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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折花归


第612章  折花归

    成都秋末,暑气尽敛。

    夜间气候温软湿润。

    如今青城费氏在浣花溪畔置了一座别馆,专给费蕊幽居静养。

    到了院外,萧弈抬头看去,数枝晚季的桂花从墙头探出,随著一阵晚风,带来淡淡清香。

    石阶前,秋菊正放,花瓣沾著夜露。

    扣了铜环,过了好一会,仆妇推开门缝,开口询客,语调雅致。

    「敢问郎君尊名,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萧弈当惯了皇帝,此时才意识到,夜间登访小娘子,属实失礼了。

    可既已来了,总不能掉头回去。

    「听闻费娘子病了,我特来探望,烦请通传一声,便说小乙来访。」

    「原是小乙郎君来了?」

    仆妇仿佛听说过他,隐有欣喜之意,忙开门请萧弈入内。

    院落静谧,檐下挂著风灯,光影透过帘栊,半遮半掩,有莫名的美感。

    恰似他与费蕊之间的关系。

    他高居尊位,予取予求,纳女子入宫是轻易之事,可实在没甚意思。

    眼下的含蓄反而让彼此欲罢不能。

    走过青石小路,进了前厅。

    「郎君见谅,此间宅院新置,不曾来过客,没添茶水,怠慢了。」

    「费娘子在何处?」

    「小人这就去请娘子出来相见。」

    「竟是劳她受累了。」

    萧弈既不能到费蕊卧房相见,只好在前厅等著。

    过了许久,仆妇再来,则是引他到后院花厢相见。

    入内,淡淡馨香漫入鼻息,给人以慵懒的暖意。

    画屏上画著墨竹,笔意清疏,转过屏风,又是红绡软帐,想必是用来防蚊虫的。

    帐帘微微晃动,把榻中俏影衬得朦胧柔软。

    她倒是好懂享受,萧弈方才穿庭过院,就被蚊子咬了好几口。  

    「郎君怎来了?我染了秋寒,沉疴在身,恕不能起身见礼了。」

    「何必多礼。」

    「想必,你马上要走了吧?」

    费蕊淡淡问了一句,起身,掀开帐帘。

    她盖著毯子,没披褙子,裹了一件软缎的寝衣,衣料轻薄,贴著婀娜身姿。

    领口微敞,露出颈下一截莹白细腻,长发简单挽著,如流云般铺下。

    萧弈见她脸颊边有几缕碎发被薄汗打湿,黏在鬓边,低声问道:「你发烧了?」

    「没,就是捂的热。」

    费蕊起身,跟了绣鞋,道:「今日就不为你点茶践行了,你路上小心则是。」

    「今日不喝茶,我本就是来探病的,哪能再让你操持。」

    「我倒是不打紧,郎君身负军国要务,日理万机,怎么好操这等闲心?为我一介闲人

    耽误行程,万一过了病气,我可就百死莫赎了。」

    「我在蜀地交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萧弈道,「你既病了,我岂有不探望的道理?」

    费蕊明眸看来,悠悠问道:「郎君真当我是好友吗?」

    「自然。」

    「相识至今,你连名字都不肯告知,好有情义呢。」

    「情义在心里,与名字何干。」

    「可是,」费蕊垂眸,轻声问道:「九五之尊,竟也有朋友?」

    果然。

    她早已猜出了他的身份。

    萧弈道:「也有,我便有个至交好友跑到西域去游历了。」

    费蕊笑了笑,道:「听起来,陛下的朋友不多。」

    「你何时识破的?」

    「很早。」费蕊道:「你猜是何时?」

    萧弈并不由她牵著走,揶揄道:「那,崔彦进说要把你献给天子,你分明知我是天子,还不依。看来,是看不上中原天子了。」

    费蕊闻言,耳朵瞬间就微微泛红。

    不知她是风寒体热,还是有些害羞。

    像是有团火融化了她的冷清、高傲感。

    她却不答,假意留意帐帘,将帐帘重新扯进来,不说话。

    厅中安静,萧弈若觉得不自在,便该识趣地换个话题,可他泰然自若。

