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宫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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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当日,顾若兰穿了一身崭新的供奉服饰,腰束银鱼袋,头发高高束起,只插一根白玉簪。
安静地坐在麟德殿右后侧的位置。
离御座很远。远得她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冕旒。
满朝文武,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
修罗场谁都想看。
执事宦官高声唱着各地送来的朝正贺表。
“安西都护郭銛——朝正贺表到——”
满殿的丝竹,静了一静。
顾若兰抬起头。
殿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踏步而入。
那张熟悉的脸被边关的日头与风霜,镀成了沉沉的麦色。他走得很稳,靴底踏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像鼓点。
黑。真黑。
安西六年的风霜,把从前那个还会跟她赛马笑闹的少年郎,锻成了一块生铁。
宽肩,窄腰,长腿,往丹墀下一站,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满朝的朱紫贵胄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像一头刚从山里走出来的、精力过盛的兽。
“臣郭銛,奉职安西,六年未得朝觐。今逢元正,奉表朝正。”殿中那人的声音如沉金鸣玉,“吾皇万岁。”
“郭卿辛苦。”御座上的声音传下来,“安西这六年,可还安稳?”
“回陛下,吐蕃自乌介岭一败,三年不敢近塞。突骑施部内乱,臣遣使抚之,已通贡道。四镇屯田,今岁收粟四十万石。”
“四十万石。”李纯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兴味,“朕记得,六年前安西还要从河西调粮。”
“是。臣改屯田为营田,募当地丁壮,岁给口粮,余粮入仓。又在碎叶置市,以绢易马。”
“好。”李纯说,“朕没看错人。”
“臣不敢当。”
顾若兰听着,心里有些恍惚。
六年。
他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从一个莽撞少年变成了一个事业型熟男。
李纯高兴,抬手道:“赐座——赐酒!”
“谢陛下。”
郭銛自始至终,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女官班列偏上一偏。
只有转身入座时,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弹了一下。
一回到长安就听说顾若兰奉旨和离,他万分欢喜。可为了不让顾若兰再度惹人非议,他回来后也没敢去顾府门前晃荡。
即便如此,看到他现身,满殿的窃窃私语,也活泛起来。
“安西那位,可是六年没回长安了吧?”
“听说是赶着……嘘!小声!”
“这节骨眼上回来,你说所为何来?”
“为了谁,你心里没数么……”
“可他回来后也没登顾府的门啊!”
这些话,顾若兰自然是听不到的。但她感受得到众人的目光。
她的位子很尴尬——左右都是些不认识的面孔,面上客气地朝她点头,目光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殿里烧着地龙,酒气、肉气、香粉气混在一处,暖得人发困。
酒过三巡,她借着更衣的由头,退出麟德殿透透气。
殿外回廊上,雪光映着宫灯,一地碎银。
她寻了个僻静处,深吸一口气。
终于,舒服了。
“顾……供奉。”
身后有人。
她转过身。
廊柱的另一边,站着郭銛。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肩上落了点雪。
人到近前,比方才在殿上看着瘦,也比她记忆里黑得多。
那种黑是风沙一年一年磨出来的,颧骨和鼻梁上还有些粗糙的、被风吹裂了的纹。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郭大都护。”
他听见这四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你别这么叫我。”
“那该怎么叫?”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若兰看着他,忽然就想笑。
“郭銛。”她主动叫了一声。
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若兰。”
这一声叫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廊外的雪被风卷起来,打在灯笼上,簌簌地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你坐在第三排,靠东边第二根柱子。”他说。
顾若兰愣了一下,“你眼睛倒好。那么远,也看得见?”
“我一直在看。”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直,喉结动了动,别开脸,“……我是说,在边地待久了,看远处的东西,比旁人清楚些。”
顾若兰忍着笑。
“你这六年,就练了这个本事?”
“……还练了别的。”
“什么?”
“骑马,射箭,认路。”他停了一下,“还有,忍着不说话。”
“还真是大有长进。”顾若兰说,“你从前可不会忍。”
郭銛不说话了。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摆了一下。
“你这些年,过得好么?”她问。
“好。”
顾若兰“哦”了一声。
“不好。”他又说。
“到底好不好?”
郭銛想了想。
“在安西的时候好。”他说,“回了长安,就不好了。”
顾若兰心里一动。
“就这么喜欢在安西吹沙子?”
“我前后收到六封信。”郭銛再次答非所问,“内容差不多。都说你要跟韦七和离。”
“谁这么八卦?韦大、刘五还是李二?”
“不是,就是从前一块儿玩的几个。”
“这帮人真是的。”顾若兰皱眉,“拿人家的事当话本传。”
“我见过大漠的风光了。”郭銛自说自话,“可我还是忘不了你。”
“你一个安西都护,六年没朝正,就为了看我笑话,丢下军务往回赶?”
“军务都交割好了。”他说,“我走得开。我是说,我不是要回来看你笑话,我是......我是....”
“是什么?”
