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后山岩壁下结的霜比往年厚了许多，几平快把洞口堵住，像山壁凭空生出一小堆白雪o

    临近除夕，大地枯黄依旧没下雪，峭壁上的卷柏干枯蜷缩抱成团，已经很久没有舒展开。

    本该热闹的除夕静得出奇。

    道人们围坐安静吃饭，桌上几盘夏秋时节上山采的蘑菇，还有两碗咸菜，供案摆了些泛黑的山核桃。

    没有香客欢声笑语结伴上山祈福，亦无往年如华盖般升腾的青烟。

    初一。

    山林深处，几只狐狸快步赶路，身子压低从倒伏的枯木下钻过，四爪挑选泥土和石头落地，尽量不踩干透的枯叶。

    前头领路的是只毛色黯淡的老狐狸，很瘦，却走得极稳。

    后边跟著大大小小七只狐狸，脚步轻巧鱼贯而行，跑过林中野兽小径，左绕右拐，走得又快又稳。

    听见枯叶沙沙响，狐狸们耳朵齐齐一抖又很快放松。

    来到青云观山门外。

    老狐狸坐下，回头看身后的狐狸们来到身旁。

    几只小崽耐不住性子，你扑我咬滚作一团，老狐狸回头龇牙才悻悻安静。

    老狐狸领著几只大狐狸人立而起，面朝青云观山门方向，前爪合拢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拜过之后，狐狸们贴近围墙，顺著墙根一纵一跃往上攀爬。

    爬到大殿后山崖壁下，找到挂满厚厚冰霜的洞口。

    照例恭敬拜了三拜，小狐狸们不知缘由，察觉洞内透著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吓得它们瑟瑟发抖，紧紧挤在老狐狸身后。

    拜完看了洞口两眼，没敢多留，狐狸们顺著来路离开，看起来老狐狸心情不错。

    山里成了精的走兽喜欢模仿人的模样，学了些习俗，晓得逢年过节要拜一拜，先拜观里的神仙，再拜庇佑整座山的大妖。

    狐狸们离开没多久又窸窸窣窣来了一群黄鼠狼，大大小小十来只，领头那只像猫一样大。

    同样前爪合拢朝山门连拜三下。  

    拜过神仙后，循著狐狸们刚刚踩过的路，贴著墙根绕向后山。

    来到挂满白色冰霜的洞口恭敬三拜，然后欢快退去。

    之后陆续来了许多走兽，还有一只独行的山猫，除了冬眠的全都来了。

    大多数只知在山门外拜一拜，不知后山洞穴，拜完就走。

    走兽毛色融入环境，山门紧闭的青云观里，道人们忙各自的事，未瞧见门外这一幕。

    洞穴深处，高高的药材堆已经矮了下去，塌了又塌，药味愈发醇厚。

    蜷卧的黑蛟身躯明显生长变大许多。

    脊背与尾巴细密的毛慢慢变长，一点点填满软刺的间隙。

    头颅后部也生出鬃毛，齐刷刷向后伏，已能看出将来随风拂动的模样。

    金四也说不清究竟朝哪个方向使劲，只是凭著本能直觉去做，反正怎么提升实力便怎么来。

    冬眠偶尔清醒一阵，原地蛄蛹两下，舒展尾巴，伸伸爪子再慢吞吞地收回腹下，简单感受一番，对自己的进化方向颇为满意。

    其实很多次羡慕小羽有翅膀。

    不必借助雨雾就能飞，琢磨要不要长一对翅膀，考虑再三还是算了。

    之所以能生长四肢爪子，因为身躯里貌似本就藏著基础。

    如今长出细毛使飞行更稳，转向也更从容，四肢尚未发育完整，没必要耗费时间和气血去冒险。

    迷迷糊糊继续冬眠，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应到人间正发生许多事，通过曾接触过的几个人，零零碎碎看到些模糊画面。

    一幕幕血色与烈焰凌乱交错，扭曲癫狂，哀嚎绝望————

    感叹幸亏当初固执懂得少，只知道闷头修炼，没依靠人间念力走捷径。

    念力这东西很复杂，确实有诸多好处，但人间一乱就会变成缠身的麻烦，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魂飞魄散。

    自己笨拙固执，在不知不觉中躲过凶险。

    抽空看了眼王家，老小子再没遇到邪物作祟，外头打得肝脑涂地，他前些日子还添了个孩子。

    金四收回目光，觉得帮一次两次已足够，庇护该到此为止了。

    倒不是王家给的药材不好，那些药材处理得精细，药性醇厚实在难得，而是担心交情

    多了以后有些事不得不帮。

    考虑清楚之后，金四掐断了对王家的感应。

    同一时间，枕星山悬崖上的僻静洞府里，正修行的王盈睁开双眼轻轻叹气，方才察觉到阿弟身上的庇护散了。

    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当初求助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到底还是占了便宜。

    黑蛟庇护一次就会留下余威，邪修鬼祟不敢赌，也不敢当面问黑蛟，所以可保很长时间平安无事，这份余荫比宝物更管用。

    以后若真遇上难处，还可以请山上其他灵兽出手相助，等阿弟渐渐老去，后辈各自成家立业，这一份牵连也就慢慢淡去。

    再往后，自己成了家族旧书里的几行字。

    后辈无人记得，凡尘再无牵挂，不必再为俗世牵绊劳心。

    活得久了就这样————

    往年正月初一到十五很忙，今年静得只剩乌鸦叫声。

    几十个流寇匪贼在山下转悠，鬼鬼祟祟不怀好意，道人们紧闭山门提心吊胆好几日，某天夜里流寇们像是被什么惊著，清晨匆忙撤走。

    当时看见狐狸出没，或许狐狸做了什么。

    二月初二，冬眠的金四也不知怎么的醒了，像是有根弦轻轻一拨，便从沉沉的睡意里浮上来。

    伸爪子动了动，感觉洞中药味混著潮气有点闷。

    抬眼看向那团模糊光亮的洞口，结的霜快把整个洞口堵死了，怪不得空气味道不对。

    刚醒还犯困，没心思细查自身变化，慢吞吞爬到洞口，大脑袋凑上去拱掉冰霜，凉凉的冰晶簌簌塌落，露出亮堂的天光。

    落了些冰霜的大脑袋探出洞外，眯著眼，鼻孔一张一翕。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又吸进一口清冽的山间寒气，觉得又凉又干燥。

    呼吸数次换气，外头冷飕飕不如洞里暖和，药性还剩些，且再等等，等天暖透了再出去也不迟。

    退回洞穴深处重新蜷卧接著睡。

    迷迷糊糊间，自己出现在熟悉的梦里，山间浑浊起浪的江水，天空灰云压得很低。

    云间悬著个巨大的旋涡，漩涡中心深邃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两岸数不清的人类还有别的生灵，疯了似的朝旋涡靠近，嘶喊推搡乱糟糟，自己冷漠阻拦不许生灵靠近旋涡，无视怒骂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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