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柏林围墙

    在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拉美的文学空前繁荣，名家名作频出————整个世界的目光都看向这里。

    但这是有原因的，首先是西方自身文化基础的动摇。

    在音乐领域，涌现了甲壳虫乐队、滚石乐队，宗教上开展了解放神学运动、

    第二次梵蒂冈大会，科学方面有人类登月，争取权利方面有反种族反殖民斗争等等。这些事情交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富张力的时代，这里的精神世界十分繁荣，但缺乏主题。

    与此同时，拉美却只有一件事情要做：将他们的祖国苦难揭发出来，为祖国的复兴和解放而斗争。

    乌拉圭诗人写下一首《南方也存在》的诗歌，在其中的末尾他提到，「但是向下，向下，在这里/记忆深埋在/接近根部的地方/没有回忆被遗忘/有人永生/有人热望/且终将实现/那看似无望的理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南方也存在。」

    这首诗就像是旗帜那样，把拉美地区的知识分子号召起来。拉美文学爆炸以拉美的骨和血来滋养，大量的政治风波和历史事件掺杂其中，超级大国也把目光放在这片土地上。

    马尔克斯，他直接和古巴的卡斯楚有联系：聂鲁达多次到访过中国：略萨本来就是总统竞选者————因为拉美作家有从政的习惯，有键政的本能，这使得拉美作品和他们的政治事件密不可分。

    一个瑞典的翻译家感慨说：「当今世界，再也没有雨果那种能引领全球思潮的大作家了！」这句话显然没有包括拉美，1960年，智利举办了美洲大会，参会者一致认为，作家的文学必须要去承载一部分社会功能，从而反抗大国的欺凌、

    压迫和剥削。

    两年后，在智利，知识分子代表大会又召开。主题是「拉丁美洲人民的形象」，大会一开始还在讨论文学，到后来人人都在键政。此时古巴发生了许多大事，使得拉美成为超级大国的角力场，全世界的媒体资源都放在这里；紧接著又产生了第三波浪潮一作家们有意加入古巴阵营，和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打嘴仗，这个时候「雨果那样的大作家」就开始诞生了，因为已经有这样的文化土壤和关注度。

    马尔克斯是个优秀的作家，但没有以上的时代背景，他无法有后来的地位。

    马尔克斯在政治上的参与程度，也远比余切想的还要深。这个面临老年痴呆的小老头，当年是整个拉美作家阵线里的扛把子。

    「也就是说，你们当时之所以选中马尔克斯，不仅是因为他小说写得好，还因为他是个拉美人？你们需要推出拉美作家站出来？」

    在病床探视后，余切拉著卡门走出来，向她询问过去的事情。

    卡门直截了当承认：「我曾说过，拉美作家首先必须是拉美人，其次才是作家。你到今天终于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根据卡门的回忆，她在过去的几十年相中过许多拉美作家，马尔克斯、略萨，富恩斯特————等等天王巨星之外，还有「阿德里亚诺」、「科塔萨尔」这些相对冷门的作家。

    她的公司签了三百多位作家，成名的是极少数。

    马尔克斯是个实战派，他的小说就是能大卖，在余切诞生之前，其他人加起来也就和马尔克斯相当。

    「大部分人并没有大红大火。我可以说，西班牙人不知道他们，西方人也不知道他们。这才是拉美作家在世界舞台的真实处境。」

    「那你为什么觉得有的人会飞黄腾达？比如马尔克斯？」

    「这就是作家的个人能力了。」卡门说，「我意识到市场需要他们的小说，政府有意无意的在宣传————可是谁能脱颖而出？马尔克斯成了那个人。」

    这仅仅是商业上的营销，在政治上的支持则更多。

    余切探望马尔克斯的日子里，他看到了古巴卡斯楚特使送来的慰问信件，这个人一见到余切就说：「余先生！您也在这里————他（卡斯楚）一直想邀请您去古巴看看。」

    余切问他：「卡斯楚和马尔克斯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们是挚友和兄弟的关系，曾是最亲密的战友。」

    「那我呢？」

    「我们对您神交已久，您是我们尊贵的朋友。」

    「因为我拿了诺奖吗？」

    「不，在您拿到诺奖之前，您就已经是我们尊贵的朋友。您代表亚洲的声音，尊重你就是尊重那里的人。」

    马尔克斯在病房的消息越传越广，他有天醒了过来，抓著余切问道：「我死了吗？你怎么看上去忧心忡忡？」

    「你好好的。医生说，你至少还有几十年可活。」

    「我是癌症，我知道。癌症就是绝症，从来没有人能活下来。」

    余切花了一段时间和马尔克斯解释「早期癌症」的含义。如果他控制得当，他身上癌细胞扩散的程度，应当会慢于他正常老死的程度。

    「哦！」马尔克斯恍然大悟。「原来我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放心了。接下来，我要继续抽烟，喝酒和进行创作。」

    余切劝马尔克斯戒烟戒酒，烟酒都是致癌物，对他的淋巴癌治疗不利。

    马尔克斯说：「我希望我能死的刚刚好。癌症恰好在我老死的那一刻，给我带来死亡。」

    智利也遣人发来了慰问信。

    1988年，智利举行了全民公投，曾经派人刺杀过余切的智利元首皮切诺落败，智利全国55.99%的人反对皮诺切特继续执政。皮切诺因此赔然下台，智利进入到文人执政的时代。  

