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快要过去，老天依旧没下过一场雪，每次风起时天都是灰蒙蒙的，日头挂在天空，只能看见一团惨白轮廓。

    山下的日子越发难熬，人命比草贱，冬天死了很多人。

    有冻死的，缩在破屋里，身上盖著野草和破布，有饿死的，倒在逃荒的路上，更多死于战乱。春风倒是按时来了，裹著尘土与焦糊味。

    洞穴里，那堆药材已不再释放药性，仅剩干枯残渣，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金四醒了，刚刚结束冬眠不想动弹，打算等入夜去井泉饮水。

    脑袋清醒后仔细检查自身。

    发现一觉醒来身躯竞已六丈长，明显比冬眠前大，心里踏实许多，因为身躯大了会更安全。挪动一下身子，将大脑袋朝向洞口，望著洞口那片朦胧天光发呆。

    心里头翻来覆去思考修炼之事，四百多年够不够完全化蛟？

    如今身躯虽有六丈长，可离真正的蛟还差很远，修炼这条路越走越难，难到有时想想都觉得心里发虚。就很愁……

    怪不得有些修行者去阴司谋个差事。

    许多凡尘普通人和初次踏入修行的修士，提起鬼仙时虽然嘴上没说，但语气总带著几分瞧不起。可见识多了才明白，能成鬼仙已是天大的幸运。

    多少生灵穷尽一生也跨不过门槛，能有一线出路比彻底断了强。    但金四不想走别的路，只想做自己，哪怕化蛟再难也要一头撞到底，至少现在想豁出去拚一次。自从真人告知剩余不足五百载，有空就反反复复琢磨，吐纳雾气后想，夜里睡不著时想，结果除了一腔决心以外没有半分进展。

    真的太难了，使劲往前莽吧。

    狂傲自大走不远，过早放弃同样走不远，这两样都沾不得。

    胡思乱想许久，直到洞口天光渐渐暗下去，暮色漫上来，晚课钟磬声悠悠飘进洞中。

    四肢发力缓缓起身，这一动，浑身骨骼咯嘴作响。

    身躯六丈长，一时有些不适应，走起来总觉得尾巴拖得比记忆里长，脑袋擡得比从前高，转身都得多挪半步，稍不留神就蹭上洞壁。

    抓起最后几个松塔挪到洞口，习惯性想吐信子探查外边气息，可舌头刚一探出立刻觉得不对。信子变短且宽厚许多，不再是从前细长灵巧分叉信子，对气味捕捉感知能力下降，笨拙吐了两下便讪讪缩回去。  

    好在鼻孔吸气时能够捕捉气味，挺好，大嘴更适合撕咬了。

    感叹这次冬眠进化真快。

    大脑袋先探出洞口，俩前爪迈出来停住脚步，竖瞳转动望了望，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

    凡间空气还是很干燥，风里水汽少得可怜。

    长长身躯流畅滑出洞口，自然浮空，绕过树木往坡下游去，被刮蹭的树枝弯曲又弹回原处。片刻后四爪稳稳落地，爪下枯叶泥土被踩得微微下陷，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狰狞大脑袋凑近井泉，几乎把井口堵住，鼻孔呼气吹开浮在水面的枯叶，准备饮水时发现水很浅。算了，留给观里吧，等去灵界再饮水。

    习惯性擡头朝山下望去，县城破败，城墙塌了一角。

    田野几乎看不到人影，夜幕下的荒野空荡荡，除了流窜的走兽就是游荡的孤魂野鬼。

    再闹腾几年，人间快变成阴间了。

    浮空摆尾游向熟悉的山坡，这次离开不知何时再回来，想去山坡旧坟趴一会儿。

    把松塔放到坟前，后退两步看看，再用右前爪一个趾尖轻轻拨弄摆端正。

    蓬松长尾贴地甩几下，把坟茔枯叶扫干净露出平整土地。

    原地转了一圈寻个妥帖姿势趴下，大脑袋靠著土丘蜷成半圆，想睡觉却怎么也睡不著。

    月色洒落，清清冷冷很安静。

    竖瞳微微转动。

    注意到坟头有一小丛冰凌花，大脑袋凑近，鼻孔呼出的气流拂过，吹得小花苞摇摇晃晃，

    实在看不出哪里好看，瘦瘦小小偏要在冷天盛开。    禾宁好像很喜欢花，脑袋搁回原处静静趴著。

    天上带暗纹的圆月慢慢挪动，从山脊挪到中天又落向另一边，时间不知不觉流走。

    金四睡不著，索性元神离体练剑。

    依旧老观主的剑法，一招一式模仿得极像，几乎能乱真。

    可不知怎的总是差了点什么，该圆融贯通的地方偏偏生出滞涩，怎么也画不出浑圆，像满月有缺。收剑重来，一遍一遍练习。

    剑光在月色下闪烁变化，银线轨迹忽快忽慢，划破夜风带起轻响。

    坟旁空地练剑的身影在月下起落不休，笨是笨了点，四百多年总能磨出浑圆，应该足够了。练完剑，擡起右手一握，凝聚出一杆长枪。

    长枪样式简单，没有半点装饰，与兵卒手中使的一模一样，动作姿势很稳，干脆利落起手直刺，没有戏台上那些虚张声势的花样。

    偶尔模仿兵卒表情，停下挠挠后腰，挠完若无其事接著刺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元神返回本体，没急著走，安静趴在坟旁等天明。

    昨夜降温，泉水飘过来水汽在鳞甲尖刺上结霜，亮晶晶的，眉骨也覆了些白霜。

    静止不动眺望荒野。    又是熟悉的清晨。

    记得她曾说过好多好多话，恍惚间仿佛还在面前。

    「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化蛟，因为你最聪明最勇敢。」

    「永远、永远都不要放弃，路或许难走，唯有坚持才能走得更远，先化蛟，再化龙，你一定能做到。」化蛟，化龙……

    自己如今还在努力进化成真正的蛟，五百年成就半蛟之身，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

    心里泛起一阵无奈，自己的灵智增长实在太慢。

    两百年浑浑噩噩，脑子里像一团雾，记不住听不懂，凭本能活著，饿了狩猎冷了冬眠，连修炼二字都不曾真正懂得，绕了多少弯路只有自己知道。

    真正的记忆从石坪木炭字开始，夜色里的小灯笼，一笔一画写字，终于慢慢开了窍。

    朝阳升起，暖融融阳光晒化身上的霜。

    趴了一整夜的金四缓缓起身，身躯另一侧，阳光照不到的霜随著动作簌簌掉落。

    昂首朝上方天空搭建通道，擡起右爪轻轻一划，光纹如涟漪荡开，四爪一蹬浮空而起，轻轻摆尾钻了进去。

    通道合拢消散，只剩干干净净的晴空，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坟茔上，冰凌花轻轻晃了晃，提前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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