    半晌。

    费蕊隔著帘帐,道:「当时,还未识破郎君身份。」

    她没再唤「陛下」,看来也是更喜欢如今这般相处方式。

    萧弈随手拿起案几边的书卷翻看,似不经意问道:「后来呢?识破了,可还不依?」

    他侧对著躺椅,以免这般挑明的追问给她太多压力。

    未料,费蕊却反将了他一军。

    「郎君这般问,好没道理。当时分明是你说,瞧不上我蒲柳之姿。」

    她话里带著自怜,语气带著一丝笑,似觉得与他言语交锋有趣。

    就好像两人之间隔著一层纱,彼此都想让对方先挑开。

    只看谁先忍不住。

    「开封后宫中皆是绝色,我不入陛下的眼,故而陛下才与我当朋友。」

    萧弈道:「你这便是胡说了。」

    「言犹在耳。」费蕊道:「我还冤枉了陛下不成?」

    「我是说「蒲柳之姿」是胡说,分明是倾国倾城之姿。」

    「放心,妾身或许倾得了蜀国,万万倾不了大虞。陛下忙于公事,不屑一顾呢。」

    萧弈笑了笑,道:「若真不屑一顾,我今夜就不来了。」

    这正是他该哄她的时候,然而,他只这一句话,像是挠痒只挠了一下,停下了。

    总不能说他愿为她倾国。

    昏君才拿这种话哄女人。

    换作旁的女子,不会也不敢开这种玩笑。

    他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却是她手书的,写的不是旁的,是他流传在当世的几首诗词。

    看笔墨,该是最近抄录的。

    可见,她是近些时日才开始对他感兴趣,开始打探他的平生事迹、收集他流传于世的诗作诔「这是什么?」

    「陛下词才盖世,我心里佩服,抄录了时时研习讨教。」

    随著话题一转,费蕊的声音也轻了些。

    她悠悠又道:「于陛下,我不过蜀中一降妇。闲来念起,调笑两句,国事一忙,则抛诸脑后;可于我,陛下甫一现世,辄改了我的命运,我自出蜀宫,脱离旧笼,所见生离死别、风波诡谲,比一生加起来还要多,如今更似一直活在陛下的身影里,耳里听的是你的功业,眼里看的是你的政令,便是展卷读书,字里行间,也处处是你的诗词。」

    看似剖明心迹,萧弈听出了她的幽怨。

    她不习惯他们之间的不对等。

    过去孟昶待她,把她捧得高高的。可在萧弈这里,她只是锦上添花,是他功绩上的一桩韵事罢了。

    两人相处,有时耳酣心热,有时,她才女的孤高、降臣眷属的谨慎,也会重新泛上来。

    她容颜绝色,身份超然,被捧得久了,无意间流露的作态、说出的言语,都带著要他哄著她、惯著她的意味。

    上次萧弈定了归期,便是没有顺著她的意,她便负气而去,说出不必向她辞行的话。

    此时的自怜亦是,她习惯于被娇惯,不自觉索要萧弈的娇惯。

    面对这些,萧弈不是怜她、哄她,回答得也简单。

    「毕竟,朕不是孟昶。」

    厅中一静。

    气氛顿时冰冷下来。

    显然,萧弈惹恼费蕊了。

    「是罪妾失礼了。」

    半晌,费蕊开口,语气恢复了冷清,道:「罪妾昔日作诗讥人屈膝归降,本就是最不

    配依附陛下之人。先君新逝,于礼,罪妾更不当在此刻与陛下相见。于陛下而言,也该远著罪妾才好,免得他日青史留书,落下一个凌辱降主眷属、耽于美色的名声。」

    说著,她顿了顿,在帐帘内抹了抹眼。

    「陛下且自便吧,罪妾伤寒在身,就不相送了。」

    她这般使性子,萧弈既未对她服软,也未与她置气。

    他依旧平静以对,坦然道:「朕平生行事皆凭本心,何惧青史留书?」

    「陛下本心,便是厌恶罪妾。」

    「从何说起?」

    「陛下瞧不起先君,自也瞧不上我。」

    「朕不过说了句朕不是孟昶,你这般反应,是希望朕成为那样的人?」

    「当然不是。」

    费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勉强撑著起身,上前两步,语声微急,道:「陛下误会。妾知陛下乃当世英雄,英明神武,文武兼济,相貌才略冠绝一世,怎敢拿先君比拟而轻视陛下?」