    现在距离智利的总统大选还有一个月，为了赢得选民的欢心，和皮切诺划清界限，这些「候选人」们纷纷代表智利人慰问马尔克斯。得知余切也在巴塞隆纳，他们向余切也道歉。

    「皮切诺的疯狂举动已经结束了！等他被清算后，我们会从他的财产中拿出一部分赔偿款给您！」

    仅仅是古巴、墨西哥、智利和西班牙这些国家吗？

    由于马尔克斯的病情没有向外透露，许多国家都以为马尔克斯已经快挂了。

    从英国开始，再到临近西班牙的法国和义大利————都有政府代表派人来探望马尔克斯。

    事情的高潮是美国大统领也派人给马尔克斯团队发函，马尔克斯高兴得哈哈大笑。

    他一生是个反美斗士，但他反而赢得了美国人的尊重。

    马尔克斯问余切：「如果我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余切道：「会有人给你写小说，以你为榜样，和你共同冒险。」

    「那我就还活著，余切！」马尔克斯十分感动，他像是真的死了那样，回忆了自己的一生，然后说：「在你为我料理后事的过程中，你学到了什么？」

    「我发现你和政治牵扯的很深，很深很深。」

    余切上辈子经历过马尔克斯死亡的年代。当时全世界各国都以国家通讯社的名义向马尔克斯发去了讣告，沉痛怀念这个哥伦比亚人。

    但这是余切以读者身份来看的。一个名人死了，他当然要被纪念。

    现在成为一个作家后，余切才发现马尔克斯的名望简直是逆天了。大部分诺奖作家都远不如他。

    诺奖作家死了一批有一批，谁能有他那样的阵仗？

    「你从我的死亡中，学到了什么？」

    马尔克斯又问。

    拉美人并不害怕谈论死亡，可能马尔克斯坚信这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余切思来想去，在马尔克斯「重病」后的一个星期，发表了他的看法。「作家没办法和政治分开，永远不能。」

    马尔克斯大喜过望，点头道：「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帮助。你看到了，一切的文学现象都不是纯粹的文学现象，世人都说这是文学奇迹，或是书商经营出来的营销案例，我说这是政治上的必然。」

    时至今日，余切终于彻底搞明白了。

    拉美文学风暴，是政治推动、商业营销的案例，文学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余切因此重新审视自己的小说《窃听风暴》。

    这是一部成片于06年的故事，在它发表那年还带有明显的「西方经典爱和感化」思维：东德特工放弃了自己的信仰，转而保护民主人士、政治异见人士，在这个故事里面，剧作家受到了迫害，女演员被高官胁迫受尽屈辱，东德政府是绝对的反派BOSS————当柏林围墙倒塌后，社会的污浊一扫而清，德国好似迎来了大结局一般。坏人被清理了，好人赢得了胜利。

    就像是异教徒改邪归正，皈依了上帝一样，人们终于得到了永久的宁静和幸福。

    关键在于，如果把时间拉长到16年，26年，故事就显得浅薄了。因为德国那时的社会发展，雄辩的证明了没有什么大结局，一切才刚刚开始，历史总在不断重复。

    东德人并没有因为统一得到尊严和财富，甚至西德人也没有。统一带来的名望被所谓的民主人士窃取了，而代价却让所有人共同承担，可笑的是，最终阶级分化再一次成为德国人直面的问题。

    而这一次，却没有一个西德特工被感化因为东德已不存在了，他们永远不知道「未曾设想的道路」是什么样。

    余切开始重写《窃听风暴》。

    这一时期，两个德国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

    实际上，如果说在文坛「余切获奖」成为这一年的主要事件，那么在社会大事上，则表现为老大哥周边一圈卫星国的「叛变」。匈牙利是个德裔组成的苏式国家，6月份，匈牙利破天荒的拆除了去奥地利（资）的电网围栏，导致匈牙利人纷纷去奥地利买家电和工业制品，而那些工业制品往往出自西德。

    一时间，德国马克一票难求。

    还记得作家访问团的经历吗？西德马克受欢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比英镑还像是硬通货！边境的东德小摊贩宁愿骨折价卖掉瓜果蔬菜，只为了拿一张能换电器的西德马克！

    访问团单纯以为是「西德经济天下无敌」，实则是因为这个因素。东德人正在拖家带口的攒西德马克润往西德。

    一个月的时间，从匈牙利和捷克跑掉了上万德裔居民————这些人变卖家当通过匈牙利—一奥地利—一—西德路线走线，最终成功转往西方极乐世界。

    匈牙利德裔兄弟的成功，让东德人看到了希望。于是东德人也开始走线，这引起了东德政府的警惕。自从德国被柏林围墙划分开来后，东德就一直处于弱势状态，前后大约有两百五十万人润往西德，占其全部人口的六分之一。

    东德下令处罚走线的德国人。

    执行这项政策的是东德社会统一党党魁昂纳克，此人宣布之前跑掉了一万多人是「难民」，这种反智宣传激起民愤————宣传一番后又大搞特搞「东德成立四十周年」纪念活动。

    于是，东德人可以合情合理的以「庆祝东德成立四十周年」的借口自行组织散步，而散步口号是「抗议东德成立四十周年」。

    以德国城市莱比锡为例，几天时间聚集起来的东德人就从两三千暴涨到二十万人。当聚集起来的东德人只有几十人时，他们表示自己在宣传东德四十周年庆，当几十后面的单位变成万的时候，东德市民就对政府重拳出击。

    随后，大量抗议者涌入柏林，进一步引发了其他人效仿————昂纳克叫苦不迭，只好申请寻求老大哥帮助。

    十月份，昂纳克终于等来戈式访问东德，戈式在开战和开会之间选择了开劝戈式规劝东德政府的昂纳克支持改革，以适应自己的「新思维」。昂纳克没想到老大竟然玩无间道，方寸大乱，很快失去了地位。

    十一月九号。就在马尔克斯康复出院的同时，东柏林的亚历山大广场聚集起了约五十万人。

    「拆倒柏林围墙！四十年够了！」

    「我们是人民！」

    「不要特权，要平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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