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伪善慰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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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秦氏走向前院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冷硬的夜风穿过廊庑,吹得她单薄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得惊人的轮廓。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层冰冷的、近乎石质的平静。
前院的正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了厅堂中央站着的三个人,以及他们脚下那个沉甸甸的、盖着红布的托盘。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穿着城主府管事级别的藏青色锦袍,外罩一件厚实的黑绒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暖手铜炉。他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矜持的表情,见到木秦氏进来,立刻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得近乎做作:
“老夫人,深夜叨扰,实在是罪过。只是城主大人心系木家,尤其是听闻木公子……唉,心中实在难安,故而特命在下前来探望,并送上些许心意,聊表抚慰。还望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贵体。”
他说话时,眼睛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木秦氏身后的方向,似乎想看看那个“植物人”是否会被惊动,或者是否有其他木家成员出来。但除了门口垂手侍立、满脸惶恐的老管家,厅堂里再没有别人。
木秦氏在距离文士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既没有请他坐下,也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吐出两个干涩的字:“有劳。”
态度疏离,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淡。
文士——姓陈,是城主府内务管事之一,专门处理些不上台面却需“体面”的勾当——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自皱了皱眉。这老婆子,死了三个顶梁柱,家里就剩个活死人,居然还能摆出这副不卑不亢的架势?
他压下心头一丝不悦,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托盘,笑容更加恳切:“老夫人请看,这是城主大人的一点心意。黄金百两,上等血参两支,灵芝一对,雪莲三朵,皆是滋补元气、安神定惊的珍品。另有上等松江棉布十匹,锦缎五匹,聊为木公子和府上诸人添置些衣物。如今已是深冬,老夫人和两位小公子,万勿受了寒凉。”
随着他的介绍,身后一名健仆上前,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刹那间,昏暗的厅堂似乎都被照亮了几分。黄澄澄的金锭码放整齐,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旁边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品相极佳的药草,淡淡药香混合着新布匹特有的浆洗气味弥漫开来。这份“慰问”,在寻常百姓眼中,堪称厚重无比。
木秦氏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金锭和药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感激涕零,也无受宠若惊。她只是看着,仿佛在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石头和枯草。
陈管事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这反应不对。按常理,遭此大难,家徒四壁,见到如此丰厚的馈赠,就算不感恩戴德,至少也该有所动容。这老婆子……是吓傻了,还是心机深沉?
他干咳一声,又道:“城主大人特意吩咐了,木家世代忠良,如今遭此不幸,城主府绝不能坐视。这些财物,老夫人只管收下,安心为木公子调养身体。若有所需,尽管开口,城主府定当尽力。”
木秦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城主大人厚意,老身心领。只是木家虽遭难,尚未到需人接济度日的地步。这些财物太过贵重,老身不敢收,请陈管事带回,代为转达老身谢意。”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陈管事脸上的假笑终于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夫人,这就是您的不是了。城主大人一片体恤之心,您若执意推辞,岂不寒了城主大人的心,也让外人觉得城主府对功臣之后太过薄情?再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飘向内院方向:“木公子沉疴难起,每日汤药所费不赀。小公子年幼,将来进学、习武,哪一样不需要银钱打点?老夫人您年事已高,又何必苦撑?收下这些,对木家,对两位公子,都是好事。城主大人的心意,您……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温和,但其中隐含的威胁,已然清晰可辨。
不收,就是不给城主面子,就是不知好歹,就是自绝于城主府的“关怀”,日后木家在这青木城,将更加寸步难行。
木秦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垂下眼皮,看着托盘上那冰冷刺目的黄金,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何尝不知道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收了,就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城主的“恩赐”,欠下了人情,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变相的“归顺”或“认命”。更可怕的是,谁知道这些金锭、药材、布匹之中,是否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慢性毒药?追踪印记?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术媒介?
