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和离书那日，刘绰倚在门框上：“我陪你？”

“不用。”顾若兰理了理衣裙，“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终须我俩自己了断。”

七房院子里，顾若兰的东西一件都没动。

离婚这种事，就是现代都会给孩子们造成不小的伤害。何况是古代？

所以之前，她才只想得出分居住到钟南山里的主意。

她不想住到韦家的庄子上去，也不想回娘家被唠唠叨叨，就选定了钟南山作为隐居之地。

可刘绰帮她体面地和离了。

她奉旨和离，成为女官，冠冕堂皇，孩子们不会被人嘲笑。

三个孩子中，除了九岁的阿弥，珠儿和环儿根本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

短短几日不见，韦瓘瘦得厉害。

顾若兰眼前记起那个状元及第、春风得意的白面郎君，如今颧骨微耸，眼底泛着青，一身石青圆领袍有些空地挂在身上。

见她进来，他霍然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嘎吱”一声响。

“九娘。”

“韦七郎。”顾若兰在主位坐下，语气平得像在见一个远房亲眷，“坐。”

这一声“韦七郎”，叫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奉上，声音低哑：“和离书。我按唐律写的。你的嫁妆、兰台书肆的契据，一文不动，尽数归还你。孩子们按律——”

“我知道律例。孩子们都是跟着你的，我一个都带不走。”顾若兰接过和离书看了看，“我屋里的东西我只带走一部分，其余都搬到客房去吧。以后，每次旬休，我会回府陪伴他们。你意下如何？”

韦瓘抬眼看她，目光里有血丝，有痛楚，还有一种她熟悉的、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我只问你一句话。”他道，“问完了，这份和离书，你签与不签，我都认。”

“你问。”

“九娘，”他的声音发紧，“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花厅里静了一瞬。窗外传来阿弥稚气的读书声，“之乎者也”，含混不清。

顾若兰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问“我不过是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你为何不肯原谅我”，可他问的是这个。

“喜欢过的。若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不会嫁你。”她听见自己说，“可我嫁你那日，也是满心欢喜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只是没有我喜欢你那么多，是么？”

“你总说喜欢我，可你真的了解我么？你若真的喜欢我，又怎么会做出那样伤我的事来？我若与家中管事或护卫发生同样的事，你能接受么？”

韦瓘的脸，霎时白了。

“没错，我不是你期待的贤惠女人。我就说霸道善妒不能容人。我不理解，为什么男人可以纳妾，可以有通房，而做妻子的却不能做同样的事，只能大度。韦瓘，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已经证明了那孩子不是你的，碧桃也成了三房的妾室，我还是要和离？你是不是觉得，碧桃那样‘小’的事，满长安的娘子都忍得，为何偏我忍不得？”

“是。”他苦笑，“我确实想不通。分明自那之后，我们还恩爱了两年的。”

“那是因为你瞒着我。”她的目光清亮得惊人，“是你叫我像个傻子一样，又与你恩爱了两年。如今我全都知道了，你还想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跟你过日子？”

韦瓘的身形晃了晃。

“我知道，当初，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是郭銛。”韦瓘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惨笑一声：“如果当初……你嫁的是郭銛，你便会原谅他，是么？以他那样的出身，我不信他没有过通房丫鬟。如果是他，你便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么？九娘，你回答我。”

顾若兰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看的一部电影《单身男女》。

古天乐哪饰演的那个霸总风流成性，吴彦祖饰演的建筑师专一深情。所有人都想不通，高圆圆为何最后还是选了古天乐。

她当时也不懂。

如果是她，她会选阿祖演的建筑师。

但那个电影让她明白一件事，人心不是秤。爱谁多一点，是由不得自己的。你对更心动的那个人，底线就是一降再降，一让再让。

只要爱意还没消散，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你就已经原谅了他一半。更何况，他还愿意来哄你，向你道歉。

后来，她想明白了，电影中的女主角喜欢浪子这一款的，对温柔体贴那一款的不感冒而已。

而她喜欢的是黑皮体育生那个类型，笑起来要阳光干净，要是有点铁憨憨加恋爱脑就更好了。

郭銛就是她喜欢的类型。如果当初嫁的是郭銛……

爱我还是他？好像那电影里一直播放的插曲就是这首歌。

她闭了闭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揪着这件事不放。”她睁开眼，看着他，“当初我与他的事，你一清二楚。我告诉你，我最爱的，永远只有我自己。我就是这么自私。跟我在一起前，有没有其他女人我不在意。但是跟我在一起之后，就不能有。如果郭銛成了我的丈夫，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比今日，更生气，更伤心。你满意了么？”

“……为何？”

“因为我喜欢他啊！”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我气他骗我，更气我自己瞎了眼。你以为和离这件事，只有你难过？我也疯过、恨过，半夜里坐在窗前，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么？我甚至为你找过各种各样的借口，我安慰自己，成婚多年，偶尔有些厌倦，也是在所难免。我试着逼迫自己，像你们一样，只把碧桃当个工具。可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眼泪落下来，却还在笑。

“我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同你谈嫁妆、谈孩子。不是我不疼，韦瓘——我也觉得我是个自私的坏女人，我也觉得对不起孩子们，我也想过，或许将来我会后悔。可我现在，就是没法跟你在同一片屋檐下待着。你当初睡碧桃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清楚。现在的我，无法接受你再碰我。”

这比任何一种恨，都更叫他万箭穿心。

韦瓘踉跄着退了一步，扶住椅背才没有倒下。他张了张嘴，半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气音。

“原来如此。”他闭上眼，两行泪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来，“不是我……没有叫你全心爱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犯了错，是我自己不明白你。”

“现在，你明白了么？和离对你我都有好处，我成全你，去找符合你们韦家儿媳要求的教养好的世家贵女。”

“不会。”韦瓘睁开眼，一字一句，如同赌咒，“我韦瓘对天立誓，终身不续弦。三个孩子，我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绝不叫他们受半分委屈。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绝不在孩子们面前，编排你半句。你永远是他们的阿娘。若违此誓，教我韦瓘不得——”

“好了。”顾若兰抬手止住他，别过脸去，“不必如此，你是他们的亲阿耶，我信你会好好待他们。我也不需要你自此之后过什么和尚日子。”

她提笔，落墨。

“愿我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不好么？”

她听说，这是大多数和离书上会有的对前妻的祝福之语。

她想起阿弥第一次会叫“阿娘”，想起珠儿总也系不正的帕子，想起环儿在她怀里攥着她手指吃奶的模样。

她给他们换过尿布，喂过药，教过字，掖过被角。

她以为从长安到润州，又从润州回到长安，一路行来，她早已把自己从这个“韦七少夫人”的名分里，连皮带肉地剥了出来。

可直到此刻，笔尖落在纸上，她才知道，有些肉是连着骨头一起长的。拔出来，哪有不流血的。

她到底还是签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的是“顾若兰”三个字。

从此，她是顾若兰。不是韦家的妇。

韦瓘站在一旁，看她签完，忽然道：“九娘，澄怀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若是想孩子们了，随时回来，不必等旬休——”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她看得懂的卑微和精明。

大概是长了脑子，她竟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随时”——孩子是一根绳子，绳头攥在他手里。

他以为，她就算走得再远，只要还惦记着绳那一头的三个孩子，总有一天，会顺着这根绳子，自己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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