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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5章山海关风起,雪夜突围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七,大雪。

山海关城外的官道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沈砚之站在关城南门的箭楼上,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探马回报,清廷从奉天调集的五千八旗精锐已经抵达绥中,他就没合过眼。这支清军由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心腹爱将、镶黄旗佐领额勒和布统领,装备精良,士气正盛,摆明了是要趁着起义军立足未稳,一举夺回山海关。

而他们的探子回报,额勒和布的大营里,还多了几个日本顾问。

“日本人掺和进来了。”沈砚之低声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走上箭楼,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刚出锅的驴肉火烧,趁热吃。”

沈砚之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热气。

“振邦,你说,日本人图什么?”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处的雪野,沉默片刻才道:“图东北。图整个中国。”

“所以,他们帮清廷打我们?”

“不是帮清廷。”程振邦摇头,“是帮他们自己。清廷越乱,他们越能浑水摸鱼。如果我们被消灭了,关外的清军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南方。南方革命军一旦失败,清廷还能苟延残喘几年。日本人要的,就是这个‘几年’——足够他们在东北扎下根来。”

沈砚之咬了一口火烧,慢慢嚼着。

“那我们更不能输了。”他咽下去,目光变得坚定,“关外这五千清军,得吃下去。”

程振邦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砚之察觉到他的犹豫,问:“怎么?有话直说。”

程振邦叹了口气:“砚之,我知道你心气高,但咱们现在的实力,硬碰硬打不过那五千人。咱们三千乡勇,一半以上没打过仗,手里的枪也是杂七杂八凑的,子弹更是不够打一场大仗。额勒和布那边,除了八旗兵,还有三百日本顾问训练的洋枪队。”

沈砚之没有反驳,只是问:“那你有什么主意?”

程振邦沉吟道:“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放弃山海关。”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坚定,“关城可以再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往南撤,与南方的革命军会合,等实力壮大了再打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振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沈砚之说:“振邦,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程振邦一怔。

沈砚之的父亲沈致远,曾是山海关守军的一名参将,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时,率部坚守关城,与联军激战三日,最终城破身死。那时候沈砚之才十五岁,亲眼看着父亲的尸首被联军拖出城外,曝尸三日。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关城上。”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关城可以丢,人心不能丢。今天我把关城让给洋人,明天他们就敢进关里撒野。咱们中国人,退一步,就退了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今天我把山海关让给清廷,明天他们就能把关外的兵源源不断地调进来。南方革命军才多少人?能挡住多久?”

程振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一仗,非打不可。”

他转身走下箭楼,留下程振邦一个人站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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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沈砚之站在沙盘前,周围是各营的统领和几个从南方赶来投奔的革命党人。沙盘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红色是他们的三千人,蓝色是额勒和布的五千清军,以及外围正在调动的各路清廷驻军。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砚之开门见山,“额勒和布率五千人驻绥中,三日内必抵达关下。关内锦州方向,还有两千清军正在集结,意图断我后路。此战,要么打,要么撤。打,九死一生;撤,能保全实力,但关城拱手让人。”

话音刚落,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拍案而起:“打!老子从山东一路投奔过来,就是为了打鞑子!现在鞑子送上门来,不打岂不是孬种?”

这是山东来的义士孙大壮,手下有一百多号人,都是敢拼命的硬汉。

有人附和,也有人面露难色。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起身,是南方革命军派来的联络员,姓周,叫周永年。

“沈统领,我不是反对打。”周永年推了推眼镜,“但咱们得实事求是。清军五千,咱们三千;清军枪炮齐备,咱们枪械杂陈;清军粮草充足,咱们最多撑十天。这仗,怎么打?”

沈砚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指着沙盘道:“周先生说得对,硬拼,咱们拼不过。但打仗,不只有硬拼这一条路。”

他拿起一根细棍,点在绥中与山海关之间的一个位置。

“这里,叫青石岭。是绥中通往山海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谷,绵延五里。岭上林木茂密,利于埋伏。”

众人眼睛一亮。

沈砚之继续道:“额勒和布此人,我打听过。镶黄旗出身,祖上立过战功,但他本人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他最大的特点,是自负。他手里有五千人,还有日本顾问,不会把咱们这三千乌合之众放在眼里。换作你们是他,会怎么走?”

孙大壮脱口而出:“当然是走大路,堂堂正正开过去!”

“对。”沈砚之点头,“走大路,必经青石岭。咱们就在青石岭上等着他。”

周永年皱眉:“可是咱们人少,就算埋伏,也很难一举歼灭五千人。一旦不能速胜,锦州的清军从后面杀过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沈砚之微微一笑:“所以,咱们不歼灭他们。咱们打一场,就走。”

“走?”众人都愣住了。

“对。”沈砚之指着沙盘,“青石岭打完之后,无论胜负,咱们立刻放弃山海关,向南撤退。但不是溃退,是整军而退。让额勒和布以为咱们被他打跑了,他一定会追击。但追击的路上,咱们可以再打几次伏击,一口一口吃掉他的有生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五千人,咱们三千,正面打不过。但要是把五千人拆成十份,一次打五百,咱们就能打过。青石岭是第一份,后面还有九份。等到他追到关内深处,追到粮草断绝、士气低落的时候,咱们再回头,跟他决战。”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沙盘,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周永年第一个开口:“沈统领,这计划……太险了。稍有不慎,咱们就全交代了。”

沈砚之点头:“险。但我想不出第二个办法。诸位如果有更好的主意,我愿意听。”

没有人说话。

良久,程振邦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锦州方向道:“锦州那两千人,得有人挡住。至少挡住三天。”

沈砚之看向他:“你想去?”