可不收……眼前这笑面虎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如今木家势微,如砧板鱼肉,城主府若想碾死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流露出一点意思,多的是落井下石之辈。小星的安全,子星那渺茫的苏醒希望,这栋祖宅……都可能因她此刻的“不识抬举”而陷入更大的危机。
厅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老管家在门口,头垂得更低,身子微微发抖。两名城主府健仆面无表情,如同木雕。
木秦氏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进入她衰老的肺叶,冰冷而滞涩。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陈管事,脸上竟慢慢挤出了一丝极其僵硬、甚至有些诡异的、类似笑容的纹路。
“陈管事……言之有理。”她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是老身……老糊涂了,一时没转过弯来。城主大人如此体恤,是木家的福分。老身……拜谢城主大人恩典。”
说着,她竟真的微微屈膝,作势要行礼。
陈管事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和鄙夷,连忙虚扶一下:“老夫人使不得!您肯收下,城主大人便欣慰了。”
木秦氏顺势直起身,不再看那托盘,只对老管家道:“福伯,将城主大人的赏赐,好生收下,登记入库。”她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礼物。
“是,老夫人。”老管家颤声应了,小心翼翼地上前,和那两名健仆一起,将沉甸甸的托盘抬起,退出了正厅,往后院库房方向去了。
陈管事脸上的笑容这才恢复了真切几分,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他搓了搓手,语气更加“恳切”:“这就对了嘛。老夫人,您放心,城主大人心里是记挂着木家的。对了,还有一事……”
他向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听闻……府上小公子,方才似乎受了些惊吓?在院子里哭喊?可是木公子他……有什么不妥?”
来了。
木秦氏心头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无泪痕的眼角,声音里满是苍凉和无奈:“让陈管事见笑了。是小星那孩子……今日在城门受了惊,又思父心切,夜里发了噩梦,胡乱哭喊罢了。至于子星……唉,还是老样子,一动未动。陈管事若是不信,可要……进去看看?”
她说着,侧身让开,作势要引陈管事去内院木子星的房间。动作坦然,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哀戚和麻木。
陈管事目光闪烁,盯着木秦氏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老妇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浸透了绝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再无他物。
他哈哈干笑两声,摆了摆手:“老夫人说哪里话,陈某岂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木公子需要静养,我等外人,岂敢打扰。既然东西送到,老夫人也安然无恙,那陈某便告辞了。城主大人那边,还等着回话。”
“陈管事慢走,福伯,替我送送陈管事。”木秦氏微微颔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相送的意思。
陈管事也不在意,又说了两句“保重”的套话,便带着两名健仆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庭院之外。
直到前院大门重新关闭、落栓的声音隐约传来,木秦氏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她迅速伸手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椅子靠背,才稳住身形。
她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双刚刚还一片麻木哀戚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深沉的忧虑。
她缓缓走到门口,望着漆黑一片的庭院,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凉意。
城主府的“慰问金”……收下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关怀”,更多“体恤”,更多藏在温情脉脉面纱之下的逼迫和蚕食。直到将木家最后一点价值榨干,最后一点骨气磨平,最后一点威胁清除。
而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带着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童,一个昏迷不醒的废人,又能抵挡多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内院,木子星房间的方向。
刚才小星那一声充满希望的哭喊……真的只是孩童的错觉吗?
而此刻,内院房间里的木子星,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陈管事等人进入前院时,他们的“存在”就像几团突然闯入他模糊感知范围的、带着明显恶意的“光晕”,格外刺眼。尤其是那个为首文士(陈管事)的光晕,虚伪、冰冷、贪婪,还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优越感,让他意识深处涌起强烈的厌恶和杀机。
他“听”完了前院所有的对话。
每一个虚伪的字眼,每一句隐含的威胁,祖母那看似屈服实则艰难的应对,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黄金?药材?布匹?
那是买命钱!是裹着糖衣的锁链!是要将木家最后一点尊严和独立性都锁死的枷锁!
他恨!恨自己为何躺在这里,像一个废物!恨那高高在上的城主,狠毒卑劣!更恨这无力到极点的现状!
当祖母最终说出“收下”二字时,木子星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狠狠撕裂。一种混合着理解、痛苦和暴怒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理解祖母的不得已,正因为理解,才更加痛苦,更加愤怒!
