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员们陆陆续续开始往更衣室走去，通道口的路窄，前面的人走得慢，后面的人就站著等，于是队伍拖得老长了。

    装备管理员推著毛巾堆得冒尖顶的大筐跟在最后面。

    最后几个是助理教练在背后一路催著走的新生。

    看台上的观众也在退场。

    学生区空得最快，剩下的铝凳一整片露出来，凳面上全是踩过去的脚印。

    散场的人顺著环形通道往出口挪，走两步停一步，栏杆边上有小孩坐在他爸肩膀上，手里的泡沫手指往下垂著，爸爸时不时的得拖一把已经在他头上睡著的小孩。

    这个时间看台上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凉意，有人边走边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卖爆米花的推车已经推走，玻璃柜台上的灯还亮著。

    出口外面早堵上，警察站在路口，手电筒举著往一个方向挥，停车场里的烤架还冒著烟，散场的人回到自己的车尾接著喝。

    清洁工推著黑色的大塑料桶，从最上面一排往下走，一排一排把杯子和纸盒扫进去，引导员站在过道口等最后几个人下来，有人还回头往场地那边看一眼，记者从新闻席往电梯口挪，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打电话。

    不到十几分钟，看台上的人几乎都快走光了。

    只有记分牌没关，大屏幕切成赞助商的循环画面，同一支汽车广告放过去又放回来。    场地里几乎只剩下工作人员。

    推车从边线那头进来，保温桶和折叠椅一件一件收走，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拖著长把的刷子，把中场踩乱的地方顺著一个方向梳过去。

    摄像机的轨道拆成三段抬上车，边线上的电视机位空出来，剩下几个黄色的标记盘还留在原地。

    乐队在东看台前面站著没走，给留下来的人吹最后一段，东看台顶上的旗还在响，风比刚才大。

    人走空之后，大房子的声音就不一样，随便谁在看台上说句话，隔著几十排都听得见。

    有几个留在看台附近的老球迷，有一些惆怅地看著空无一人的球场。这些人基本上已经在安纳堡的大房子里看了几十年的球了。  

    夹克老头的位子在最靠过道的一头，起身方便，几十年也没换过。

    剩下的几个每场都是最后走的，天热的时候坐到灯全亮，下雪的时候坐到保温杯的咖啡凉透。

    彼此的名字都叫得出来，谁家孙子在哪个学校念书也知道，一年到头就在赛季的十几个星期六碰面。

    中间那个膝盖上摊著一本节目册，空白处用铅笔画满竖道，一节一节记下来的。

    最边上那个耳朵里还塞著耳机，赛后节目已经开播，主持人的声音从耳机边上漏出来一点。

    突然夹克老头说道，「你们说这一次狼獾队可以复制24年的胜利吗？」    旁边的几个人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还是有点难的吧？锋线和防守组都没有24年强。」

    说话的人没抬头，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

    最初说话的夹克老头愣住了一下。「但是我觉得新来的这个四分卫还是好上不少吧。」

    说完他自己先点两下头。

    「你最多就是觉得他比去年的安德伍德好，但是你可别忘了安德伍德也是连赢了好几场的。」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我觉得你把新来的lin和jj比，有点太过于高看这个华裔了吧。」

    jj的名字一出来，一排人的头点得更整齐。

    「jj是什么级别的球员？lin还不够格和他相提并论好吗！」

    夹克老头有些不高兴了，把手里的酒瓶一摔，「你们说话的这意思是不想密西根赢吗？」

    瓶子在铝凳上弹一下，滚到下面一排去。

    「你们自己也看到今天他的表现了，难道不比俄亥俄州立的四分卫强吗？」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有人长叹了一口气。「俄亥俄州立那个四分卫，他可是打了3年球啊，虽然他们去年没有夺冠，但是这个四分卫可是带著俄亥俄州立一路杀进了季后赛的。」

    叹气的那个把膝盖上的节目册合上压住，眼睛往夹克老头身上抬。

    「咱们看了这么多年球了，你也应该清楚，光打这一场弱队，反映不出来任何问题。」

    场地上又暗下去起一组灯。

    夹克老头突然站起身来。「我不管，我觉得现在这个四分卫挺好的。」

    耳机里的赛后节目正好说到俄亥俄州立，最边上那个伸手把耳机摘下来，「等他经历了考验再说吧。」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去年的安德伍德不就是这样吗？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输的那么难看……」

    ……………………

    ……………………

    此时密西根狼獾队的更衣室里，气氛显得有些过于的安静了。

    刚刚赢下比赛的喧嚣在这里却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毕竟指望从机器人加西亚嘴里听到什么激情澎湃、鼓舞人心的赛后演讲，那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经过了一段照例带著加西亚独有风格的当众点评之后，球员们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各自在更衣柜前收拾著装备。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突然被像风一样的大卫福尔克冲了进来。

    这个平时总爱学习英国人礼仪的经纪人，此刻别说眼角的褶子了，连脖子后面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喜笑颜开地挤过各种人群，一把把林万盛拽到了更衣室比较安静的角落里。

    「阿盛！state  farm（州立农业保险）的人来了，他们点名说想找你聊聊。」大卫福尔科努力地压低了声音，只是语气中的狂喜怎么都藏不住。

    听到这句话，林万盛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惊喜，不过马上就冷静了下来，眉头微皱。

    「这不太对劲吧？这个公司一般可都是找nfl里面最顶尖的那一批四分卫打广告，怎么会突然想到我呢？」

    林万盛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只要是稍微了解美利坚体育商业板块的人都知道，这家公司在橄榄球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

