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默生主教，已做好了准备。

    他准备好直面现在的「天使」卡契尔了——罗修凝视著艾默生主教，凝视著他那仍有些颤抖的背影，声音平静而低沉地说道：

    「当你见到祂时，艾默生。切记一点，祂现在对你而言是极其危险的，不要心存任何的不忍与仁慈。」

    「……」

    说完，罗修的目光，再看向茵蒂斯。

    而茵蒂斯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罗修的身上。当觉察到「尊主」的目光时，茵蒂斯同时会意，她向前走去。

    艾默生主教只是沉默著、目光微微颤抖地凝视著那开裂的洞口。直至茵蒂斯已走向那道洞口，在艾默生主教心中、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向那洞口走去。

    ……

    哗！！！

    火炬之上，焰火腾起。

    炬火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原本黯淡幽邃的洞坑之内，也让艾默生终于能够看清、他面前之物——

    艾默生瞳孔骤缩。

    他看到十数道散发著幽邃光芒的锁链，正锁住一具狰狞可怖的、还依稀能辨认是人形、或是天使外形的躯体。

    无数扭曲的恶魔尖角，已从那具躯体的轮廓之上如结晶般析出，仅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部份，是苍白已无血色的天使身躯。

    而从那仅存部分的轮廓之上，散发的辉光也已是微弱而黯淡。

    那张面孔——本应是「六翼天使」萨瑟尔的、充满了天使神性之美的面孔，如今却已如荆棘、如藤蔓般爬满了侵蚀纹路。那双本应散发出纯粹耀金光芒的眼中，也已充满了幽邃与浑浊，祂的意识，似乎已快要完全泯灭了。

    而那苍白的、干裂的嘴唇，此刻却还在微微颤抖著。从「卡契尔」的喉咙之中，正不断发出如梦呓般的声音——

    「艾默生……」

    「艾……默生……」

    「……」

    祂不断地呢喃著、呼唤著艾默生主教的名字！

    当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罗修同时看到，艾默生主教的背影，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虽然面前之物已变得如此狰狞、可怖，充满了亵渎。但是，那张面孔——尽管已爬满了如同荆棘的侵蚀纹路、变得如破裂发黑的陶瓷般，但艾默生主教仍是一眼就能够认出了，那就是「卡契尔」的面孔！

    他绝不会认错的，绝不会认错自己的契约天使卡契尔。但艾默生主教的灵性感知、也的确能够感受到，从现在的「卡契尔」的身上，正散发出极其强烈的、幽邃的灵性涌动！

    那绝非是【光辉】的灵性气息，绝对是【深渊】的灵性才会散发的幽邃气息——而对这样程度的灵性涌动，艾默生甚至也并非陌生，那是能够等同于「噬目邪王」坦塔格罗斯、等同于一位真正的「始祖恶魔」的灵性气息！

    显然这一幕，给艾默生主教带来了相当巨大的刺激。

    但是，他的眼睛仍死死凝视著「卡契尔」，凝视著那已并非「天使」、也不完全是「恶魔」的卡契尔！

    「怎么……会……」

    下意识地，艾默生主教发出痛苦的呢喃。

    他无法想像，他契约的大天使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种模样。但是，当他无法按捺、发出痛苦呢喃声音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卡契尔」的身躯轮廓，竟猛地颤动了一下！

    「艾默生……？」

    「艾默生……」

    「……」

    「——艾默生！！！！！！」

    顷刻之间，从「卡契尔」的身上，爆发出如风暴般剧烈的灵性震颤！

    祂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已大张开，从中不断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不断尖声嘶喊著「艾默生」的名字！

    那已长满了恶魔尖角的一半身躯，血肉竟肉眼可见地开始膨胀、并散发出晦暗幽邃的深光。

    祂开始挣扎、剧烈而痛苦地挣扎著，似乎想要从束缚著祂的十数道锁链之中挣脱出来，那极剧烈的挣扎竟带动锁链疯狂砸击著洞壁，发出阵阵哐啷、哐啷的巨响，与那整座裂洞隆隆的震颤与轰鸣！

