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本州登陆,大将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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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本州登陆,大将玉碎
天启六年五月。
三田尻镇西城的南门城楼,已经被炮火轰得面目全非。
三丈高的青条石城墙,被德川军的巨型投石机砸出了三四道巨大的豁口,最深的地方几乎贯穿了整个墙体。
城墙的垛口几乎被削平了,女墙被炸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破碎的炮管、断裂的刀枪,还有早已凝固的、黑红色的血污。
城楼的屋檐早已被炮火掀飞,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勉强撑著一片摇摇欲坠的顶棚。
朱存枢背靠著冰冷的城砖,坐在满地的碎石之中,手里攥著一个豁了口的水囊,正往嘴里灌著浑浊的凉水。
他身上的亮银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甲叶上布满了刀痕、弹孔和碎石砸出的凹坑,好几处甲片都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渗血的绷带。
他的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和尘土,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了疲惫与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依旧燃著不肯熄灭的锐光。
从五月初六酒井忠世兵临城下,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血战。
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如同疯了一般,日夜不停地朝著这座孤城发起猛攻。
云梯、沛车、井阑、投石机,所有能用上的攻城手段,全都用了一遍。
城墙下的德川军尸体,堆得比人还高,鲜血浸透了城墙外的每一寸土地,踩上去都能渗出血水来。
而城里的守军,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三千秦藩宗军,打到现在,能拿起武器作战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二百人。
五千毛利藩兵,伤亡过半,哗变了两次,虽然都被朱存枢强行压了下去,可剩下的士兵,也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德川军的炮火一响,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火药、铅弹早已告罄,佛郎机炮只剩下了四门还能使用,红衣大炮的炮弹早就打光了,只能拆了城里的铁器,熔铸成实心弹应急。
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士兵们只能把城里的房屋拆了,把房梁、石块搬上城头,当做守城的武器。
粮草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天的存量,伤兵营里挤满了哀嚎的伤兵,金疮药早已用尽,只能用煮沸的烈酒清洗伤口,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兵,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更让人绝望的是,派往下关港求援的信使,派出去了八波,只有两波成功突破了德川军的封锁,可援军,却迟迟没有到来。
「世子!世子!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嘶吼声,从楼梯口传来。
朱雄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他的右腿被铁炮铅弹打穿了,鲜血顺著裤管往下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冲到朱存枢面前。
「西门!
西门被倭寇的地道炸塌了!
足足两丈宽的豁口!
他们的旗本武士已经冲进来了!
吉川带著人顶上去了,快顶不住了!」
这话一出,城楼里仅剩的十几名亲卫,瞬间脸色煞白。
西门是镇西城最薄弱的环节,城墙本就没有完工,这几天一直是德川军猛攻的重点。
他们早就防著倭寇挖地道,也挖了反地道沟,可没想到,酒井忠世竟然兵行险著,用了足足上千斤火药,直接把西门的城墙,连带著反地道沟,一起炸塌了!
朱存枢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了身边的城砖,才勉强稳
住了身形。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一把抄起了靠在墙边的刀,刀刃上的血污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慌什么?」
朱存枢的声音沙哑。
「亲卫营,跟我走!
朱雄,你守在这里,守住南门,绝不能让倭寇从南门有机可乘!」
「世子!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朱雄一把拉住了他,急声嘶吼道:「豁口那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倭寇的旗本武士足足有上千人!
您带著这十几个人去,根本就是送死!要去,也是我去!」
「放手!」
朱存枢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
「这座城,我是主将!