    作为全美最大的汽车与房屋保险巨头，财力雄厚，并且挑选代言人的眼光向来就是nfl的风向标。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面，能够穿上标志性的红色polo衫和杰克（state  farm）一起在黄金时段拍各种洗脑广告的，无一不是主战联盟的超级四分卫。

    不管是开创了双重检查这种经典动作的阿隆·罗杰斯，还是手握三个超级碗mvp的马霍姆斯，这家公司的代言名单就是一份nfl现役顶尖四分卫名册。

    在美利坚橄榄球球迷的潜意识里，早就形成了共识，接下代言，说明你是一个球星，只有被state  farm选中并全美刷屏，才意味著你真正踏入了联盟第一梯队的金字塔尖。

    福尔克用力拍了拍林万盛的肩膀，「但是，不管他们是海选还是试水，你已经成功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去见一面，混个眼熟。万一呢？」

    「林，这家公司可跟那些普通的运动补剂或者地方车行不一样。」

    「甚至比耐克的校园计划以及球星卡都强上不少！」

    「一旦被他们选上，哪怕只是个校园企划，你的全美知名度也会迎来爆炸式的增长！」

    「快快快！你有西装吗？」

    「？谁更衣室会有西装啊……」

    「哦哦哦，对对对……随便穿一个吧！你身材好！！」

    大卫-福尔克一边催林万盛一边看手机，「麦琪打听到了，是因为悬赏单让他们对你产生了兴趣。」

    路过的罗德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直乐，「笑死了，俄亥俄州立的那个四分卫知道吗？」

    大卫-福尔克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我刚刚也打听到了，去俄亥俄州立看球的那几个state  farm已经走了。」

    林万盛边换衣服边问到，「俄亥俄州立输了？」    「怎么可能，也和你们一样是热身赛。」

    「我估计是担心这种炸弹把他们也一起引爆吧。」

    「太好笑了……」

    说道这里，大卫福尔克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还是得小心点，接单子的肯定不止图恩卡拉。」

    换好衣服的林万盛点点头，「放心吧，这种事影响不到我，走吧。」

    「我跟你说，我觉得state  farm肯定能看中你，我觉得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罗德在旁边点头，「当然，那可是泰坦色！」

    …………………………

    …………………………

    当奥奈达体育场内最后一名保洁人员将看台上的彩带扫进垃圾桶的时候，李杰依然坐在弗拉休斯顿旁边的包厢里。

    李杰低头看了一眼表，自己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两个半小时了。    直到赛后的新闻发布会都散场了，包厢的门才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哦，我的上帝啊，我最亲爱的朋友，实在是太抱歉了。」

    芙拉随手把爱马仕扔在真皮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李杰心里冷笑一声，芙拉故意迟到，只不过是在展示自己的权力，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敲打敲打自己，明确双方的主从地位而已。

    很简单，芙拉的迟到只不过是服从性的测试之一。

    心里的烦躁如同岩浆一般地涌来，只是李杰抬头的瞬间，脸上的每一道肌肉都经过了抚平，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脸上绽放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休斯顿女士，你这话可说的太见外了，好久不见啊，您的光彩依旧如此的夺目。」

    李杰微微欠身，虚握了一下芙拉的手指尖。

    「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更何况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能够与您这样的掌舵者共乘一艘船，也是我的荣幸。既然我们的航向一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等待又算得上什么呢？」

    芙拉-休斯顿微微挑了挑眉毛。

    也懒得去戳破李杰这套同舟共济的漂亮话。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芙拉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家不过都是利益驱动的同类而已。

    什么同舟共济？只要这艘船的利润不够丰富，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亚裔男人绝对会第一个抢走救生艇。    大家都只是在互相利用罢了，虚伪就是政客的基本礼仪。

    「李，我一直很喜欢你说话，你总是知道怎么让人感到开心和愉悦。」

    芙拉走到酒柜前，没有让霍华德代劳，而是亲自地给李杰倒了一杯酒。

    「不过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寒暄之上。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了，那我们就直接来看看罗盘的指向吧。」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动用了一些私人的资源，让state  farm的公关副总裁在这个完美的周末来了一趟安娜堡。」

    李杰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得体的笑容，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了一丝感谢。「休斯顿女士，您的慷慨总是让人叹为观止……」

    「行了，不用继续再说这些漂亮话了，你知道我的目的。」

    「他们公司需要一个年轻人来打开大学市场，我帮lin争取到入场券，但是我能做到的，或者说以他现在的价值能让我愿意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至于你的四分卫能不能真正推开那扇门，那就要看他接下来的商业价值了。」

    「state  farm从来不养废物，他们要的从来都是能够定义一个时代的赢家。」

    「我完全理解，之后您的一切需求我们都会配合，只是还想多问一句，他们公司打算什么时候公布最终代言人选呢？」

    「the  game结束之后的周一。」    「这真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啊。」李杰斟酌著用词，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是这个时间点宣布的话，那是不是意味著俄亥俄州立的那位四分卫是我们阿盛最大的竞争对手呢？」

    「我看俄州立已经提前出局了。你要知道大公司嘛，最厌恶的就是风险。」

    芙拉拍了拍李杰肩膀，重新恢复了慵懒的贵妇姿态，向包厢门外走去。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苦劳，只有功劳。赢不下the  game，什么都白搭。祝你们好运，我亲爱的朋友。」

    包厢的门再次被关上，将李杰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还未动过的威士忌。

    「虚伪的婊子……」他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你说得对。在绝对的胜利面前，一切都可以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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