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许多复杂晦涩的情绪，就猛然冲入她千疮百孔的心口，鼻腔和眼睛都难受得要命。

陌生的情绪要多少有多少，击溃了她残存的理智。

视线模糊间，裴凛灼灼笑意的桃花眼，一如既往的清楚。

他眼底，清晰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孔。

阮梨步伐慢下来。

“二哥。”

她鼻音很重。

原本是裴凛扣着她手腕的，心念一动间，她反手抓住他的手掌，同他手指勾缠。

裴凛目光一颤，笑意渐暗。

“二哥在。”

冰冷的声音此刻只剩下了绝对的温柔。

阮梨声音轻，“二哥……”

她仿佛无意识，又细声呢喃一遍。

“我在。”他依旧不厌其烦地回答她。

阮梨眼睛通红，泪水滚落，她嘶哑声音，“别对我这么好。”

我不值得。

当初我悔婚，气得爸爸生病，也让你在圈子里丢了面子。

我知道，很多人都暗地里笑你寄人篱下，笑你是丧家之犬。

她一想到这么好的二哥，因为她执意要跟蒋聿在一起而悔婚，承受了那么多的恶意和中伤，二哥应该和奶奶一样恨她。

而不是……依旧站在她的身边，为她抵挡那些刀光剑影。

裴凛顿了顿，用力握紧她的手腕。

“胡说什么？”

“二哥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永远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自卑，低看自己。”

阮梨呆滞。

“二哥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不管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二哥都愿意把凌华的股份给你。”

裴凛目光温柔如春风，深处是炽烈的爱意。

“你要是嫁我，那就是聘礼。”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是二哥送你出嫁的嫁妆。”

“你之前结婚的时候，二哥还没有给你准备嫁妆。”

裴凛声音很低，杀伐阴沉的他，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这番话，裴凛说得很小心翼翼。

他也很脆弱，怕事到如今阮梨还是要拒绝他。

阮梨没有那么热烈的爱过一个人，所有的追寻和爱意都给了蒋聿。

沈如念断腿的时候，蒋聿抛下一切工作守着沈如念。

阮梨挺着大肚子见不到蒋聿，孕期的产检，都是他陪着。

就连她生孩子的时候，也是他在签字。

他见过阮梨的萎靡不振，她无数次慌乱问他。

【二哥，蒋聿是不是……不要我和孩子了？】

【二哥，我真的……好喜欢他啊。】

【如果……可以救他，我也愿意……为他放弃自己的双腿。】

阮梨爱蒋聿到了疯魔的地步，甚至希望断腿的人是自己，好像这样蒋聿就不会偏爱沈如念。

这样浓厚滚烫的爱意，蒋聿却狠心辜负。

“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的负罪感，更不用感到愧疚。”裴凛对上她的眼眸，沉了俊美的眉，“二哥不给你，又能把这些东西给谁？”

阮梨静静地回望着他，心脏不断地收缩，喉咙发紧。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结婚，这个字眼太陌生了。

她听到都有些恍惚。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她必须要结婚，对方是二哥的话，她是愿意的。

她撞破了南墙，她不想再去接受任何一个男人。

只有二哥不一样。

二哥和她，有横跨二十多年的感情基础。

“别想这么多了，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他哑着嗓音，“天塌下来了，二哥来顶。”

“蒋聿这次来见伯父，他什么目的，我还不知道。明天是蒋聿和沈如念儿子的周岁生日，我带你一起去。”

本来就该这样相安无事，蒋聿突然找上门来。

这不得不让裴凛主动出击。

他决不允许，蒋聿再伤害他身边的人。

再说这次生日宴，办得到是格外隆重。

还是蒋家老宅那边的人来准备。

要在老宅举行。

蒋聿的婚姻在蒋老太爷眼里，一向是拿来交易的筹码。

蒋家眼高于顶，世代豪门。

蒋家不屑阮家，就更别说沈如念一个管家的女儿。

这更上不得台面。

沈如念能让蒋家给她儿子兴师动众的办生日宴，手段高明。

蒋家是京城的半壁江山，蒋家给孙子办生日宴，京城的各界名流豪门，都是要出席的。

裴凛不怕得罪蒋家，这场生日会，他也要去探探蒋聿的虚实。

阮梨思绪凌乱，“蒋家来办生日会？”

她也敏感嗅到了一点政治气息。

这是不是等于蒋家承认了沈如念母子？

“嗯，蒋家来办，明天中午举行。”裴凛解释，“我代表神舟出席。”

他眼神一狠。

他也要给蒋聿准备一份大礼。

那就是……

阮梨在国外的诊断报告。

她那时候因为感染了皮肤结核病，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导致全身性爆发感染，成为重症。

医生说她活不了几个月——

他不敢去想，他没找到她的时候，她是怎么一个人坚持过来的？

她生病了，没有治病，又是怎么煎熬过来的呢？

至于她的病，是怎么治疗好的，他暂时还没调查到。

她的痛苦，她半分都不肯在他面前宣泄。

她不说也好。

他会去自己查，会查清楚所有的一切。

他会，让蒋聿来给她赎罪。

阮梨不敢看他心痛的目光，低垂下头，“好。”

“我跟二哥去。”

身为二哥的未婚妻，这是以后都必须要接受的流程。

以后再见到蒋聿的机会还很多。

她要心冷如铁。

两人一起离开医院，路上。

裴凛蹙眉，“我也让人去联络古老先生。”

“对方，不愿意见我们。”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话说到这里。

阮梨就明白了。

老师不愿意见她，老师当然不愿意。

是她要停止手里的一切项目，包括正在进行的所有研发，她啃读了那么多的中药材医术，中西结合在一起，来制造古法香水。

本来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嫁给蒋聿的第一个条件。

是蒋母提的。

蒋母要她在家洗手作羹汤，照顾蒋聿的起居生活。

事事都要以蒋聿的喜怒哀乐为先。

看起来很爱蒋聿，可实际上。

不过是不想蒋聿有阮家这个助力。

蒋母巴不得蒋聿娶一个一无是处的妻子。

没有身份背景，才好蒋母拿捏。

她时至今日，也不明白蒋母为什么不喜欢蒋聿？

反过来对蒋玺掏心掏肺的好。

蒋玺是前任蒋太太所出。

对方来头也不小，但不从商，而是从政从军。

前任蒋太娘家是陈家。

蒋母入门，陈家还来过。

但不是贺喜，而是为蒋玺母亲出气。

陈家总觉得是蒋母气死了蒋太。

陈家满门军政人物。

蒋家也要避其锋芒。

蒋母结婚当天，十五岁的蒋聿为维护被陈家羞辱的蒋母，站出来扛下来了陈家的惩罚。

不管怎么说，蒋母就是小三上位。

要想平息陈家的怒火，就得要见血。

那时候蒋聿，才十五岁。

念高一。

人来人往的蒋家大宅，众目睽睽下，蒋聿代母受过。

陈家老太爷，用家法责打蒋聿。

十五岁的少年，清冷寡言，远没有如今的凛冽气势。

他清瘦如竹，身形挺拔笔直如剑，没有人数他被打了多少下，他身上的白衬衫染血，血迹斑驳。

他仍旧跪得岿然不动。

阮梨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蒋聿。

他跪在人前，在漩涡中心，宛如冷玉。

那双眼仿佛像是被云雾笼罩下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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