西门破了,我不去,谁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十几名亲卫,看著这些跟著他从西安府一路打到倭国的子弟兵,声音里带著一丝动容。
「兄弟们,朱家的子孙,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今天,要么我们把倭寇砍出去,守住这座城。
要么,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想跟我走的,拔刀!」
「愿随世子死战!」
十几名亲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顶,高声嘶吼著,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们是秦藩的子弟兵,是跟著世子出生入死的兄弟,世子去哪,他们就去哪,哪怕是刀山火海,也绝无二话。
朱存枢看著他们,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著楼梯口冲去。
十几名亲卫紧随其后,如同十几道黑色的闪电,朝著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西门的豁口处,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两丈宽的城墙豁口,砖石散落一地,被炸塌的土坡,直接从城头连到了城外,成了一条直通城内的斜坡。
上千名德川军的旗本武士,挥舞著太刀,嘶吼著朝著豁口内冲锋,黑色的三叶葵旗帜,已经插到了豁口的边缘。
吉川广正带著仅剩的三百名毛利藩兵,还有两百名宗军士兵,死死地堵在豁口内,和冲进来的德川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双方的士兵,挤在狭窄的豁口内,刀来剑往,血肉横飞。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著同伴的尸体,冲了上去。
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吉川广正的左臂已经被砍断了,只用一根绷带草草缠著,鲜血浸透了绷带,顺著胳膊往下淌。
他只用右手握著一把太刀,疯了一般地砍杀著冲进来的德川军,嘴里不停地嘶吼著,脸上、身上全是血,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可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了。
德川军的旗本武士,是德川家的精锐,悍勇无比,一波接一波地冲锋,如同潮水一般,根本杀不完。
堵在豁口内的守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著,防线一点点地向内收缩,眼看就要被彻底冲破了。
「杀!杀光这些叛徒!拿下城池!屠尽全城!」
领头的德川军旗本主将,挥舞著太刀,一刀砍倒了两名毛利藩兵,高声嘶吼著,带著身后的武士,朝著豁口内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吉川广正看著冲过来的旗本武士,眼里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手里的太刀,已经卷了刃,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身边的士兵,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再也挡不住这波冲锋了。
「完了————」
吉川广正喃喃自语,缓缓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可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他身后传来。
「朱家子弟在此!倭寇安敢放肆!」
吉川广正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朱存枢带著十几名亲卫,如同猛虎下山一般,从街道
的尽头冲了过来。
朱存枢一马当先,宝刀如同闪电般划过,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德川旗本主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头就瞬间落地,鲜血喷溅了一地。
「世子!」
吉川广正的眼里,瞬间涌出了热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能打吗?能打就起来!跟著我,把敌军砍出去!」
朱存枢一脚踢开身前的尸体,厉声喝道,手里的绣春刀再次挥出,又砍倒了两名冲过来的德川武士。
「能打!末将还能打!」
吉川广正嘶吼一声,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太刀,朝著身边的德川军砍了过去。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秦王世子亲自上阵,身先士卒,瞬间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已经熄灭的战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世子来了!我们有救了!杀啊!」
「把敌军砍出去!守住城池!」
士兵们纷纷举起武器,跟著朱存枢,朝著冲进来的德川军,发起了反冲锋。
朱存枢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绣春刀在他手里,如同活了一般,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他身上的盔甲,很快就被新的鲜血浸透,脸上、头发上,都溅满了血点,可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硬生生带著十几名亲卫,把冲进来的德川军,一步步地朝著豁口外逼了回去。
城头之上,幸存的守军,也纷纷朝著豁口处的德川军,扔下石块、火把,射出仅剩的铅弹和箭矢,掩护著朱存枢的反冲锋。
这场豁口处的血战,从辰时一直打到了巳时。
最终,冲进来的上千名德川旗本武士,被全部斩杀在了豁口之内,尸体在豁口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存枢带著守军,硬生生把德川军,重新赶出了城外,用石块、沙袋,暂时堵住了豁口。
当最后一名德川武士惨叫著倒在城外的斜坡上时,朱存枢再也撑不住了,手里的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扶著身边的沙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已经五天五夜没有合眼了,刚才的那场血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世子!您没事吧!」
朱雄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
朱存枢摆了摆手,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望向城外的德川军大营,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只是侥幸守住了。
酒井忠世的主力,根本没有动用。
刚才的冲锋,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就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等到下午,酒井忠世必然会发起总攻,到那时候,这座城,真的守不住了。
「援军————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
身边的一名亲卫,声音颤抖著喃喃自语,眼里满是绝望。
朱存枢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了南方的海面。
那里,是关门海峡的方向,是下关港的方向。
贺都督、信王殿下,你们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来?
就在这时,南方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隆!轰隆!轰隆!
炮声连绵不绝,如同滚雷一般,从远到近,响彻了整个三田尻湾。
城头上的所有人,都瞬间愣住了,纷纷转过头,望向了海面。
只见南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帆!
数十艘高大的福船、盖伦战船,如同海上的巨兽一般,正朝著三田尻港,全速驶来。
船帆之上,那面鲜红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是战船!是我们大明的战船!」
「援军!是援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城头上的守军,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无数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武器,抱著身边的同伴,又哭又笑,疯了一般地嘶吼著,积压了五天五夜的绝望与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朱存枢看著海面上那片熟悉的龙旗,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援军,终于来了。
而城外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正站在高台上,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听到海面上的炮声,猛地转过头,看到海面上驶来的大明水师船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边的家老们,也瞬间慌了神,纷纷惊呼道:「大将阁下!是明军的水师!他们的援军到了!」
「慌什么!」
酒井忠世猛地转过身,厉声呵斥道,手里的太刀狠狠砸在栏杆上。
「不过是几艘战船,几千援军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传令下去,前军立刻转向,用铁炮和大筒,轰击海面的明军战船!
