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干臣谢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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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耕作、仓廪……
大司空掌邦土,这些本就是谢千分内之事。
可此刻听在众臣耳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数字太详实了,详实到不像是在朝堂上奏事,倒像是在户曹核对账簿。
山南里亭、皮子里亭,粟多少、黍多少、菽多少,增减几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问题不在于这些数字是否详实。
问题在于——这是朝会。
是那些殿执们蓄势待发、要状告他的朝会。
是他那五个孩子还关在廷尉署大牢里的朝会。
他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奏这些?
有人想不通。
可也有人,在听了谢千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是几位站在后排的官员,官职不高,平日里上朝只能远远地站在殿门附近。
他们穿着与其他官员无异的玄色官袍,可那袍子底下,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粗粝手掌,是晒得黝黑的脖颈,是只有在田埂上奔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精干。
他们懂耕时。
他们中的一些人,回去后还得亲自下地,督促里户耕种,查验庄稼长势,核算收成多少。
他们知道一亩地能收多少粮,知道一场旱灾要缓几年才能恢复,知道那些在竹简上轻飘飘的数字,落进地里,要流多少汗、熬多少夜、操多少心。
所以他们此刻的表情,与旁人截然不同。
一年复耕。
这四个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是——难以置信。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相信。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这就是大司空,秦国大司空,被草民尊为谢公的大司空。
一年……
真的是一年?
去岁大旱,雍邑陈仓收成减半,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那样的灾年,换成别处,没有三年五载根本缓不过来。
头一年百姓逃散,第二年土地荒芜,第三年才能勉强恢复个三四成。
这是常理,这是老规矩,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可谢千说,只一年。
只一年,山南里亭收了三万八千三百石。
只一年,皮子里亭收了三万四千八百石。
只一年,两里仓廪满贮,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那老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没有资格在这个场合说话,只能站在后头,望着谢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羞愧。
他也是管过农事的。
他也曾在大旱之后试图恢复生产。
他知道那有多难。
难到让人夜里睡不着觉,难到让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可谢千做到了。
只用一年。
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此刻正悄悄伸出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动作极隐蔽,藏在袍袖里,只露出一截指尖。
他不敢让前面那些大人们看见,可他忍不住。
他太清楚耕作的不易了。
他家中有几十亩薄田,公务结束后回去都要亲自下地劳作,虽然他也有俸禄,但那些俸禄,也就足够温饱,根本剩不了什么。
为了能有点积蓄,不少士,及以下的官员,回去后其实都要下地。
所以他明白,谢千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
那是——能力。
真正的能力。
他的大拇指就那么竖着,朝着谢千的方向,久久没有放下。
身边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收起手指,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谢千那边飘。
不只是他。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有一种只有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敬意。
那敬意与立场无关。
与今日朝会上将要发生的争斗无关。
甚至与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无关。
那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正做成的事,发自内心的认可。
而此时,坐在前头的费忌,也微微动了动。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轻轻抚着自己的胡须。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张消瘦的脸上,落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他不喜谢千。
这一点从未变过。
从谢千入仕那天起,他就看那个年轻人不顺眼——太硬,太直,太不懂变通。
朝堂上需要的是能周旋、能妥协、能与人方便的人,可谢千不是。
谢千是一块石头,又冷又硬,搬不动,砸不烂。
可现在——
费忌看着谢千,听着那些详实的数字,听着那份一年复耕的答卷,他的手停在了胡须上。
片刻后,他的头轻轻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坐在他身边的人看见了——赢三父看见了,那几位殿执也看见了。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明白费忌这是什么意思。
认可?
赞许?
在这种时候?
可费忌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费忌只是坐在那里,手抚胡须,微微点头。
算是认可了谢千的能力。
仅此而已。
立场是立场。
争斗是争斗。
可谢千做成了的事,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这一点,他否认不了。
殿中渐渐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从后排传来,从懂耕时的那些官员口中传来。
他们压低声音交换着看法,说着“一年复耕”,说着“三万八千石”,说着“谢大司空”——
那些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可那语调里的敬佩,却是藏不住的。
前排的大人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
那些议论声便低了下去,渐渐消失在殿中。
可那些敬佩的目光,没有消失。
它们仍然落在谢千身上。
宁先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谢千继续。
谢千又从案上拿起几片竹简。
“臣所奏第二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乃咸阳城邑开荒之事。”
“去岁至今,咸阳城邑以东新辟荒田计四千三百亩。”
“其中,北原一千八百亩,东原一千五百亩,渭南一千亩。”
“今岁春耕,已播种粟、黍、豆共计三千二百亩,余者今秋继续开垦,明春尽数播种。”
他放下这片竹简,又拿起另一片。
“开荒所用人夫,皆由地民,并募流民五百户。”
“流民每户授田五十亩,贷种子五石,口粮三月,免赋一年。”
“今已有三百七十户定居,余者仍在安置之中。”
他念完,抬起头,又道:“北原新开之田,地势较高,需引水灌溉。”
“臣已命人勘察地势,拟自江水开渠一条,长约十五里,可灌田二千余亩。”
水渠。
十五里。
灌田二千余亩。
殿中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这些——都是司农署的事。
都是谢千分内之事。
他奏这些,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可他奏这些做什么?
