕运,一南一北,一主一辅,则可与开封互相兜底。

    今日起一个头,埋下一颗种子,也许二三十年后,随著形势变化,会有更好的办法。

    廷议散时,已近正午。

    殿门推开,天光刺得人眯眼。

    群臣踏著残雪鱼贯而出,脚步声、低语声渐渐远了。

    萧弈看著这一幕,心想,今年初定了国策,不知要何时才能看得到成效。

    而后的时日,萧弈算是知道所谓「打江山易,坐江山难」了。

    四海归一,没了敌手,却处处都是事。

    他日复一日困于开封宫城之中,御案上的奏折一摞又一摞,把他沉没在「岁计」二字当中。

    这是平定天下之后的第一年,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缺钱过。

    以往用兵,至少可因粮于敌,破城之后,府库、仓廪尽数归他。眼下则是所有开支都得纳入常规岁计,笔笔有定额,须问明出处,经三司、户部审计。

    岁入很少。

    久经战乱的州县,户口流亡,土地抛荒,籍户不存;新归附之地,朝廷皆许了头两年免税,正是与民休息的时候。

    支出却是无穷无尽。

    北方建城筑垒,修永济渠,是新开的大口子;禁军岁要口粮、春冬衣赐、郊赉、军器、马料,雷打不动;劝流民归乡,回乡要给种、给口粮、租牛;州县残破,要重修城池、仓廪;驿道断绝,要十里一驿地恢复,邮传、铺兵、车马,贯通全国;科举要开,文官的禄米、职田、衙署;前朝、降国的官员要优待安置,藩镇要安抚,岁时赐予、爵位俸禄,都不能短;天下间遇水旱须蠲免;常平仓要储备粮食;户口、田亩要重新清丈,鱼鳞图册、差役簿书也是开支;边疆归附的部落要羁縻怀柔,册封、赏赐、互市————

    还有,大理一路,千里转饷,人夫马匹、粮药器械,流水一样往西南淌。

    处处用钱,处处没钱。

    萧弈觉得,张昭敏、李谷的长相越来越丑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

    他每日高坐在殿上,常常老半天都不说话,听著重臣一笔笔地商议如何腾挪开销。

    何处先压一压,哪里先缓一缓。

    议到头晕脑胀,他开口,吐出一个「可」字。

    当年征战四海可凭血勇,如今治理万邦,一分一文地抠著钱花,全是水磨工夫。

    眼前能指望的,是大理的战事早些结束。

    实在太多钱粮填在清溪关南下的蜿蜒小道上了。

    高怀德为先锋平蜀势如破竹,为主帅入大理则稳扎稳打,初势很顺,大理君臣闻王师南下,弃了金沙江外围,退守都城。

    大理城坐在苍山与洱海之间的狭长坝子上,北有龙首关,南有龙尾关。

    高怀德驻军于龙尾关下,几次试探强攻,都被压了回来。

    转眼,错过了冬季。

    高怀德遂不硬拼,扎营,围住龙尾关,一面造攻城器械,一面分兵扫荡周边诸寨,掐它外援。

    夏日,坏消息递到开封。

    「滇西雨季,间有士卒染瘴,发热腹胀,医药调理,待瘴气渐盛,营中病者十之三四,将校亦有染者,将士倦怠,马力疲乏,恐难骤取。」

    萧弈看著奏折,心头滋味难言。

    一边是朝廷不堪重负,深盼著早日结束大理战事。一边是将士受暑湿疟痢折磨,每日有人病死。

    「陛下,是否催促高怀德————」

    「不,他该移营高燥处,以避暑疫。」

    出征前,萧弈便嘱咐过高怀德,若遇瘴气,士卒分营而居,病者别置一营,焚烧死者,洁净水源。

    眼下他能做的,唯有亲笔下诏抚慰南征将士,又令内廷拿出最后的钱帛,遣人押赴军前。

    入秋,永济渠的勘测有了结果。

    李昉亲自跑了卫河、沧州一线,风尘仆仆回京,呈上新绘的渠图。

    可若准备动工,又是流水般的花销。

    陶谷在旁听了,低声道:「陛下,眼下大理未平,军费正紧,河北诸关堡寨也在兴建,看国库光景,永济渠是否等一等?」

    萧弈摇了摇头。

    「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君臣同心,想做事,咬咬牙都能推动。明年只会更难,北边要增防,州县要修缮,百姓、军赏岁岁加码,今年不做的,到明年只会被当做不要紧。