后军继续准备攻城!」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海面上的大明水师,已经率先开火了。
数十艘大福船的侧舷,同时喷出了巨大的火团,上百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色的炮弹,如同流星一般,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朝著海岸边的德川军前军阵地,狠狠砸了过去。
炮弹落在德川军的阵型里,瞬间炸开了花。
实心弹在地上弹跳著,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瞬间清出了一条条血路。
密集的人群里,一发炮弹下去,就能带走十几条人命。
原本列阵准备攻城的德川军前军,瞬间就乱成了一团。
士兵们尖叫著,四散奔逃,根本不听将领的指挥,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八嘎!不许跑!结阵!结阵!」
带队的将领挥舞著太刀,疯狂地嘶吼著,试图稳住阵型,可根本无济于事。
海面上的舰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著,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海岸边的土地,被炸得翻了过来,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惨叫的士兵。
海面上的明军船队,越来越近了。
为首的那艘最大的盖伦战船,缓缓驶入了三田尻港的深水航道,船楼上,一面巨大的「信王」大旗,迎风招展。
船楼之上,信王朱由检一身精甲,腰挎御赐宝剑,身姿挺拔,站在船头。
他手里举著千里镜,看著城头之上那面残破的秦藩王旗,看著城墙上浴血的守军,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是主动向贺世贤请战,来增援三田尻的。
三天前。
三田尻的求援信,就送到了下关港贺世贤的中军大帐。
当时的贺世贤,正面临著两难的绝境。
关门海峡的正面战场,德川家光的二十五万大军,日夜不停地发起猛攻,彦岛、六连岛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贺世贤手里的八万大军,几乎全部钉在了正面防线上,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
可若是不增援三田尻,一旦三田尻被酒井忠世攻破,明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南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就能直插下关港的后方,和德川家光前后夹击,整个关门海峡的防线,会瞬间全线崩溃。
就在贺世贤左右为难,焦头烂额之际,朱由检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愿意率领自己摩下的三千宗军,前往三田尻增援。
贺世贤起初是不同意的。
朱由检是天启皇帝的亲弟弟,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是大明的信王,万金之躯,岂能亲临险境?
三田尻已经是绝地,酒井忠世五万大军围城,此去九死一生。
可朱由检的态度异常坚决,他对著贺世贤立下了军令状:
此去三田尻,要么守住城池,要么战死沙场,绝不给大明丢脸,绝不给陛下丢脸。
最终,贺世贤被说动了。
他从自己的主力里,抽调了三千索伦兵,三千朝鲜仆从军,又让毛利秀元派出了三千精锐藩兵,凑足了一万二千大军,全部交给朱由检统领。
由天津水师的战船护送,南下增援三田尻。
从下关港到三田尻,不过三十里的海路,水师船队顺流而下,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战场。
正好赶上了西门豁口的血战,正好赶上了守军最绝望的时刻。
「传令下去!」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声音清朗。
「所有战船,全力轰击海岸边的倭寇阵地,掩护大军登陆!
索伦营为先锋,率先登陆,撕开倭寇的防线,接应城内的守军!」
「诺!」
身边的将领齐齐躬身领命,传令兵立刻挥舞著旗语,向整个船队下达了命令。
海面上的明军战船,火力更加猛烈了。
数十艘战船排成了一字长蛇阵,侧舷的火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著,把海岸边的德川军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原本就已经溃散的德川军前军,在舰炮的轰击之下,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丢盔弃甲,朝著内陆的方向疯狂逃窜,根本不敢再停留在海岸边。
趁著这个机会,港口内的水门缓缓打开,数十艘运输船,在战船的掩护下,驶入了港口,率先登陆的,是博穆博果尔率领的三千索伦兵。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索伦勇士,个个骑术精湛,悍勇无比,下马步战,也是一把好手。
他们穿著兽皮甲,背著牛角弓,手里握著马刀,刚一登陆,就立刻结成了阵型,朝著溃散的德川军,发起了冲锋。
博穆博果尔一马当先,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是索伦部的首领。
他手里的马刀挥舞著,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把逃窜的德川军士兵,一个个砍倒在地。
三千索伦兵,如同三千头下山的猛虎,对著溃散的德川军,展开了一边倒的屠杀。
原本就已经慌不择路的德川军,在索伦兵的冲锋之下,更是溃不成军,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紧随其后,三千宗军、三千朝鲜军、三千毛利藩兵,也陆续登陆,在港口外迅速列成了阵型,兵锋直指酒井忠世的大营。
城头之上,朱存枢看著源源不断登陆的援军,看著那面迎风招展的信王大旗,立刻下令:「打开城门!全军出击!配合信王殿下的援军,夹击倭寇!」
「诺!」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守军,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纷纷拿起武器,跟著朱存枢,冲出了城门,朝著海岸边的德川军残部,发起了冲锋。
城内城外的明军,两面夹击,原本就已经溃散的德川军前军,瞬间就被彻底歼灭了。
不到半个时辰,海岸边的德川军,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三田尻港,彻底回到了明军的掌控之中。
朱由检在亲卫的护送下,走下了战船,踏上了三田尻的土地。
朱存枢快步迎了上去,对著朱由检,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存枢,见过信王殿下。
多谢殿下率军来援,救了满城军民的性命。
殿下大恩,存枢没齿难忘。」
朱由检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看著他浑身是血、疲惫不堪的模样,心里满是敬佩,温声道:「存枢兄,你我都是朱家子孙,何出此言?