但谢千没有停。
他又拿起一片竹简。
“臣所奏第三事——”
可他话音落下时,殿中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他手中的那片竹简,望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乃泾水沿岸淤地之利用。”
“泾水自泾阳以下,两岸淤地计有万余亩。”
万余亩。
这个数字落进殿中,有人微微挑了挑眉。
万余亩淤地——那不是荒地,那是被水淹着的地。
夏秋汛期一到,泾水涨起来,那些地就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什么也种不了。
汛期一过,水退了,留下一地淤泥,倒是肥得很,可来年汛期一来,又是一场空。
这样的地,看着可惜,用不了。
“往年夏秋汛期,水淹淤地,无法耕种。”
谢千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
“臣命人勘察,拟于沿岸筑堤十二里,束水归槽,淤地即可辟为良田。”
筑堤。
十二里。
束水归槽。
这四个字落进殿中,有人愣住了,有人皱起了眉,还有人——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
十二里堤,束住泾水,不让它漫出来。
那万余亩淤地,就能变成良田。
这……
“若此事可成,可得田八千亩,岁收粮万石以上。”
谢千念完这句,放下竹简,抬起头,望向君位。
“此事需征发徭役八千人次,耗时两月。”
“臣已命人勘定堤线,绘制图样,只待君上允准,即可动工。”
八千亩。
万石粮。
殿中再次寂静。
八千亩。
万石粮。
这两个数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就这?
八千亩地,一年收万石粮。
听起来是不少,可方才谢千奏的那两个里亭,一个就收了三万多石。
八千亩地,才收一万石,这……
有人开始在心里撇嘴。
可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的表情却完全不同。
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八千亩。
万石粮。
不要以为这少了。
按照当时秦国的生产力,这已经算不错了。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虚幻的八千亩淤地上,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
八千亩地,能收多少粮?
若是上等田,一亩收个两石,那是丰年。
若是中等田,一亩收个一石半,那是正常。
若是下等田,一亩收个一石,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这些淤地是什么地?
是从来种不了粮的地。
是年年被水淹、年年荒着的地。
是只要一发水,就什么也留不下的地。
而现在,谢千说要筑堤,要束水,要把这些地变成良田。
八千亩。
就算这些地刚开出来时不算肥,就算头几年收成不会太高,就算一亩只能收个一石二三斗——
那八千亩,也能收一万石。
一万石粮。
那老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八千亩原本什么也长不出来的地,从此以后,年年能给秦国多添一万石粮。
一万石。
够两千人吃一年。
够在灾年的时候,多救活无数条人命。
这不是小数目。
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那些家里种地的官员,此刻已经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家中有地,自然知道开荒有多难。
把荒地变成熟地,没有三年五载下不来。
头一年种下去,收不上多少;第二年好一点,可还是薄。
第三年第四年,才能慢慢养肥。
可谢千说的是淤地。
淤地不一样。
淤地有淤泥。
淤泥肥得很。
只要能把水挡住,把地露出来,头一年就能有好收成。
一亩收个一石半,甚至两石,都不是不可能。
八千亩,就算按一石半算——
那是一万二千石。
万石粮,他说得保守了。
多少人想问问谢千。
你是怎么看上那些淤地的?
你是怎么能想到筑堤束水的?
你是怎么能算出八千亩、一万石的?
殿中那些原本有些失望的人,渐渐从身边人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对。
他们左右看看,看见那些懂耕时的官员们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看见那些老臣眼睛里闪烁的光,看见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看见有人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开始重新打量那两个数字。
八千亩。
万石粮。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望,或许是因为——
他们根本不懂。
不懂耕种,不懂农事,不懂那些地原本什么也不是,不懂那些粮原本一颗也收不上来。
他们只是坐在朝堂上,听着数字从谢千口中念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尺子去量。
可他们的尺子,量错了。
谢千仍站在殿中。
他奏完了第三事,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君上的裁断。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敬佩,有惊讶,有困惑,有忌惮——他都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
那水里,映着泾水沿岸那万余亩淤地,映着那十二里长堤,映着八千亩良田,映着万石粮食。
一万石。
不多。
可也不少。
刚刚好,能让秦国多活几千人。
刚刚好,能让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有了一份指望。
刚刚好,能让君上看见——他这个大司空,没有白当。
宁先君坐在君位之上,望着谢千,望着那张消瘦的脸,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光。
他忽然想问:这些日子,你究竟做了多少事?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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