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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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正想说话,乳母领着珠儿和环儿进来了。
“阿娘!”环儿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你要去哪儿?阿娘,你今年不能陪环儿过年了,是真的么?”
顾若兰浑身一僵,“谁跟你说的?”
“三伯娘身边的嬷嬷说的。”环儿口齿不清地告状,“说阿娘要入宫伺候皇上,让我们听话。”
六岁的珠儿也可怜兮兮地问:“阿娘,你真的不要我们了么?”
“怎么可能?你们永远都是阿娘的孩子,阿娘怎么会不要你们?阿娘要去宫里当差,传授陛下八段锦。”
“八段锦?就是阿娘和郡主姨母每天早上都会打的那套拳么?”
“陛下封阿娘做了女官。所以,岁除那日,阿娘要入宫赴宴,不能陪你们守岁了。”
“宫里?”珠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有很多很多房子的那个宫里?”
“是。”
“那你能见到陛下么?”
“能。”
珠儿立刻兴奋起来:“那你帮我问问陛下,他见过真的龙没有?”
顾若兰笑了一下,把女儿们搂得紧了些,又抬眼看阿弥。
九岁的阿弥已经像个大人了,站在一步开外,不上前,也不说话,一双上挑的、酷似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阿弥。”她哑着嗓子唤他。
“阿娘。”阿弥走过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道:“阿娘放心,孩儿会照顾好两个妹妹的。”
顾若兰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珠儿又问:“那……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经常见到阿娘了?”
“能。”顾若兰说,“每十天,阿娘回来住两晚。”
“真的?”
“真的。”
“那阿耶呢?”环儿忽然问。
顾若兰顿了顿。
“阿耶一直住在这里。这是他的家。”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起住?”
童言无忌,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声音。
顾若兰想了很久。
她可以随口编一个谎,可她不想。
“因为大人有时候也会做错事。”她说,“会吵架,就要分开住一阵子,各自想一想。”
“那你想明白了,就回来了?”珠儿问。
“珠儿。”阿弥低声喝她。
顾若兰摸了摸珠儿的头。
“阿娘不知道。”她说,“但有一件事,阿娘知道——阿娘不会不要你们。阿娘永远爱你们。”
“可嬷嬷说,和离的娘子都是不要孩子的。”珠儿低着头,声音小下去,“她还说我日后要叫别人阿娘。阿娘,和离是什么?”
顾若兰的手停在她发顶上。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珠儿。”阿弥又喝了一声,这回声音有点抖。
顾若兰看着大儿子。
她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在族学里,怕是已经听过不少难听的话。
他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顾若兰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冷得发疼。
她想过很多遍,和离会给孩子带来什么。
她想过分居,想过躲到终南山里去,想过让这件事悄悄过去。
“阿娘......阿娘只是以后和阿耶分开住,但阿娘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你们想阿娘了,也可以去跟阿娘住。阿耶和阿娘都爱你们。”
韦瓘攥紧了拳头,保证道:“九娘,你放心,这些在孩子面前乱嚼舌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去办和离的顾若兰在韦府待到申时。
她陪三个孩子吃了饭,看着珠儿把那条总也系不正的帕子又系歪了一次,替她重新系好。
环儿困了,趴在她怀里睡着,口水洇湿了她半边衣襟。
她一动都不敢动。
阿弥坐在窗下写字,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让她心里发慌。
临走的时候,阿弥追到了院门口。
他把自己手里的手炉塞给她。
“路上冷。”
“你自己呢?”
“我跑回去,不冷。”
顾若兰抱着那个还带着孩子体温的手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阿弥。”
“嗯?”
“你怪阿娘么?”
“阿娘,一定是没办法了。”阿弥摇了摇头。
“往后,两个妹妹就靠你多看着些。”
“我知道。”他一本正经地点头,“阿娘放心。”
顾若兰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眼泪才砸下来。
二门上,韦瓘站在门洞的阴影里。
不知站了多久。
“让人把澄怀堂的东厢收拾出来,炭火烧足。”他吩咐身边的管事。
“郎君,少夫人说,她不留宿。”
“那也烧着。”他说,“无论她什么时候回来,屋里都得是暖的。”
李德裕是腊月廿八的傍晚进的长安城。
四十轻骑,从润州一路换马不换人,顶风冒雪,跑死了三匹马。幕僚劝他在城外驿馆歇一夜,等雪停了再进城。他归心似箭没答应。
街市上年关气象浓郁,坊墙挂满了灯笼,孩童围着卖糖瓜的小贩,嘻嘻哈哈,一片太平。
出发前,盐铁、漕运、军资、狱讼、水利,一件一件交待下去。
浙西的摊子,他都分派停当。三个月,塌不了。
虽说长安有父母在,可刘绰一个人回来闯龙潭虎穴。他还是不放心。
李宅的门房见了他,欢喜得什么似的,一边往里通报,一边扬声:“二郎君回了!阿郎、大娘子——二郎君回来了!快,快去告知郡主,二郎君回来了!”
