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丁忧？”

韦瓘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公主薨于三年之前。”他一字一字地说，“二十七月之服，去年冬天就除尽了。”

郭銛站在阶下，没有退。

“我知道。”

“你知道。”韦瓘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下去，“三年前你在安西为国守边，不为母守庐，是朝廷夺情。”

他往前走了半步。

“如今你站在我韦家门口，说你要给母亲丁忧。”

郭銛没有躲他的目光。

“服除了。”他说，“心没除。”

“心？”

“我在安西三年，一天没在母亲坟前跪过。”

韦瓘笑了一声，那笑很轻，也很难看。

“郭四郎，你这三年想的，真是先公主？”

郭銛沉默了一息。

“家人与心上人都想。不行么？”他说。

“你......”

帘子掀开一角，顾若兰从车里露出半张脸。

“郭四郎。你要守孝，没人拦得住你。”她说，“可你上表之前，有没有想过御史的弹章上会写谁的名字。写我的。长安人只会说顾九妖媚，勾得郭大都护都不回安西了。”

郭銛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若兰，不会的。”他赶紧骑上马追上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我要勾引你，但是你对我爱搭不理的。你放心，要是有哪个御史眼瞎，我定亲自去找他理论理论。”

喜鹊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子，咱们这位四郎君，怎么越活越像个混不吝的。”

“都是做阿娘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口无遮拦，什么咱们这位四郎君？”顾若兰咳了一声提醒。

喜鹊却仍旧笑嘻嘻的，“奴婢倒觉得，四郎君常来找娘子挺好的。除了镇国郡主，娘子只有跟他在一起时，才能有点未出阁时的鲜活。”

“我又不是鱼，要什么鲜活？”话虽如此说，却难免动容。

“娘子分明知道奴婢在说什么。”

“那个......你让车夫慢点。另外，一会儿让人把我留在韦府的东西全都搬走。”

“娘子，那下次旬休，您不来看小郎君和小娘子了？”

顾若兰瞪了喜鹊一眼，“我这次住在韦府，是想看看那宅子里还有没有人欺负他们兄妹。他既然......已经把那些多嘴多舌的处置了，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下次旬休，将他们接到顾府来住就是。再说了，他们的外祖也想他们了。”

“若兰，一会儿你教完了课，我带你去东市吃樱桃饆饠。就是你最爱吃的那家铺子。”

喜鹊扫了眼骑马跟随在侧的郭銛，又看了眼自家姑娘羞红了的耳朵，捂嘴笑了。

笑完了，立刻对着外头的人道：“郭大都护，除了樱桃的，我家娘子现在还喜欢吃蟹黄的，到时可别忘了一起买。”

“哎，好喜鹊，多谢你提醒。我记得你也喜欢吃荤饆饠，猪肝的还是羊肝的来着？”

喜鹊也不客气，“猪肝的，多谢郭大都护！”

“这算什么，还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跟青鸾说。”

青鸾跟随郭銛多年，在安西这几年，已经习惯了自家郎君那副严肃板正的样子，猛地见他如此小意地去讨好一个丫鬟，倒有些不适应了。

十年前，他家郎君就喜欢跟在顾九屁股后面跑。本以为这些年有了长进，没想到顾九娘子一和离，就一夕回到十年前。

郭銛自己也没想到，有那么多闲得发慌的好事之人盯着他们。

他这一句“为母丁忧”，不过两日就传遍了长安。

“听说了么，郭大都护要丁忧。”

“公主都走了三年多了呀。”

“都说郭大都护这叫‘补孝’。”

“孝也能补？”

“顾九娘子真是好福气！郭大都护竟当众说出想要勾引她的话来。”

太常礼院的书阁里，两位博士把《开元礼》翻得哗哗响。

“母丧三年，二十七月而除。服已除，无可再丁。”

“夺情者本未终丧，补服有例。”

“补服是补在期内，不是补在期外！”

......

栖云居里，刘绰听完菡萏的禀报，笑得把茶盏磕在案上。

“你说，长安城甚至开了一局赌，就赌顾九将来再嫁，选原配还是郭四？”

菡萏点头。

李德裕忙给她递帕子，“你笑什么？仔细呛到。”

“我笑他敢当街说，要勾引若兰。”刘绰擦了擦眼角，“多年不见，郭老四的脸皮倒是厚了不少。当年，他要是能有这么混不吝，说不定早把若兰给娶回家了。还为母丁忧，真是张口就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德裕道，“够圣人换一个安西大都护的。”

“不过这也是好事，圣人本就忌惮郭家。边地一直在一个将领手里管着，也算不上是好事。一是容易专权，二是不公平，守边多累啊！只不知，陛下会换谁去顶这个缺。老一辈名将都过世了，李愬？高承简？还是李光颜？”

“娘子还是这般通透。不过，如此大一块肥肉，郭家绝不愿吐出来。事情怕是还有得吵。”

“郭銛既然要回来休息，他推荐的是谁？”

“郭锷。”

“祁国公郭曙的次子？”

李德裕点了点头，“嗯，郭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又有威望。郭锷去，压得住。”

“我知道郭銛跟祁国公亲，可安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风大沙多，他这堂兄在长安锦衣玉食地过了几十年，未必就愿意去那儿吃沙子。况且，如果非要派郭家人去，陛下更愿意让郭昕那一支的人去吧？”

“娘子说的有理。不过，武威王守了四十年安西，怎好再让他的子孙去受苦？”

“万一老将军的子孙愿意呢？去看看父辈祖辈坚守过的领土，升华升华？”刘绰耸了耸肩，“还记得那个郭崇么？就因为他是武威王这一脉的，陛下觉得他忠心，才同意了当初东宫换防的事。哪知道，就因为换防,才让宁儿中毒的消息传不出来......哎，已经被坑过一回，想来，他是连武威王这一脉的人也不敢用了。”

李德裕笑了，“我倒觉得，新都护还是郭家人也没什么。”

“为何？”

“娘子忘了，这中间还隔着你的河西、陇右呢。就算真有异动，安西军想回来做什么，也得先经过你那里。”

“说到河陇，我正想向圣人上表提拔一个人呢。”

“谁？”

“史敬奉！这些年，他在河陇防着吐蕃，功劳不小。”

两个人正说着呢，外头突然热闹起来，刘八娘兴奋地冲进院子，“五姐，五姐，我做出来了，你说的眼镜，我做出来了。瞧远、瞧近的，都有！五姐，你快来看啊！”

阿鸾和阿麒像跟屁虫似地紧随而来，口中喊着：“八姨母，什么是眼镜？能让我看看么？”

瑞儿则小大人一般，忍着好奇快步跟进来，“祖父说，他如今看文书上的小字看不清，很费力。阿娘便说，可以烧制一种琉璃，戴上就能看清文书上的小字。”

“能看清小字。我看小字也很费眼睛。八姨母手里有两个盒子，有一个是送给阿鸾的么？”

刘绰听见外面的热闹，忙笑着起身，蹬鞋子，“小八还真做出来了？她这些年在琉璃作坊里，没白混。”

李德裕也好奇道：“就是正月里，你说要送给父亲的礼物？那个什么镜？”

刘绰回头：“那叫老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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