    「杀了我……艾默生！！！」

    「艾默生！！！！！」

    「……」

    「卡契尔」，祂那已完全被幽邃与浑浊所占据的眼睛，此刻竟恢复了少许暗金色的光芒，祂近乎目眦迸裂般看向了艾默生主教，如野兽般不断地发出狰狞的嘶吼！

    「艾默生……杀了我！艾默生！！」

    「——艾默生！！！！！」

    「……」

    那如野兽般狰狞的嘶吼与厉啸，都是对著艾默生主教发出的。

    祂的本能——已被【深渊】所浸染、侵蚀的灵性本能，让他想要杀死并吞噬来到周围的这些强大的入圣者们，但是，祂终于从一片混沌之中升起的一丝微弱的意识，却也让祂能够知道，那是祂的契约者……无论变成何等模样，祂都不能够，绝不能够伤害自己契约的圣者！

    如若祂被【深渊】所侵蚀、赐以的爪牙，真的击伤甚至杀死了艾默生，祂就真的——真的再回不去了。祂会彻底变成真正的「恶魔」，从此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这暗无天日的七重深渊！

    对「卡契尔」来说，这是痛苦的——是连原本身为大天使的祂，也无法承受的痛苦。

    因此，现在的「卡契尔」最想得到的，已并非自己能被拯救，而是「解脱」——

    就趁著现在，现在自己还被束缚「恶魔」的锁链紧锁著，还没有真正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如果现在，能让艾默生亲手杀死祂，从此终结这桩亵渎，对卡契尔来说，便算是解脱了。

    因此，祂近乎疯狂地向艾默生嘶吼著，让艾默生杀死祂——但是，艾默生却愣在了原地。

    在罗修眼中，他凝视著艾默生主教的背影，他看到艾默生的背影仍在微微颤抖著，那是从他心底升起的某种恐惧、抗拒，不可置信乃至绝望的写照。

    「不……不……」

    艾默生嘴唇哆嗦著，声音颤抖著呢喃。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的眼中所见到的景象。直至罗修已走到了他的身侧，轻拍他的肩膀。

    艾默生的肩膀猛地震颤，而在他的耳中，他听到了那位「圣渊之主」对他说道——

    「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艾默生阁下？」

    「不要对现在的『卡契尔』，心存任何悲悯与仁慈。你我都知道的，就按照卡契尔说的，由你来亲手杀死祂，了结祂的痛苦……对我们所有人，这都是最好的。」

    「这才能让卡契尔，得到真正的『解脱』……艾默生阁下。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

    「我……」

    艾默生主教的声音，变得更加颤抖了。

    即使他知道，那位「圣渊之主」说的是对的——就在现在亲手杀死自己曾经的契约天使，杀死卡契尔，才能让卡契尔摆脱痛苦，真正获得解脱。

    但是……

    他做不到。

    即使之前他按照「圣渊之主」的指引、已向大日须臾立下了誓言。但是，当真正面对著卡契尔如此痛苦的、挣扎的景象时，艾默生主教才发现，自己绝对、绝对……做不到誓言所说的那样。

    他不可能……不对现在的卡契尔心生悲悯。或者说，他在【光辉】所奉行之道，那原本就是「悲悯」。因为悲悯才能成为圣者，亦才能成就圣者。

    对艾默生主教来说，现在的他想做的——唯一想做的，便只有「拯救」。

    他要将卡契尔从如此痛苦中拯救出来，让祂能回到原本的纯粹。无论为此，他将付出何等代价，对艾默生主教来说都是值得的。

    「我……做不到。」

    直至此刻，艾默生主教的声音，似乎逐渐平静下来。

    即使他仍直视著面前，直视著处于痛苦与疯狂状态之中的卡契尔，但是在艾默生主教的眼中，却似乎隐隐涌现了某种坚定的光芒。

    「我做不到。即使我已立下誓言，但我做不到，圣渊之主。」

    艾默生主教，声音微弱而低沉地说道：

    「因为我……还算是人类。我绝不忍心看著祂如此受难，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仍然希望……拯救祂。」