你以数千孤军,坚守孤城五日,挡住了倭寇五万大军的猛攻,为大明守住了南线防线,这份功劳,足以名垂青史。
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他看著朱存枢苍白的脸色,继续道:「你已经辛苦了五天五夜,先带著兄弟们回城休整,这里交给我。
酒井忠世的大军,交给我来对付。」
朱存枢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绣春刀,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我还能打。
这座城,是我和兄弟们用命守下来的,要灭掉倭寇,也该我们一起。」
朱由检看著他眼里的决绝,笑著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并肩作战,一起灭了这股倭寇!」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血脉里,都流著同样的血,都有著同样的风骨。
而内陆高地上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看著海岸边的局势,看著明军源源不断地登陆,看著自己的前军彻底溃散,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一般。
身边的家老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声音颤抖著劝道:「大将阁下!
明军的援军到了,至少有上万人!
海岸边已经守不住了!
我们的大营就在炮火射程之内,再不走,就要被明军海陆夹击了!
快下令撤退吧!」
酒井忠世死死地握著手里的太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眼底翻涌著愤怒与不甘,可他心里也清楚,家老们说的是实话。
明军的水师战船,火力太猛了,他们的大营就在海岸边的高地上,完全处在舰炮的射程之内。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明军的舰炮,炸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明军的援军已经登陆,加上城里的守军,总兵力已经和他不相上下,还有水师的炮火支援,继续攻城,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传令下去!」
酒井忠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全军放弃海岸阵地,向内陆撤退!
在饭野山一线,重新扎营!
所有攻城器械、粮草物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全部烧毁!」
「嗨伊!」
家老们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转身下去传达命令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德川军的大营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带不走的营帐、攻城器械、粮草物资,全部被付之一炬。
酒井忠世带著四万多大军,放弃了海岸阵地,朝著内陆的饭野山方向,全速撤退,一直退到了明军水师舰炮射程之外的山地,才停下脚步。
依托山势,重新扎下了营寨,构筑了防御工事。
当朱由检和朱存枢率领大军,追到饭野山脚下的时候,酒井忠世已经完成了扎营,依托山地,建立了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地,易守难攻。
朱存枢看著山上的德川军营寨,对著朱由检沉声道:「殿下,酒井忠世老奸巨猾,选的这个地方太好了,依山而建,我们的水师炮击打不到,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朱由检点了点头,举起千里镜,看著山上的营寨,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想退,就让他退。
他以为退到山里就安全了?
殊不知,他这一退,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再也跑不掉了。」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身边的一众将领,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在饭野山脚下扎营,构筑防线,把饭野山团团围住!
我要让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这里!」
「诺!」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去了。
而饭野山上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站在山顶的瞭望塔上,看著山脚下明军扎营,看著他们一步步构筑防线,把自己的大营团团围住,身边的家老们,一个个都慌了神。
「总大将!
明军把我们围住了!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快下令突围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酒井忠世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慌什么?」
酒井忠世缓缓转过身,看著一众惊慌失措的家老,冷声道:「我们为什么要突围?」
「大将阁下?」家老们都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我们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拿下三田尻。」
酒井忠世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关门海峡,声音里带著一丝释然,也带著一丝决绝。
「我们的任务,是吸引明军的主力,是拖住他们,是减轻将军在关门海峡的压力。」
「现在,明军的援军来了,贺世贤从本就紧张的正面防线里,抽调了一万二千大军,南下增援三田尻。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要我们在这里,拖住这支明军援军,贺世贤的正面防线,就会更加空虚。
将军在关门海峡,就有更大的机会,突破封锁,登陆本州。」
酒井忠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山脚下的明军营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想围住我们?
那就让他们围。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啃下我这饭野山,还是将军先突破关门海峡,登陆本州!」
「传令下去!
全军加固防御工事,准备迎击明军的进攻!
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能为将军争取时间!
