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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干臣谢千(1)


“哦——“

“大司空既有要事?”

宁先君话音拖长,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可他视线对着的人,却是旻直。

固然殿执上奏顺序可以不按品级,但大司空有话要说。

你旻直虽未殿执,还是得排后头。”

虽然宁先君没有说出来,但那眼神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不是宁先君偏袒谢千,而是朝会上的规矩,就是如此。

大人们当真有话要说,殿执也得排队。

旻直的脸涨红了。

他捧着那束简册,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再三,也只能低下了头,捧着那束简册,默默退回了班列之中。

就算自己不甘退下,还要礼貌一句:“大司空,请——”

见旻直主动退下,宁先君这才缓缓道。

“大司空何奏,尽可道来!”

宁先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他不知道谢千有什么底牌。

自上次散后,谢千没有来见他,没有递过任何消息。

除了去了一趟廷尉署,和司农署的照常公干,谢千就一直待在府里,并未见客。

无人知道谢千这些天在府里做什么。

可看谢千这架势,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光芒,宁先君猜测,谢千一定有准备。

一定有应对之策。

那就让寡人看看,你准备了什么。

满殿的目光追着他。

那一双双眼睛,有好奇,有期待,有忐忑,有忌惮。

还有几双,是死死盯着他背影的,是恨不得把谢千看穿的。

谢千先回到案几前,落座。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那卷巨大的简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简册里究竟写了什么?

谢千解开了第一道麻绳。

“啪。”

那绳结松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然后是第二道。

“啪。”

第三道。

“啪。”

三道麻绳尽数解开,散落在案几上。

那厚厚的简册失去了束缚,微微散开,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竹片。

距离最近的人忍不住眯起眼,想看清那上面究竟是什么。

谢千抬起手,轻轻拂过最上面的一片竹简。

然后他开口了。

“臣所要奏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乃雍邑、陈仓去岁旱地,今年之粮收。”

殿中静了一瞬。

有人愣住了。

雍邑?陈仓?粮收?

这——

谢千没有理会那些愣住的目光。

他拿起最上面的几片竹简,展开,念道:

“雍邑山南里亭,今岁夏粮,计收粟一万八千六百石,黍一万三千二百石,菽六千五百石。”

谢千念完这一串数字,稍稍停顿,目光落在竹简上,又继续念道:

“较去岁,粟增三千七百石,黍增两千二百石,菽减一千五十石。”

这就像是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账簿。

可殿中已经有人开始皱眉了。

粮收?

他奏粮收做什么?

那些数字从谢千口中念出来,一个一个,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一万八千六百石粟,一万三千二百石黍,六千五百石菽。

嗯,这粮收不错。

可他们依旧皱着眉,困惑地望着谢千。

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那些殿执们要状告他谢千五个孩子所犯秦律的日子!

是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拼死一搏、要反戈一击的日子!

他奏这些做什么?

谢千没有理会那些困惑的目光。

他放下那片竹简,又拿起另一片。

“陈仓皮子里亭,今岁夏粮,计收粟一万六千三百石,黍一万三千八百石,菽四千七百石。”

“较去岁,粟增三千九百石,黍增一千三百石,菽增两千五十石。”

“雍邑、陈仓两地,去岁大旱,粮收锐减。”

“犹以山南、皮子二处为重,减至半数。”

减至半数。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有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去岁的情形。

去岁大旱,雍邑陈仓两地龟裂无数。

所谓“减至半数”,其实是往轻了说的。

真正的情形是——地里收不上粮,草民难过活,成百上千的人抛下土地,逃荒去做流民。

流民一多,盗匪便起。

那些侥幸还有些收成的人家,夜里不敢合眼,因为一合眼,地里的粮食就要被人偷去。

到头来,便是颗粒无收。

颗粒无收。

这才是大旱真正的样子。

谢千的声音继续响起,打断了那些回忆。

“今岁雨水调匀,沟渠疏通,粮收已恢复至旱前之数。”

“此乃当地水利之功,亦是农人勤耕之力。”

“两里仓廪,今已满贮。”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这句话落进殿中,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激起了涟漪。

满贮。

一万八千六百石粟,一万三千二百石黍,六千五百石菽。

那是山南里亭一个里亭的收成。

皮子里亭也是一样,一万六千三百石粟,一万三千八百石黍,四千七百石菽。

两个里亭,加起来是多少?

有人在心里默默算着,算着算着,便愣住了。

“臣已命当地官吏,将新粮入仓,旧粮出粜,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谢千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君位。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寂静里,有人仍在困惑,有人已经开始思索,还有人——譬如君位之上的宁先君——正在慢慢睁大眼睛。

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去岁赈灾用了多少粮?

宁先君当然记得。

那是他亲自批的赈粮,从邻近的里亭调拨,又从国库中支取,才勉强压住了流民之乱。

一般来说,遇到大旱,就是颗粒无收的局面。

这倒不是地里真的一粒粮食都长不出来,而是因为收成减少,草民难过活,纷纷逃荒去做流民。

流民一多,盗匪便起。

那些地里本就不多的收成,还没等熟透,就要被人偷去,被人抢去。

到头来,便是颗粒无收。

而往往这种情况,差不多要两年才能恢复正常的粮赋。

两年。

头一年,百姓逃散,土地荒芜,盗匪横行,官府忙着镇压流民、赈济灾民,根本顾不上耕种。

第二年,流民渐渐归附,土地重新分配,种子、耕牛、农具一样一样筹措起来,才能慢慢恢复生产。

等到第三年,粮赋才有可能回到灾前的水平。

这是老规矩了。

秦国立国以来,哪一次大旱不是如此?

哪一次不是要熬上两三年,才能缓过这口气?

可现在——

谢千说,只一年。

只一年,两个受灾最严重的里亭不仅恢复了粮收,还足以补上去岁赈灾的损耗。

只一年。

这时候的秦国,不过十万民,万余户。

而按照正常的产能来算,一户耕种百亩地,年产不过几百石。

几百石——那是正常一户人家一年辛苦劳作的收成。

风调雨顺的年景,一户耕百亩,收粟二三百石,除去口粮、种子、赋税,能剩下几十石,便是好年景了。

这也就是建立在粮赋十之税二的时候了,草民能勉强过活,至少饿不死。

而一处里亭,差不多百户人家,千余人。

百户人家,千余人,一年能收多少粮?

若是风调雨顺,若是没有灾荒,若是人人勤耕、户户尽力——能有个三五万石收成,已是丰收。

三五万石。

宁先君的目光落回谢千方才念出的那些数字上。

山南里亭:粟一万八千六百石,黍一万三千二百石,菽六千五百石。

加起来是多少?

三万八千三百石。

皮子里亭:粟一万六千三百石,黍一万三千八百石,菽四千七百石。

加起来是多少?

三万四千八百石。

两个里亭,一个是三万八千三百石,一个是三万四千八百石。

都在三五万石这个“丰收”的范畴之内。

可问题是——

去岁大旱,这两个里亭是旱得最严重的。

宁先君当时都不指望那些旱地近两年能交足够的粮赋了,可谢千却认真在办事。

大旱之后,只用一年,恢复粮收,补足赈灾损耗。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不是光靠“雨水调匀”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水利,需要沟渠,需要疏通,需要勘测,需要征发徭役,需要调度人力,需要精打细算,需要——

需要一个真正在做事的司空。

需要一个把心都扑在这些事上的大司空。

宁先君望着谢千,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望着那眼窝下面一片青灰的颜色,望着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

那些皱眉的人,此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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