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绰趿着鞋迎出去，还没走到檐下，刘八娘已经到了眼前。

她跑得急，鬓边的碎发全散了，裙摆下沾着作坊里的白灰，怀里死死抱着两个木盒，像抱着两只活物。

“五姐！”

“慢些，门槛——”

话没说完，人已经跨过来了，险些绊一跤，被菡萏一把扶住。

刘八娘把盒子往案上一放，喘得胸口起伏，“五姐，成了。”

她揭开盖子。

盒里铺着一层绸缎。绸缎上卧着一副东西——两片圆形的琉璃，嵌在一副铜丝框子里，中间一根弯弯的铜梁架着。

琉璃的颜色不算顶白。迎着光看，像一层薄冰底下沉了点极淡的青色。

“就这么两片？”阿麒凑近了看，“这不就是两个圈儿？”

刘八娘把盒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又不许他碰，得意道：“这叫眼镜。”

“眼镜？”阿鸾伸着脖子，“戴在眼睛上的镜子？”

“对。”

刘绰伸手，把那副东西捧起来。

铜框做得细，边收得很圆，摸着不刮手。两片琉璃中间厚，边上薄，一圈一圈磨得极匀。

她翻过来看，铜梁后头还缠着一小段软布。

“这个是垫鼻梁用的？”

“嗯，不垫，戴半个时辰，鼻子就压红了。铜沉。五姐，要不你戴上试试？”

“这是按照相爷的视力做的，我又不老花眼，戴上了不但没效果，说不定还得头晕。”

“为何叫老花镜？”李德裕也凑过来瞧热闹。

“这是给老眼昏花的人戴的，我说的对不对，五姐？”刘八娘心直口快道。

刘绰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幼妹，说李吉甫老眼昏花，就算是事实，也实在有些......

“小八，过了年，你几岁了？”

刘八娘跺了跺脚，佯怒娇声道：“五姐，我比你小十一岁，你忘了？还有，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小八’‘小八’的叫我了。你要么喊我‘八娘’，要么喊我‘嫣娘’，行不行，我的好五姐？”

“好好好，嫣娘长大了，在小辈们面前要拿长辈的款儿了，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疏忽了。”刘绰忍俊不禁。

这孩子傻里傻气的，让小辈们知道她在家里的排行总比让他们知道名字好吧？

忽然，刘绰又惊讶地咦了一声，“那你岂不是快十七了？小十一......”

见刘嫣嗑了一声提醒，她慌忙改口，“十一郎也要十五了？时间过的真快，你们这些孩子都跟浇了粪的庄稼似的长了前来。”

刘嫣不满道：“五姐，我知道你在夸我长得快，可你这都是什么比喻？”

刘绰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里，她看着李德裕道：“玉姐儿比我小六岁，不知不觉间已经要二十二了。开春，她就要跟赵小郎君成亲了。大姐姐终于可以放心了。”

李德裕点了头：“好在长安这边婚嫁的年龄比其他地方要晚一些。”

感慨完，刘绰又看着桌上的眼镜道：“二郎，一会儿你把这老花......放大镜送到阿翁书房去。务必说清楚，让阿翁先试戴一刻钟，看头晕不晕。晕就摘。”

刘嫣又拿出另一个盒子里的眼镜，“我姐，这副是看远的。但奇怪的是，我戴上后，地都是鼓的，像站在一张撑起来的鼓面上，脚底发飘。”

“你又不是近视眼，戴上当然会有发飘的感觉。这一副是给阿耶的，他老人家是近视眼，一会儿，你带回去给他。”刘绰笑看着她。

快十七的姑娘，皮肤水嫩。

可刘八娘整天混迹在琉璃工坊，手伸出来，虎口和指节上一层薄茧，拇指侧面还有一块烫出来的白疤。

“为了做这两副眼镜，你烧了多少片？”

“一百六十七片。”

“成了多少？”

“能用的，十九片。”

“废了这么多？”

“坊里平常烧的料。大部分做碗做瓶做杯盏，好看就行，颜色越艳越好卖。砂子里有铁，作坊的砂子是从河滩上挖的，洗三遍还有。一不小心就烧绿了。我后来一块一块挑白石英，挑那没杂色的，回来磨成粉，用磁石吸，吸出来里头的的黑末子。总之，一炉料，出不了几片。料多了，化不透；料少了，摊不薄。”

见几个孩子也聚精会神听得认真，刘嫣从怀中取出一片废片，上头有个针尖大的白点。

“还要防气泡。就这么一点，整片就废了。最难的还在后头。”

她把袖子挽上去，露出小臂。

“磨一片，要三道砂。头道粗砂，开形；二道中砂，定型；三道细砂，收光。最后拿红粉掺上牛皮，一点一点擦。铜软，车的时候手一抖，弧就歪了。歪一点，磨出来的片就是斜的，戴上头晕。”

她把剩下的几块有瑕疵的镜片拿出来，送给几个孩子。

“这是姨母给你们几个带的礼物。把这玻璃片子对着日头，底下放一张纸，纸上会有一个亮点。久了，那纸能烧着。亮点最小、最亮的时候，量片子到纸的距离，七寸是一副，九寸又是一副。差半寸，人戴上就眼胀。”

刘绰怔住了。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刘嫣说，“试出来的啊？”

刘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五姐。”刘嫣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有。”刘绰说，“我只是想，小八你真是个天才。”

“五姐姐，你觉得......”  刘嫣很认真地问，“这个能卖么？放在琉璃铺子里能卖多少钱？”

“你既然已经总结出规律来了，当然可以量产售卖。只不过，还是单独开眼镜铺子比较好。这东西费工费料，用得着的大多是有大量案牍工作的人。而这里头，买得起的人可不多。而且，每个人需要的眼镜种类和度数也不一样。整个售卖流程相当复杂，跟普通琉璃铺子要区分开。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姐儿不是要出嫁了么？”刘嫣‘老气横秋’地叹气，“虽说这个外甥女比我还要大上几岁，但我终究是她的长辈，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接下来，真哥儿也马上要娶新妇，五姐姐，妹妹我实在是缺钱得紧。”

看见她那副小孩装大人的样子，刘绰噗嗤一声，“回去我便跟卜管家说，要他在东西两市各挑一间铺子，招牌名就叫：明远斋。一间送给玉姐儿做嫁妆，一间送给你当嫁妆，如何？”

“五姐姐，你说什么呢？谁要嫁人了？我就是想问你要些工钱，好给外甥女添妆呢。”刘嫣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转移话题道：“对了，我想造一个巨大巨大的镜片，到时你让人送到河陇去。只要放对了位置，太阳好的日子里，能把光点投到吐蕃人的粮草上去，是不是可以隔空烧了他们的粮草？”

刘绰更乐了，“小八，你果然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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