    若想拖到手头宽裕些,一拖就是数年,数年间,耶律罨撒葛成了气候,整合诸部,卷土重来,燕云十六州便有动摇之虞。」

    这番话,他不是说给陶谷听的。

    是告诉自己,务必再熬过去。

    说罢,他看向李昉。

    「明远,总会有办法的,是吗?」

    半晌,李昉一揖到地,道:「如陛下所言,君臣同心。」

    这句「君臣同心」,算是萧弈近来少有的慰藉。

    熬过了秋天。

    所幸,又是个好年景。

    冬月底,大雪初降之日,大理的捷报忽送来了。

    「陛下,捷报!」

    「龙首关破,阳苴咩下,大理国灭!」

    闻言,萧弈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不用再往清溪关填钱粮了。

    他脸上波澜不惊。

    倒不是故作平静,而是灭的小国太多,确实习以为常了。

    接过战报,看了许久,萧弈只赞了一句。

    「好个全师雄,好个蜀中男儿!」

    平大理国之战,立首功者,正是全师雄。

    苍山北起龙首关,南尽龙尾关,十九峰相连,高处终年积雪,常人视若天障。因此,大理守军的心思只在南北两关。

    全师雄则率蜀地男儿,从苍山之巅越了过去。

    军报上寥寥数语,萧弈能想见那一幕,千余敢死之士以绳相系,凿冰为梯,攀上高耸入云的苍山,系了绳索,又以毛毡裹身,滚下陡崖。

    摔死了三成,活下来的人聚齐,仅剩八百余之众,全师雄浑身是血,提刀当先,扑向关城。

    龙首关破,大理一夜国灭。

    连高怀德都在报捷的奏书里盛赞了一句。

    「蜀卒之勇,足洗昔日之耻。」

    萧弈把捷报放在御案上,走到殿门处。

    放眼看云,殿外雪花纷纷扬扬,天地一片雪白。

    李昉冒雪而来,见了他,遥遥一礼,笑道:「臣恭贺陛下!」

    萧弈吁出的气在雪天化为白雾,道:「记得初识明远那夜,你我还在乱世里挣命,那时觉得天下之大,处处烽烟,不知何日是头。如今,征伐的日子还是到头了啊。」

    「契丹未灭,陛下何出此言?」

    「可朕这辈子的金戈铁马当已过去了,往后余生,大抵便是眼前这个样子,一摞摞奏折、一笔笔岁计、一眼望不到头的国事、一眼望到头的操持。」

    「臣看到的,却是太平安稳。」

    「也是。」

    萧弈也笑了,道:「三司昨日还与朕哭穷,今日看大理之战的缴获,国库总能稍缓一缓了?」

    李昉摇头。

    「大理缴获,折成钱是有一笔,可远水难解近渴,今年三司向江南、两浙的富民大贾称债须还;军中的赏钱、夫役的脚价、百官欠著的部分俸料、各处工坊的物料钱也都记

    著————」

    「罢了,方打了胜仗,不说钱粮。把雪拂了,进殿说话。」

    「遵旨。」

    萧弈目光落处,李昉摘了幞头,把发间的积雪拂了,却还是满头花白。

    他不由一怔。

    「陛下?」

    「时常相见,朕竟没留意到,你头发已经白了。」

    「过了年臣就四十有三了,已当了六年宰执。」

    萧弈不由恍惚。

    他识得李昉之时,分明还是个俊朗潇洒的年轻公子,这些年,也一直是这个印象。

    今日难得留意一番,才发现,李昉的眉眼竟已能看出老者之态。

    原来已过了十数年。

    「朕的宰相不好当吧?」

    「著实熬人,由乱入治,岂是易事?」李昉还在笑著,眼神却认真,道:「自与陛下相识,十余年间,荡平乱世,年华不曾虚度,白发苍苍,亦无悔矣。」

    「明远兄还能说笑,不老。」

    君臣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本来觉得漫长难挨的乱世,走过之后,回头看去,原来不过是十余年弹指一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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