哪怕是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家老们看著酒井忠世决绝的模样,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这支大军,就是弃子,就是用来吸引明军火力,为将军的主力争取时间的。
他们都是德川家的家臣,为了德川家,为了将军,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嗨伊!誓死追随将军!与明军血战到底!」
家老们齐齐躬身,高声应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
一场新的血战,已经不可避免。
从五月初十,到五月十五日,整整六天时间,饭野山的攻守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朱由检率领的明军,对酒井忠世的饭野山大营,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从清晨到深夜,炮声就没有停过,喊杀声、惨叫声,日夜回荡在饭野山的山谷之间。
饭野山虽然不高,却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酒井忠世把大营扎在了山顶的平坦地带,沿著山势,构筑了三道防御防线,每一道防线,都挖了深深的壕沟,筑了高高的土墙。
土墙前插满了削尖的竹桩和拒马,壕沟里埋了火药和地雷,每一处隘口,都部署了铁炮队,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明军想要攻上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根本无法展开兵力,只能沿著山道,一步步向上强攻,完全暴露在德川军的火力之下。
第一天的进攻,朱由检就吃了大亏。
他派出了三千朝鲜军,作为第一梯队,沿著山道强攻。
可部队刚冲到半山腰,就迎上了德川军密集的铁炮齐射,两侧山壁上的暗堡,也同时开火,朝鲜军瞬间就被打蒙了,伤亡惨重,不得不退了下来。
一轮进攻下来,朝鲜军就伤亡了近五百人,连德川军的第一道防线,都没能摸到。
朱由检这才意识到,酒井忠世的防御,布置得有多周密。
这位德川幕府的老中,打了一辈子仗,最擅长的就是防守战,把这座小小的饭野山,打造成了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当天晚上,朱由检就召集了朱存枢、博穆博果尔,还有一众将领,连夜商议战术,重新制定了进攻方案。
第二天。
明军改变了战术,不再盲目强攻,而是先用火炮,对德川军的防线,进行覆盖式轰击O
明军带来了二十门佛郎机炮,十门红衣大炮,全部架在了山脚下的高地上,对准了德川军的三道防线,日夜不停地轰击。
炮弹如同雨点般,落在德川军的防御工事上,土墙被炸塌,壕沟被填平,暗堡被炸毁,德川军的伤亡,也开始急剧增加。
可酒井忠世也不是吃素的。
他让士兵们躲在防炮洞里,等明军的炮火一停,就立刻出来,进入射击位,阻击明军的冲锋。
同时,他派出了大量的忍者,趁著夜色,下山偷袭明军的炮兵阵地,烧毁火炮,刺杀炮手,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双方你来我往,攻防转换,打得异常惨烈。
白天,明军的火炮,把德川军的阵地炸得翻了过来,步兵发起一轮接一轮的冲锋,为了一道壕沟、一个隘口,和德川军展开反复的争夺。
往往一个阵地,白天被明军攻下来,晚上就被德川军的敢死队夜袭夺回去,第二天明军再攻,双方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到了夜里,德川军的忍者和敢死队,就会不断地下山袭扰,烧粮草、炸火炮、袭岗哨,让明军整夜不得安宁,不得不在营地周围,布置了层层的防线和巡逻队,日夜戒备。
最惨烈的,是五月十三日的夜战。
酒井忠世亲自率领三千旗本敢死队,趁著夜色,从山后的小路绕了下来,偷袭明军的中军大营,想要斩首朱由检,打乱明军的部署。
他们绕过了明军的外围巡逻队,摸到了中军大营的外围,却被博穆博果尔率领的索伦营巡逻队发现了。
双方在黑夜里,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博穆博果尔一马当先,和酒井忠世正面交手,两人在马背上大战了二十几个回合,博穆博果尔一刀砍中了酒井忠世的肩膀,酒井忠世也一刀划伤了博穆博果尔的胳膊,双方都受了伤。
这场夜战,从午夜一直打到了天亮。
最终,酒井忠世的敢死队,被明军合围,三千旗本武士,战死了两千多人,酒井忠世带著仅剩的几百人,狼狈地逃回了山上。
而明军,也付出了近千人伤亡的代价,中军大营的营帐,被烧毁了十几座,粮草也被烧掉了一部分。
经此一役,双方都杀红了眼,进攻和防守,也变得更加疯狂。
朱由检彻底被激怒了,从五月十四日开始,发起了不分昼夜的车轮战。
把一万多大军,分成了四个梯队,轮番进攻,不给德川军丝毫喘息的机会。
你不是擅长夜袭吗?
