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见父
辰时初刻,马车在谢府侧门外停下。
谢停云掀帘时,手指顿了一下。她看见侧门大开,门房躬身立在门边,不是平日她归宁时那扇供质子出入的偏角小门。
这是待客之门。
她侧眸看向沈砚。他亦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停云先下车。沈砚落后半步——不是刻意的疏离,是给谢府留的分寸。质子之身登门,本无资格走正门。谢府开侧门相迎,已是超乎规格的礼遇。若他昂首阔步与谢家嫡女并肩而入,便是僭越,也是挑衅。
这个分寸,他懂。
谢允执站在门内。
他一身家常深衣,没有着官服、未佩仪剑,甚至没有带任何护卫。他就那样一个人站在影壁前,看着妹妹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落后她半步的玄衣男子,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谢停云走到兄长面前。
“兄长。”
谢允执看着她,又越过她,看向沈砚。
两个男人对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唇枪舌剑。谢允执只是微微颔首,道:
“父亲在听松堂等候。请。”
他说“请”。
不是“沈公子请”,不是“阁下请”,甚至没有称呼。
但他说“请”。
这是谢允执能给出的、最大的克制与接纳。
沈砚亦颔首,没有多言。
三人穿过仪门、回廊,一路沉默。
谢府比沈砚记忆中更旧了。
不是建筑倾颓,是气息。那些曾经森严的巡逻护卫少了,廊下悬挂的灯笼有几盏未及更换,漆色斑驳,檐角生了一蓬细瘦的野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元气大伤后的窘迫,藏是藏不住的。
他没有多看。
听松堂到了。
谢怀安站在堂前阶下。
他没有坐等,没有端家主的架子,甚至没有穿那身见客时的玄端礼服。他只是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家常道袍,站在晨光里,像任何一个等候儿女归来的寻常父亲。
谢停云看见父亲鬓边新添的霜白,喉头一哽,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怀安弯腰扶起她,握着她手腕的那双手,比一个月前更枯瘦,骨节却依旧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女儿发间那枚从未见过的青玉簪,看着女儿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抬起头,看向阶下那道玄色的身影。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他隔着丈余的距离,对上谢怀安的目光。
那是他十六年前在码头见过一面的男人——彼时谢怀安策马而来,玄氅猎猎,身后跟着十余骑精悍护卫,是与他父亲对等谈判的谢家当家。他躲在芦苇丛里,隔着水雾,远远望见那个身影。
那时他十四岁,以为这个人是他父亲的和谈对象,也是杀父仇人。
十年后他站在这里,与这个人面对面。
不是仇雠,不是盟友。
是谢停云的父亲。
沈砚垂眸,敛衽,行了一礼。
不是世交晚辈见长辈的大礼,不是仇家相见时冷硬的抱拳。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见长辈的躬身礼。
“谢世伯。”
他没有称“谢家主”,没有称“谢老爷”。
他称他“世伯”。
谢怀安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众吻他女儿、逼他签下城下之盟、将他女儿扣为人质的沈家嫡子。
看着这个十年前丧父于谢家码头、独自追索真相十载、将查获的隆昌号罪证拱手与谢家分享的年轻人。
看着这个鬓边尚存云台山旧伤绷带痕迹、眼底有疲惫淡青、却背脊挺直地站在他面前的——
他女儿的……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抬手向堂内一引。
“进来说话。”
听松堂内,茶烟袅袅。
谢怀安坐在上首,谢允执侍立身侧。谢停云在下首第一张椅坐了,沈砚坐在她对面。
这个座次,微妙而分明。
谢停云是谢家嫡女,坐于客位之上首,合乎礼数。沈砚是质子,是沈家人,坐于客位之对侧,亦是本分。
可两人相对而坐,抬眼便能看见对方。
谢怀安端起茶盏,又放下。
他看着沈砚,开门见山:
“隆昌号江宁分号的账目、信函、供状,允执昨夜已与我细述。”他的声音苍老,却依然沉稳,“沈家若欲借此案扳倒隆昌号总号,谢家可助一臂之力。”
沈砚抬眸。
“谢家主这是示好?”他问。语气不卑不亢,只是陈述。
谢怀安看着他。
“是还债。”他说,“十年前那夜,谢家欠你父亲一命。”
沈砚沉默。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血已流尽,触感冰凉,却依然用力。父亲那时已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报仇”。
是“回家”。
“家父……”沈砚开口,声音微哑,“临终前未留遗言。不知谢家主这‘欠’字,从何说起。”
谢怀安垂下眼帘。
烛火映着他鬓边的霜白,将那张苍老疲惫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你父亲那夜携和约而来,”他说,“我本该如期赴约。半道遇伏,坐骑毙命,随从死伤过半。待我赶到码头……”
他顿住了。
十年了。这个梦魇缠绕了他十年。他以为是自己迟到导致和谈破裂,以为是自己延误酿成沈家当家人之死,以为这桩血债谢家必须用十年代价来偿。
直到昨夜,谢允执将赵掌柜的供状放在他案头。
原来那夜的伏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隆昌号要的,从来不是谢怀安死。
他们要的是沈谢两家和谈破裂,要的是沈家当家人死在谢家码头,要的是这桩血仇永远无解。
而他谢怀安,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刻意留下活口的、背负十年愧疚的棋子。
“……这债,”谢怀安声音沙哑,“谢家该还。你父亲该得的公道,谢家与你一同讨。”
沈砚看着他。
“谢家主,”他说,“这十年,你恨过沈家吗?”