    说罢,她垂下头,语气放软,柔声补了一句。

    「我只是————有些恼,恼你在警告我,不会太过宠著我。」

    她一贯清冷高傲,此时却显得异常乖巧。

    萧弈上前,伸手,扶住她的香肩,只觉入手柔腻。

    「何时说过不宠了?但有底线,倾国之言,不可再提了。」

    「分明是你先说的。」费蕊颇委屈,道:「且我可不是祸水,我素来不过问国事。」

    此事,确实是萧弈误会她了。

    只因孟昶极宠爱花蕊夫人,天下皆知,让萧弈既定印象觉得她娇纵。

    「那就好。」

    立了规矩,两人间的关系也挑明了。

    费蕊恼意尽去,眉梢间有了喜意,旋即垂首,低声道:「何谓「那就好」?」

    「你既知分寸,我自当待你好。」

    「谁说要服侍陛下了?」

    费蕊脸颊浮上红霞,像是天边烧起来的火云。

    她此时才意识到肩膀被萧弈扶著,显得有些不习惯,却没挣扎,略有些窘迫。

    萧弈故作不解,问道:「还是不愿吗?」

    费蕊不答,身躯愈软。

    「既是不愿,那朕明日便启程离蜀了。」

    「没————没不愿。」

    费蕊似乎难以启齿,细声细气道:「我亦不知怎生回事,往日听闻北地之人,总觉凶悍可畏,心里存著提防。哪知一见你后————万般心思,竟不受自己做主,说不清是何滋味。」

    「莫非是,情窦初开?」

    「啊!」

    费蕊大羞,不敢再抬头。

    萧弈目光落处,眼前的美人面容精致,惹人怜惜,身段玲珑,气质少了往日的清冷,柔软温婉。

    她眼眸低垂,睫毛轻颤。

    面染绯红,却非脂粉妆点,是病中与羞涩的天然嫣红,楚楚可怜,含著两分娇弱。

    偶尔眼波流转,藏了万般心思。

    「自从识了陛下,妾时时自醒,亡国旧妃岂可有非分之念?风中残萍何敢妄得天子垂怜?论诗、点茶、拓经,本以为————相识相知足矣。」

    她终究是诉了衷肠。

    萧弈没说话,拥她入怀。

    费蕊似觉突兀,轻呼一声,显得十分紧张。

    但萧弈没有更多的动作。

    良久,费蕊渐渐放松了下来,似乎还有些享受。

    「陛下————终究要走的吧?萍水相逢,此后山河迢迢。」

    「想去看看中原风物吗?」

    「有点怕。」

    萧弈没有劝说,也未强逼她,语气轻松,莞尔道:「想必是你我还不够亲近。」

    「几面之缘,已经很亲近了。」

    费蕊终于敢抬头。

    四目相对。

    她眼波缱绻,似乎藏著克制的爱慕、身不由己的遗憾、不敢言说的心动。

    萧弈见状,也是心疼,道:「你在病中,晚几日,等病愈了你再启行,朕在沿途视察,等你。」

    「不。」

    费蕊依旧摇头。

    并非是不肯与他走,她道:「一点伤寒,不碍事的,我不想等。」

    「真没关系?」

    「原有些心病,因你来了,医好了的。」

    萧弈以为她娇纵,可在他面前,她分明是温柔体贴的。

    彼此间挑明了关系,相拥了一会儿,费蕊也渐渐大胆了些,她抬头,好奇地看著他的侧脸。

    「北人真是魁梧,陛下尤其雄武呢,面庞如刀削斧劈一般,与蜀中男儿大不相同。」

    「害怕吗?」

    「不怕,陛下俊俏。只是陛下身边有几个恶汉,看著瘆人。」

    萧弈知她说的是张满屯之流,笑了笑,道:「往后看习惯了也就顺眼了。」

    费蕊小心地伸出手,带著好奇,在他下颌处轻轻摸了摸。

    指腹柔软,让萧弈担心他粗硬的胡茬会刮破她。

    「好硬。」

    费蕊赞叹著,又小心翼翼触碰了他的喉结。

    看得出来,她在温柔奢靡的蜀宫当中,从不曾接触过如此雄健硬朗的男儿气概。

    虽写了「更无一人是男儿」的句子,她想像中的男儿也就是不投降,又何尝真见过从乱世之中铁马金戈厮杀出来的男儿。

    萧弈知她好奇,任她抚摸,听她不时感慨「太强壮了」云云。

    「这是什么?」

    「蚊子包。」

    「是妾身这里有蚊子?那————」

    费蕊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了眼帷幔。

    萧弈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两人什么都没说,空气中却似有什么酝酿开来。

    就好像,蜜蜂在花蕊间酝酿出了花蜜。

    花香漫入厅中。

    次日。

    御驾起启,离蜀。

    天未明,诸营已动。

    萧弈几乎一夜未睡,却是精神奕奕。

    费蕊似病得更重了些,却坚持与他同行。

    成都城外,万里桥,这是蜀人送远的旧地。

    蜀地降官、地方耆老,以李昊为首,依品秩立班,备饯送之礼。

    辰时一刻,鸣鼓三通。

    「仗卫已齐,道路清肃,请陛下启行。」

    「臣等,送陛下!」

    「万岁!万岁!」

    萧弈看得出李昊眼神里的轻松之色,也许是想著,终于是送走了中原天子,不用再小心翼翼伺候著了。

    其实,蜀地平定,安稳如故,且厘清了田赋籍帐,萧弈也是松了口气。

    可以归去了。

    道旁,晚桂飘香,秋菊正盛。

    萧弈却已折走蜀中最艳的一枝花。

    此行收拾了西南,四方初定,算是做完了郭荣所谓「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的第一步。

    放眼看去,前方蜀道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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