那我就日夜不停地进攻,让你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看你能撑多久。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山上的德川军,本就只有两万多人,要防守三道防线,还要应对明军日夜不停的进攻,士兵们根本得不到休息,每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疲惫到了极点。
加上被明军围困在山上,粮草越来越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士兵们的体力,急剧下降,士气也开始低落。
可酒井忠世,依旧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每天都亲自到防线前沿巡视,斩杀逃兵,激励士兵,和士兵们一起吃一起住,哪怕肩膀上的伤已经发炎化脓,高烧不退,也依旧坚守在第一线。
他心里很清楚,他在这里多撑一天,将军德川家光在关门海峡,就多一分突破的希望。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座山上,也要为将军争取足够的时间。
五月十五日,就在饭野山的血战,进行到最白热化的时候,一个消息,从关门海峡的正面战场,传了过来。
德川家光率领二十五万大军,经过半个多月的猛攻,终于在五月十五日这一天,攻占了关门海峡西侧的角岛。
随即以角岛为跳板,在本州岛的仙琦滩,强行登陆,建立了稳固的登陆场。
贺世贤虽然率领水师,不断地轰击海峡里的日军船队,给日军造成了惨重的伤亡,可依旧挡不住日军悍不畏死的冲锋。
最终,德川家光的二十五万大军,有七八万人,成功渡过了关门海峡,登上了本州岛。
贺世贤见封锁关门海峡,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当机立断,下令放弃了下关港的防线,将手里的所有主力,共计三万多大军,全部西调。
在山口城一线,准备攻势,准备将立足未稳的德川联军,彻底消灭在本州岛上。
这个消息,传到三田尻的明军大营时,朱由检正在指挥部队,对饭野山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听到这个消息,朱由检手里的令旗,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笑意。
德川家光,你就算登上了本州岛,又能如何?
到本州岛来杀便是了!
朱由检立刻下令,停止了对饭野山的进攻,全军回营休整,同时召集了所有将领,召开军事会议。
中军大帐里,朱由检看著一众将领,沉声道:「诸位,德川家光虽然登上了本州岛,可贺都督已经率领主力西调,准备围歼他。
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歼灭酒井忠世的这支大军,解除南线的威胁,然后立刻率领大军,北上和贺都督汇合,一起围歼德川家光的主力!」
「殿下说得对!」
朱存枢立刻起身,沉声道:「酒井忠世已经是瓮中之鳖,困守在饭野山上,粮草断绝,士气低落,我们只要发起总攻,最多三天,就能彻底歼灭他!」
「末将请战!」
博穆博果尔猛地站起身,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明天的总攻,末将愿意率领索伦营,作为先锋,为大军撕开倭寇的防线!
不拿下酒井忠世的狗头,末将提头来见!」
「好!」
朱由检看著战意昂扬的众将,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就在我们商议的时候,还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毛帅率领两万天津水师,从丰予海峡出发,已经抵达了三田尻港,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和我们汇合!」
这话一出,大帐里瞬间沸腾了!
毛文龙的两万天津水师,那可是精锐,悍勇无比。
他们的到来,让明军的总兵力,瞬间达到了三万多人,对酒井忠世的残兵,形成了绝对的兵力优势!
「太好了!毛帅来了,这酒井忠世,插翅难飞了!」
「这下好了!总攻的把握更大了!」
「灭了酒井忠世,我们就北上,灭了德川家光!彻底平定倭国!」
众将纷纷开口,脸上满是兴奋,战意更是高涨到了极点。
一个时辰之后,毛文龙率领的两万大军,果然赶到了饭野山脚下的明军营寨。
毛文龙一身武将官服,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身材魁梧,气势逼人,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对著朱由检和朱存枢,哈哈一笑,抱拳道:「信王殿下,秦王世子,末将毛文龙,奉命前来增援,来迟了一步,还望殿下恕罪!」
朱由检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笑著道:「毛帅远道而来,辛苦了!
有毛帅和天津水师的弟兄们相助,这酒井忠世,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殿下过奖了!」
毛文龙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酒井忠世,在丰予海峡,就被末将耍得团团转,如今成了瓮中之鳖,末将定当为殿下,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当天下午,明军完成了全部的兵力部署。
朱由检作为全军主帅,坐镇中军,统一调度。
毛文龙率领两万天津水师,负责进攻饭野山的正面主山道,作为主攻方向。
朱存枢率领剩余的宗军和毛利藩兵,负责进攻山左侧的小路,牵制德川军的兵力。
博穆博果尔率领三千索伦营,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撕开突破口。
朝鲜军负责围困山后的退路,防止德川军突围逃窜。
四面合围,总攻的时间,定在了五月十六日的卯时。
而饭野山上的德川军大营里,酒井忠世也收到了将军德川家光成功登陆本州岛的消息。
当听到将军终于突破了封锁,登上了本州岛的时候,酒井忠世坐在帅位上,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这五万大军,吸引了明军的大量兵力,为将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让将军成功突破了封锁,回到了本州。
他的任务,完成了。
哪怕他现在全军覆没,死在这座山上,也无憾了。
「总大将————将军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身边的家老们,一个个喜极而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半个多月,他们承受了太大的压力,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如今听到将军成功登陆的消息,所有的压抑,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可酒井忠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著一众家老,沉声道:「将军虽然成功登陆了,可我们的处境,并没有改变。
明军的援军到了,他们很快就会发起总攻。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家老们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绝望。
他们被困在这座小小的饭野山上,粮草只剩下了不到三天的存量,弹药也快要耗尽了,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山下的明军,有三万多大军,四面合围,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突围的可能。
「将军,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家老声音颤抖著问道。
酒井忠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高台,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寨,看著那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我们是德川家的武士,是将军的臣子。」
酒井忠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将军虽然登陆了本州,可贺世贤的明军主力,就在长门国,将军的处境,依旧危险o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继续拖住明军,继续为将军争取时间。」
「传令下去!