郭銛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安西的沙枣。”他递过来,“带了一路,怕压坏了,一直揣在怀里。”
顾若兰接过,打开。
里头是些皱巴巴的、暗红色的干果,卖相很差。
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甜完了,舌头根上泛起一点涩。
“涩。”她说。
“嗯。”郭銛说,“像我。”
顾若兰一口咬到了核,差点呛住。
“郭銛,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核吐在手心里,“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从前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若兰,我想你了。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想娶你。”他把视线从自己的靴尖转到顾若兰脸上,大大方方与她对视,“反正现在说错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顾若兰沉默了一会儿。
“郭銛,我和离了,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我也没有要再嫁的意思。”
“我也知道。若兰,你不想嫁人,我守着你。等你想嫁人的时候,先考虑我,好不好?”
“郭大都护,你多大了?我生过三个孩子了?”
“反正,你不考虑我,我就动手抢!”
顾若兰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晒黑的脸上,把那点紧张照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人分明气场强大,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却在悄悄蜷起来又松开。
像个毛头小子。
“你看见了。”她说,“我如今是官。正五品下,有印,有官服。比从前体面。”
“你从前也体面。”
“我能招赘婿。”
“你从前也能招赘婿。”
“你是故意来气我的?”
“现在,我想娶谁就娶谁,想入赘,谁都拦不了我。”郭銛说。
“你倒想得开。”
顾若兰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倒真希望他是来看初恋凄惨度日,冷嘲热讽的。
他这样,让她以后见了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挺巧的啊,出来透个气,都能碰到你。要是让里头那些人知道,还不知道又得传成什么样子呢!”
巧什么。
这宫里成千上万的人,他连她偷跑出来,会往哪条回廊躲都能猜到。
一等就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等了多久。
或许从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等了。
“你……你还好么?”他问。
“挺好的。”她说,“正五品下,内廷供奉,通籍禁中。”
“我不是问这个。”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敢再近,“我是问你……你……”
“和离了。”她说得干脆,“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婚姻嘛,本来就是赌一把的。”
他沉默下去。
雪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拘谨得像个小兵。
她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手,在他脸颊旁虚虚一比,又缩回来,蹙眉:“郭銛,你从前虽称不上白净,可也没黑到这个地步。安西的日头,毒到这个份上?”
他浑身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边关风霜烈。我……”
“黑倒是黑,更俊了。”她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像在点评一匹马,“身量也高了,肩也宽了。郭大都护如今走出去,满长安的儿郎,没一个能看。”
“若兰……”他的呼吸乱了,“莫要取笑我。”
他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在安西,面对吐蕃人和回纥人,他的手都没颤过。
可在她面前,他面对的是他自己。
顾若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她转过话头,声音软了些,“安西虽路远——风景应是不错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最开始,看什么都新鲜。看久了,也就没什么特别了。”
“也是。再好看再喜欢的东西看久了,都会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若兰,我每月初九,都会给自己放一天假。”他说,“不批军报,不见将佐,就坐在城头上,看西边的太阳落下去。我想,长安这个时候,该是什么样子,你又在做什么。我想念年少的时候,你从我身后遮住我的眼睛,让我猜你是谁。想当年咱们四大侠客在平康坊如何救下冯娘子,我想了许多人,许多事情,我想来想去,想得最多的,还是你。”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郭銛……”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这回装傻想逃的是她。
“嗯。”
“安西冷不冷?”
“冷。”他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那你多穿些。”
“我穿的挺多的。”
“我得回去了。”
“好。”
她脚步踉跄地慌乱逃离。
郭銛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顾若兰回到席上,才觉出布袋里有些硌手。
她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块石头。
不,是一块玉。
巴掌大的一块籽玉,皮色是淡淡的秋梨黄,摸上去温温的。
玉上系着一根旧绳。
那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收尾处还多绕了一圈。
是“双钱结”。
打错了的“双钱结”。
顾若兰盯着那个结,手指头忽然就抖了。
那是她教他的。
从小他就喜欢缠着她玩,她跟着祖父赴宴做客,觉得同龄人无聊时,会跑到廊下编络子,他在旁边看,说想学。
她教了三遍,他学不会,最后打出来一个歪的,被她笑了半天。
他当时脸红得像要滴血,把那个结藏进袖子里,说:“我回去练。”
后来他大约是没练会。
顾若兰把玉握在掌心里,胸口越来越热。
“顾供奉,陛下赐酒一盏。”一名内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痴傻。
顾若兰忙起身谢恩。
御座那边,李纯朝她这边抬了抬手。这是皇帝特地要给她体面。
坐下的时候,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刘绰端着酒盏,遮住半张脸,低声对旁边的李德裕道:“幸亏今晚上韦瓘不在。否则,这三人要是凑在一处,真是一出好戏。”
“你别插手。”
“我上手做什么?”刘绰一脸无辜,“谁不知道,我是个讲规矩的。”
李德裕看了她一眼。
“你讲规矩?”
“我讲啊。”刘绰把酒盏放下,“不规矩的,我从不亲自动手。”
李德裕被她逗笑。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郭銛这人是个实心眼的。”
“实心才好。”刘绰说,“实心的人,不会拿话哄人。”
“娘子在说我?”
“我在夸你。”
“……”
李德裕懒得理她的阴阳,忽然伸手,在案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刘绰没躲。
她反手,把他的手扣住了。
“你猜,韦瓘会怎么对付杜月娇?会不会跟我攻击到一块去了?”
“……”李德裕沉默了一瞬,“应该不会,你们两个报复人的路数不一样。”
他家娘子气急了是会要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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