而陈管事最后那句看似不经意的、关于小星哭喊和“木公子是否不妥”的试探,更是让他悚然一惊。城主府对这里的监视,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密,更加无孔不入!连小星在院内的哭喊都被他们知晓?是安排了暗哨,还是收买了宅内残存的仆役?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更快地获取力量!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意念,再次疯狂地沉入体内,试图沟通那该死的、沉寂下去的系统,或者寻找到任何可以调动的能量。祖母的精血带来的暖流早已消散,弟弟泪水带来的那丝微凉“触动”也渺无踪迹。体内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不,等等……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淹没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与身体之间那层厚重的隔膜,似乎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那种极致渴望“行动”、“力量”、“复仇”的强烈意志冲击,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共鸣”并非来自外部能量注入,而是源于他自身意念的极度凝聚和冲击。就像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一堵铜墙,铜墙固然纹丝不动,但那反震的力道,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铜墙的存在,以及自己“撞击”的这个“点”。
他猛地“抓住”了这一丝微妙的感觉。
不再试图去寻找虚无缥缈的外部能量,而是将全部意念,凝聚成一个尖锐无比的“点”,带着所有的愤怒、不甘、仇恨和守护的执念,一次又一次,疯狂地“撞击”着意识与肉身隔膜上那个因为“共鸣”而似乎略微“清晰”了一点的位置!
给我开!
动啊!
哪怕只是一根手指!一根头发!
撞击!撞击!再撞击!
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意志倾轧。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意识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灵魂都要被震散。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是以头抢地的囚徒,执拗地、绝望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因这种自毁般的冲击而彻底涣散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琴弦被拨动般的颤鸣,响起了。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
是他自身意念与某种更深层存在碰撞出的、难以言喻的回响。
伴随着这声颤鸣,他“感觉”到,那层隔膜上被疯狂撞击的点,似乎……极其极其微小地……向内“凹陷”了那么一丝丝。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系统提示,竟然再次出现了,依旧是断断续续,却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检测到宿主意志峰值冲击……契合度提升……】
【肉身封禁微量松动……】
【能量循环预备态……激活中……】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不稳,精神力过度消耗……】
木子星根本无视那些警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凹陷”的一丝丝感觉上!有戏!这种方法有用!虽然痛苦,虽然可能自毁,但至少……看到了缝隙!
他毫不犹豫,凝聚起更加狂暴的意志,准备发起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的、极其强烈的晕眩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刚刚那番疯狂“撞击”的代价来了,精神力过度消耗,让他此刻的意念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熄。那“凹陷”点的感觉迅速模糊、远去,隔膜再次变得厚重不可及。
“该死……!”木子星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甘。只差一点!他感觉只差一点点,就能真正触碰到什么!
可力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残酷。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涣散,连维持基本的感知都开始困难。前院的声音,隔壁小星压抑的抽泣,甚至自身的存在感,都在迅速淡去。
就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将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意念,投向了前院库房的方向——那里,刚刚被抬进去的、城主府送来的“慰问金”。
黄金冰冷,药材沉静,布匹无声。
但在木子星那即将熄灭的感知中,他恍惚“看到”,那堆金锭的最下方,一枚与其他金锭看似无异、却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极晦暗的、不祥黑气的金锭,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而旁边锦盒中,那两支品相完美的“血参”根部,缠绕的丝线缝隙里,似乎藏着几点细微如尘、颜色与参体几乎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粉末。
那黑气……那粉末……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最后的意识。
有毒……
这个念头尚未完全清晰,无边的黑暗和虚弱便彻底淹没了他。
他的意识,被迫沉入了自我保护般的深度沉寂。
房间内,重归死寂。
只有桌上油灯,将床上那具依旧纹丝不动的躯体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一道沉默的、无力的枷锁。
而前院库房中,那托盘上的“心意”,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异样气息。
夜还很长。
风穿过破损的窗棂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仿佛亡魂的低语,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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