    「……」

    听完艾默生主教对自己说出的这些，罗修沉默了片刻。

    他的确是希望，艾默生主教能说出这些——

    那意味著自己并没有看错，艾默生主教是怎样的人。每一位圣者与他们的契约天使之间，的确都有很深的、难以分割的羁绊，对艾默生主教来说也是一样。

    即使他已向大日须臾立下誓言，但面对现在的卡契尔的时候，对祂的悲悯、难以割舍，同样会令他下定决心，背弃这份誓言。这就是圣者。

    但是，这还不够。

    还达不到罗修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看见，艾默生主教更进一步——

    「你想怎么做，艾默生阁下？」

    从黑纹傀面之下，罗修声音平静而低沉地、向艾默生主教问道：

    「你……无法拯救祂，艾默生阁下。我的下属，『无面者』已经与你说过，祂此前的遭遇了。」

    「卡契尔，祂是被进行过复杂的【深渊】技艺铭刻、具有极强侵蚀效果的短刀刺伤的，由此造成的侵蚀。我们发现祂的时候，那短刀还扎在祂的心脏之上，不知道那样的侵蚀，已发生了多少日。」

    「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侵蚀必然已深入卡契尔的灵性根源了。祂不可能再变回从前那样，回到纯粹的『天使』了。」

    「如果你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我最多也只能帮助你，让卡契尔摆脱现在的痛苦。但是，就算我帮助你，祂也绝不可能回归纯粹。」

    「就算卡契尔能活下来，祂大机率也会变成『堕天使』，甚至变成真正亵渎的『恶魔』。即使如此，你仍然想要『拯救』祂吗，艾默生阁下？」

    「……」

    「我……」

    艾默生主教的声音，似乎噎住了。

    他的思想，此刻也在剧烈地挣扎著。

    并不纯粹的、有著亵渎污点的『堕天使』，艾默生主教当然知道这样天使的存在，祂们是偏移了【光辉】原本的命途，走上了灵性歧途的天使们。

    对绝大多数【光辉】的圣者们来说，「堕天使」……是不受认可的。

    因为不再纯粹，「堕天使」们如果进一步被侵蚀、诱引至堕落，就会真正背离【光辉】的命途，而倾向于完全的对立。如在【深渊】之上，便有著彻底堕入深渊的「恶变天使」，还有其它命途之中，也有著少数被完全剥夺了【光辉】的天使。

    例如，【红莲】命途之中，毁灭座麾下便有著「毁灭天使」；【失落】命途之中，还有著散播疾疫与败亡的「灾厄天使」；

    【虚无】命途之中，还有被虚噬之蛇的化身完全摄食了内在、只余留天使躯壳，躯壳中寄宿著虚妄意识的「虚妄天使」……等等许多，这些都是「堕天使」们，注定将走向的结果——

    现在……真的要让卡契尔，成为「堕天使」吗？

    艾默生主教挣扎著，他无法下定决心。

    或者说，他其实更多是……无法承担他作出这样的决定后，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因为艾默生自己仍是【光辉】的圣者，如果让卡契尔成为「堕天使」，还是被【深渊】的灵性侵蚀、被迫抑制侵蚀而成为的「堕天使」，这份侵蚀无法真正消除，总有一天……卡契尔还是会完全堕入【深渊】，变成真正的「恶魔」！

    到那时候，如果自己仍像现在这样踌躇、而错过能令祂解脱的最佳的时机，卡契尔必然会比现在还要更加痛苦。

    而那时候，卡契尔再成为「恶魔」、成为真正的「恶变天使」的话，凭借艾默生主教自己的力量，甚至无法阻止祂，阻止祂屈从于【深渊】灵性的本能，向现世降下灾祸！

    「……」

    艾默生主教，脑海中已想到这些。

    如此挣扎，让艾默生的眉头紧紧皱起了。

    罗修已回到沉默。

    只是静静注视著艾默生主教，同时，注视著那被【神囚之锁】的部分束缚的卡契尔。

    时机成熟了。

    现在，可以向艾默生主教，说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了——

    「其实，还有一条道路，艾默生阁下。」

    「……」

    「什么？」

    「这是最危险的……也是最有希望的道路，艾默生阁下。」

    罗修向艾默生主教，摊开了右手。

    「你也可以——成为【深渊】的圣者，艾默生阁下。」

    「我可以指引你，踏上【深渊】，艾默生阁下。你能用【深渊】的灵性与力量，去缓解、去梳理，乃至去引导卡契尔，将那份侵蚀了祂的【深渊】的力量，化作你的、化作卡契尔能够使用的力量。」

    「等你从地狱归来……你能与卡契尔共存，也将于【深渊】共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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