李德裕解了披风交给小厮,大步往里走。
细算起来,从入秋她北上,到如今岁末,统共三个多月。可他觉得像过了三年。
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然后,陷入全家人的惊喜与欢迎之中。
栖云居里,刘绰正在查看映月琉璃坊的账目。
看完一本账,她刚伸了个懒腰,就听到外头有靴声,很沉,很急,一步一步,踩在廊下的木板上。
刘绰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眼睛黑得吓人。
书房里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
刘绰手里的新账本掉在了榻上。
“二郎?”
李德裕没说话。
他把门在身后推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刘绰下意识地起身。
“你怎么……你不是在润州么?几时到的?怎么也不先来个信——”
她刚走到案边,李德裕就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她。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看得极慢。
那目光像一只手,从她额角一路摸下来。
刘绰被他看得脖子发烫。
“你看什么?”
“看你瘦了没有。”
“瘦了么?真的?看来赶赶路还能减肥?”
李德裕“嗯”了一声,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刘绰觉得自己那点皮肉都要被他搓出火来。
“二郎。”她低声说,“你先放开,我让人备水,你泡个热水澡——”
“待会儿。”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上。
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味道,风雪、尘土,还有一种长途跋涉之后、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那味道扑过来,刘绰的心跳一下子乱了。
“三个月零七天。”他说。
“……什么?”
“从码头上看着你的船走,到今天。”
刘绰怔了怔。
“你数着?”
“天天数。”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下一瞬,他的唇压了下来。
不是从前那种带着笑意的、循序渐进的吻。
是赶了三千里路,一路憋着,憋到此刻的吻。
刘绰被亲得往后仰,后腰硌在案沿上,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唔”了一声,抬手推他胸膛,推不动。
他已经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了案上。
案上的文书、笔架、镇纸,哗啦啦落了一地。
“李德裕——”
“嗯。”
“门……”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推。
门“砰”地合上了。
“孩子们呢?”
“在正堂见过了——”
也对,三个孩子自从回来,就被薛氏接去照看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火盆里炭裂的轻响。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沿着脊背,一路往下。
隔着衣料,像带着火星。
刘绰的呼吸乱了,抬手去抓他的手腕,抓到的是他腕上一圈粗糙的、新结的茧。
“你手上这是什么?”
“缰绳磨的。”
“你疯了,这么赶——”
“想你了。”
他说得很轻,很平。
刘绰的心却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不再推他了。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发簪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窗外雪落得正紧。
屋里那盏灯,被人随手拂灭了。
后半夜,雪小了。
帐子里很暖。
刘绰趴在他胸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他的锁骨。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德裕睁开眼。
“不看着点,我怕你把长安拆了。”
“我拆长安做什么?对了,郭銛回来了。”
李德裕“嗯”了一声。
“你知道?”
“路上听说了。安西都护六年没朝正,这回赶在年前回来,打的什么主意,满长安都在猜。”
“那你猜到了么?”
“他为了顾九。”李德裕说,“还能为了什么。”
刘绰不说话了。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别掺和。”李德裕捏了捏她的后颈。
“我什么时候掺和了?”
“你从润州一路掺和到长安。”
“……那不算。”
“总之,韦瓘和郭銛的事,你别管。”
“我知道。”刘绰很痛快地答应,“我又不傻。”
李德裕看着她。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燃着一把火,“娘子,你不知我这几个月是怎么熬的。我怕。我真的怕。”
我怕再晚一步,你就把天捅个窟窿,我连替你递梯子都赶不上。
屋里静了一瞬。
他捧着她脸的手没有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一寸一寸地吻下来。
先是眉心,再是眼角,最后落在她唇上。
起初很轻,像雪花落在梅梢。可渐渐地,那吻就变了味道。
三个多月未见,他像是要把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都从这个吻里讨回来。
他的手掌从她脸颊滑到她后颈,扣住;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刘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被他捉住了手。
“二郎……”她微微仰起脸,唇上泛着水光,气息不稳,“你……唔——”
剩下的话,都被他吞了回去。
烛光透过鲛绡,在他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暧昧的影子。
“娘子。”他在她耳边低喘,“这几个月,为夫不在。你一个人睡觉……冷不冷?”
“……不冷。有地龙。”
“地龙哪有我好。”
刘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掐他的腰,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压过头顶。
“李二!”
“为夫在。”他俯下身,吻去她眼角渗出的那一点湿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娘子……疼疼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
值夜的菡萏原本在廊下站着,见里头灯影摇动,轻手轻脚地退到院门口,顺手把两个也要退开的丫头一并拽走。
“别在这儿杵着了。”她压低声音,耳根却红了,“去小厨房备着热水。今夜……叫水怕是少不了。”
小丫鬟红着脸点头,小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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