谢怀安沉默。
良久。
“恨过。”他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砚。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亦沉默。
“……恨过。”他说。
这是两人第一次,将这份彼此心照不宣的恨意,摊在日光之下。
恨过。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将对方的家徽刻进刀柄、将复仇的念头烙进骨髓。
可恨了十年,追了十年,真相水落石出那天,发现那份恨意竟有一半是被人刻意栽赃、蓄意喂养的。
那这十年的恨,算谁的?
这十年被仇恨吞噬的光阴,又该向谁讨?
谢怀安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沉重、疲惫、愧悔,和一丝极轻的、几不可察的释然。
“……隆昌号的账,”他说,“谢家陪你算到底。”
沈砚点了点头。
堂中一时无话。
谢停云坐在下首,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白,看着沈砚苍白的侧脸。
她想起那夜他说——
“你父亲欠我的,你入府为质,已经还了。”
此刻他坐在她父亲对面,没有提这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接过父亲递来的、迟来十年的同盟之约。
谢停云垂下眼帘。
她知道,这不是原谅。
沈砚没有原谅谢家。父亲也没有原谅沈家。百年的血仇、二十年的冤屈、十年的恨意,不是一纸供状、一次联手就能抹平的。
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是原谅。
是放下。
午时,谢怀安留饭。
席间无话。
谢停云食不知味。她看着父亲清减的面容,看着兄长强作镇定的神情,看着沈砚垂眸夹菜、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移开的目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带他回府见父兄,是这种感觉。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剑拔弩张。是沉默,是克制,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分寸,是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这崭新的、尚未命名的关系。
饭后,谢允执送沈砚出府。
谢停云与父亲单独留在听松堂。
谢怀安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那支簪,”他终于开口,“沈砚送的?”
谢停云没有隐瞒。
“是。”
谢怀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夜花厅是怎么回事,没有问沈砚待她究竟如何,没有问她发间这枚簪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看着她从容平静中那一丝微微的紧张。
“云儿,”他说,“你长大了。”
谢停云喉头一哽。
“父亲……”
“你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谢怀安的声音苍老沙哑,“她说,云儿性子冷,心里事从不与人说,怕她一个人扛得太苦。”
他顿了顿。
“我那时以为,给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有夫家倚靠、有儿女承欢,便不算苦。”
他看着女儿。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谢停云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八岁那年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一滴泪都没有掉。母亲走后,她将短刃贴身藏好,每日对镜梳妆,依旧眉目清冷。
她以为那是坚强。
此刻父亲一句话,将她十余年的盔甲轻轻卸下。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谢怀安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像她幼时那样。
“沈砚此子,”他说,“心有千结,身负血债。非良配。”
谢停云心一沉。
“但女儿若选他,”谢怀安看着她,目光苍老而温柔,“为父不拦。”
谢停云怔住了。
谢怀安收回手,望向窗外。
庭中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在午风里轻轻摇曳。
“你母亲临终说,云儿这辈子,不求她显达,不求她顺遂,只求她嫁与心上人。”
他顿了顿。
“为父替你母亲看着。”
谢停云跪了下去。
她跪在父亲面前,叩首至地,肩头轻轻颤抖。
谢怀安没有扶她。
他让她跪着,让她把那些十余年未曾落下的泪,都落在这迟来的懂得里。
良久。
谢停云站起身,泪痕已拭净,只余眼角一点微红。
“父亲,”她说,“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
“女儿想在谢府住一夜。”
谢怀安看着她。
她是质子。质子非召不归,归则不宿。这是盟约白纸黑字的条款,也是质子制度的底线。
“……沈砚允了?”