程振邦点头:“我带五百人,去锦州方向。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他们。”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道:“五百人,拖两千人三天。振邦,你这是……”

程振邦笑了:“当年咱们一起从山海关杀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条命,是你的,也是革命的。今天用了,不亏。”

沈砚之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

“好。那就这么定了。”

---

十一月十九,夜。

青石岭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沈砚之带着一千五百人,埋伏在岭上的密林里。剩下的一千人,由孙大壮率领,埋伏在谷口两侧。

风雪呼啸,冷得刺骨。士兵们缩在树后,不敢生火,只能靠彼此的身体取暖。有的人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砚之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雪光映照下,官道像一条白色的蛇,蜷伏在山谷之中。

“统领。”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鞑子真的会来吗?”

沈砚之转头看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你叫什么?”

“狗子。”小伙子咧嘴一笑,“俺爹说贱名好养活。”

沈砚之也笑了:“狗子,怕不怕?”

狗子挺起胸膛:“不怕!俺爹说了,打鞑子光荣!”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子时刚过,山下忽然有了动静。

雪光映照下,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先是探马,十几个骑兵,举着火把,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走到谷口时,他们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屏住呼吸。

探马过去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大队人马出现了。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山谷中蜿蜒前行。马蹄声、车轮声、士兵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数着火把的数量,估算着距离。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清军的前锋,已经进入伏击圈。

沈砚之缓缓举起右手。

两侧山岭上,所有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枪。

两百步。

一百步。

沈砚之的右手猛地落下!

“打!”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密集如暴雨般的枪声。埋伏在两侧的义军同时开火,子弹像冰雹一样倾泻而下,清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清军中有人大喊,但喊声很快被枪声淹没。

额勒和布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竟敢主动出击。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厉声下令:“不要慌!列阵!洋枪队上前!”

三百日本顾问训练的洋枪队迅速列成三排,举枪向两侧山岭还击。这些清军训练有素,枪法精准,义军顿时有了伤亡。

沈砚之知道不能拖。他一挥手:“冲!”

号角声响起,埋伏在谷口的孙大壮率一千人杀出,截断了清军的退路。与此同时,山岭上的义军也冲下山坡,与清军展开白刃战。

雪夜里,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狗子端着枪冲在最前面,一枪托砸在一个清军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他又扑向另一个,却被一个清军军官一刀砍在肩膀上,鲜血涌出。

狗子惨叫一声,却没有倒下。他红着眼睛,死死抱住那个军官,张嘴咬在对方的脖子上。

军官惨叫着挣扎,但狗子死不松口。

又一个清军冲过来,举刀要砍狗子。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那个清军应声倒地。

沈砚之端着枪冲过来,一把拉起狗子:“还能走吗?”

狗子满嘴是血,咧嘴一笑:“能!”

沈砚之护着他,边战边退。

混乱中,他看见额勒和布在洋枪队的保护下,正向谷口方向突围。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响。

额勒和布身边的一个日本顾问应声倒地,但额勒和布本人却躲过一劫。

沈砚之来不及补第二枪,更多的清军已经涌了上来。他咬牙下令:“撤!”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撤退的信号。

义军且战且退,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这一战,清军死伤四百余人,洋枪队折损三分之一。义军也付出了一百多条人命的代价。

但青石岭的枪声,只是一个开始。

---

十一月二十日拂晓,沈砚之率部抵达山海关以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

士兵们疲惫不堪,有的倒头就睡,有的默默包扎伤口。狗子的肩膀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还咧着嘴笑,跟同伴吹嘘自己咬死了一个鞑子。

沈砚之站在村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山海关还在。但很快,就要放弃了。

程振邦带着五百人去了锦州方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是探马。

“统领!额勒和布没有追击,退回绥中了!”

沈砚之眉头一皱。

不追击?

这不像是额勒和布的风格。

他正想着,又一骑快马飞奔而来,这一次,马上的人浑身是血。

“统领!程统领……程统领他……”

沈砚之心头一紧:“怎么了?”

那人从马上栽下来,被沈砚之一把扶住。他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程统领……在锦州……与清军激战……身负重伤……”

沈砚之脸色大变。

“他在哪儿?”

“在……在三十里铺……让俺来……报信……”

话没说完,那人头一歪,昏了过去。

沈砚之站起身,望着锦州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振邦,你一定要撑住。

我们还要一起,把这场革命,打到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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