全军加固工事,准备迎接明军的总攻!
我们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明军拖在这里!
只要我们多拖一天,将军就多一分安全!」
「嗨伊!」
家老们齐齐躬身,高声应道。
他们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战死在这里。
可他们是德川家的家臣,为了德川家,为了将军,他们愿意战死,愿意玉碎。
一夜无话。
五月十六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饭野山脚下的明军大营里,就响起了震天的号声。
二十门红衣大炮,三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弹如同流星一般,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朝著饭野山上的德川军防线,狠狠砸了过去。
瞬间,整个饭野山,都在炮火中颤抖。
土石飞溅,火光冲天,德川军的防御工事,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之下,被炸得支离破碎。
土墙倒塌,壕沟被填平,拒马被炸得粉碎,暗堡被一发发炮弹,直接掀飞了顶盖。
炮火准备,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炮火延伸的瞬间,毛文龙率领的两万天津水师,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朝著饭野山的正面主山道,发起了冲锋。
天津水师的士兵,都是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山地攻坚。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交替掩护,沿著山道,飞速向上冲锋,动作娴熟,悍不畏
死。
山道两侧的德川军暗堡里,残存的铁炮足轻,开始疯狂地射击,铅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天津水师士兵,不断地倒下,可后面的士兵,没有丝毫的停顿,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锋。
毛文龙站在山脚下的指挥阵地上,手里举著千里镜,看著冲锋的部队,不断地下达著命令,调整著进攻的节奏。
他的战术灵活多变,正面强攻的同时,不断地派出小股部队,从两侧的峭壁攀爬上去,偷袭德川军防线的侧翼,打乱他们的防御部署。
战斗从卯时,一直打到了午时。
天津水师经过四个时辰的血战,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终于攻破了德川军的第一道防线,把德川军,逼回了第二道防线之内。
而左侧的山道上,朱存枢率领的部队,也和德川军展开了惨烈的厮杀,虽然没能攻破防线,却牢牢地牵制住了德川军的大量兵力,让他们无法增援正面的主阵地。
山顶的中军大帐里,酒井忠世看著第一道防线被攻破,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只是冷静地下达著命令,不断地调兵遣将,组织反击,加固第二道防线,甚至亲自带著旗本武士,发起了反冲锋,把突入防线的天津水师,又打了出去。
双方在第二道防线前,再次展开了反复的拉锯战,尸体在山道上堆了一层又一层,鲜
血顺著山道,往下流淌,汇成了一条条血溪。
这一天的总攻,明军虽然攻破了第一道防线,却没能彻底拿下饭野山,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战斗陷入了僵持。
接下来的十天,这场围歼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明军每天都发起不间断的猛攻,从日出打到日落,从日落打到日出,不给德川军丝毫喘息的机会。
毛文龙的天津水师,朱存枢的宗军,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著德川军的防线。
而酒井忠世,也彻底豁出去了。
他带著仅剩的旗本武士,哪里的防线危急,就冲到哪里,亲自督战,亲自冲锋,斩杀了无数逃兵,也打退了明军无数次的进攻。
十天十夜的血战,饭野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了。
山上的树木,几乎被炮火全部炸断,地上的土石,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一脚踩下去,就能渗出血水来。
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打到第十天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
其中能战的旗本武士,只剩下了不到五千人,其余的,都是伤兵和老弱残兵。
粮草彻底告罄,战马全部被杀光了,士兵们每天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充饥,弹药也几乎耗尽了,很多铁炮足轻,只能拿起长枪和太刀,准备和明军展开白刃战。
山上的水源,也被明军投了秽物,只能靠著积攒的雨水度日,痢疾、伤寒在营地里疯狂蔓延,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兵和士兵,在病痛中死去。
士气,已经彻底崩溃了。
每天夜里,都有大量的士兵,趁著夜色,偷偷溜下山,向明军投降。
哪怕酒井忠世下令,抓到逃兵,一律凌迟处死,也依旧挡不住逃亡的浪潮。
而明军这边,虽然也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可兵力依旧充足,粮草、弹药源源不断地从三田尻港运来,士气越来越高涨,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向明军倾斜。
所有人都知道,酒井忠世的末日,已经到了。
天启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辰时。
这一天,是明军围困饭野山的第十六天,也是发起总攻的第十天。