谢停云点头。
“他说,”她顿了顿,“‘晚雪该换盆了’。”
谢怀安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晚雪是什么,不知道沈砚为何以此为由允女儿留宿。
但他看着女儿提起这个名字时眼底那层极淡的、温润的光,便不再问。
“……去吧。”他说,“替为父给你母亲上一炷香。”
谢停云点头。
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住。
“父亲,”她没有回头,“他十六岁那年,父亲死在谢家码头。他躲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谢怀安沉默。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她推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谢怀安独自站在听松堂,很久没有动。
庭中翠竹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他脚边,一寸一寸,缓慢而沉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策马赶到码头时,沈家当家人已倒在血泊中。他下马走近,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看见他胸口那枚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
那时他以为,这是沈家的苦肉计,是沈家对谢家的栽赃。
他不知道,就在几步之外的芦苇丛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那少年从此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对人世的信任。
他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十年,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将每一枚可疑的箭镞、每一笔蹊跷的账目、每一个闪烁其词的口供,都刻进血肉里。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那个少年的儿子坐在他女儿的马车里,等他女儿回府。
而他女儿说,他十六岁那年,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谢怀安闭上眼。
窗外,翠竹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门槛。
停云小筑。
谢停云推开院门。
庭中翠竹依旧萧疏,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碧珠闻声迎出来,一见她便红了眼眶,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沈府那边出事了……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谢停云任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说,“只是回来住一夜。”
碧珠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
谢停云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进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那一小截早已干透、几乎失了气味的断续草。
她将丝帕展开,将那截断续草轻轻包好,放回锦盒,收入袖中。
然后她跪在母亲灵位前,焚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了很久。
暮色四合时,碧珠进来掌灯。
谢停云从灵位前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梅树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晚雪。
花期都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是不同的花,却开在同一个春天。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谢允执站在那里。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从母亲灵前起身、站在梅树下沉默许久的身影,看着她袖中那只隐约可见的锦盒。
他有很多话想问。
可她只是静静看着他,问:
“兄长,谢家与沈家,有朝一日……能不必再流血吗?”
谢允执沉默。
良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点了点头。
“我也想。”
夜色渐浓。
谢停云独自坐在停云小筑窗前,望着谢府熟悉的飞檐斗拱。
这里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这里也是她明日将离开的地方。
她不知道明日回去后,沈府还会不会是她离府时的那个沈府。
她不知道沈砚今夜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换药,不知道他那道肋下的伤还疼不疼。
她只是将那枚青玉簪从发间取下,托在掌心,就着烛火,细细地看。
簪身是素银的,簪头嵌着一枚极小的青玉,打磨成含苞的晚雪花苞形状。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瓷般的微光。
她将簪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窗外夜风拂过,翠竹沙沙作响。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明日。
明日她就回去了。
这一夜,谢停云睡在停云小筑的旧榻上。
榻边是母亲陪嫁的螺钿柜,窗外是她种了五年的翠竹,枕下压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
一切如旧。
可她已不是离府那日的谢停云。
她枕着那枚青玉簪,闭上眼。
月色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她帐顶筛落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花与叶,在同一枝头,一同迎着风。
她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辰时。
谢停云站在谢府侧门外。
谢允执送她至门边,欲言又止。
她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的方向。
晨光里,东角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她离府那日,一如她归宁那日,一如她每一次踏出沈府又归来。
谢停云下车。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入他掌心。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一截干透的断续草。
——三十九日前,他站在谢府墙外,将第一枚断续草塞进丝帕,投入她的窗棂。
——三十九日后,她将这枚断续草还给他。
他接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锦盒,看着那截干枯的、早已失尽辛辣气息的断续草。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晚雪枝头,嫩叶又舒展了几片。
碧莹莹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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