经过一夜的休整,明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再分兵多路进攻,而是把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火炮,全部集中在
了正面主山道的第二道防线。
毕其功于一役,要在今天,彻底攻破德川军的核心防线,拿下饭野山,阵斩酒井忠世。
卯时三刻,明军的炮火准备,达到了开战以来的最顶峰。
五十门火炮,同时朝著德川军的第二道防线,发起了覆盖式轰击。
炮弹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了不到一里宽的防线上,整个山头,都在炮火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一般。
德川军的第二道防线,在持续了半个时辰的炮火轰击之下,几乎被彻底夷为平地。
土墙被炸成了平地,壕沟被炮弹填平,暗堡、火力点,几平全部被摧毁,连山上的岩石,都被炸成了粉末。
当炮火停止的瞬间,博穆博果尔率领的索伦营,作为全军的先锋,发出了震天的嘶吼,朝著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第二道防线,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博穆博果尔没有让士兵们下马步战,而是全部骑上了战马。
饭野山的主山道,经过十几天的血战,早已被双方士兵的尸体、碎石,铺成了一条相对平缓的通道,足以让骑兵冲锋。
博穆博果尔一马当先,他换掉了之前的马刀,手里握著一把沉重的狼牙棒,身上穿著
双层铁甲,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著山上的防线,疾驰而去。
身后的三千索伦骑兵,紧紧地跟随著他,排成了一个楔形冲锋阵,如同一只巨大的箭头,狠狠扎向了德川军的防线。
山头上,残存的德川军士兵,从防炮洞里爬了出来,看著如同潮水般冲上来的索伦骑兵,瞬间慌了神。
他们手里的铁炮,早已没有了弹药,只能举起长枪和太刀,哆哆嗦嗦地组成了枪阵,想要挡住骑兵的冲锋。
可他们的枪阵,在索伦骑兵的冲锋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博穆博果尔冲在最前面,手里的狼牙棒狠狠挥出,瞬间就把前排的三名德川足轻,连人带枪,砸得飞了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战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的索伦骑兵,也纷纷挥舞著马刀,对著德川军的阵型,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战马的马蹄,踏碎了德川军的枪阵,马刀挥舞,血肉横飞,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防线,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索伦骑兵的冲锋,势不可挡。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勇士,天生就是马背上的战士,骑术精湛,悍不畏死,哪怕战马
被砍倒,摔在地上,也会立刻爬起来,挥舞著武器,和德川军厮杀在一起。
「杀!杀光这些倭寇!」
博穆博果尔嘶吼著,手里的狼牙棒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走一条人命,他的身上、脸上,溅满了鲜血,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
跟在索伦营身后的,是毛文龙率领的两万天津水师,他们顺著索伦骑兵撕开的口子,蜂拥而入,朝著防线的纵深,发起了猛攻,不断地扩大突破口。
朱存枢也率领著部队,从左侧山道,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两面夹击,德川军的第二道防线,瞬间就全线崩溃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朝著山顶的第三道防线,疯狂逃窜,根本不听将领的指挥,兵败如山倒。
山顶的瞭望塔上,酒井忠世看著自己的第二道防线,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被明军彻底攻破,看著索伦骑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斩杀著自己的士兵,脸色惨白,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大将!总大将阁下!」
身边的家老们,连忙扶住了他,急声喊道。
酒井忠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推开了身边的家老,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太刀,厉声嘶吼道:「旗本队!跟我来!把缺口堵上!把明军赶下去!」
他带著仅剩的两千名旗本武士,朝著被撕开的防线缺口,冲了过去,想要挡住明军的冲锋。
在半山腰的缺口处,酒井忠世的旗本队,和博穆博果尔的索伦骑兵,迎面撞在了一起O
双方瞬间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德川家的旗本武士,是幕府最后的精锐,也是最忠诚的死士,他们挥舞著太刀,悍不畏死地朝著索伦骑兵冲了上去,哪怕被战马撞飞,也要在临死前,把太刀捅进马腹里。
博穆博果尔一眼就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酒井忠世,看到了他身上的大将铠甲,看到了他身后的德川家将旗,眼睛瞬间就红了。
「酒井忠世!你的脑袋,老子要定了!」
博穆博果尔怒吼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朝著酒井忠世,直冲了过去。
手里的狼牙棒,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酒井忠世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酒井忠世也看到了冲过来的博穆博果尔,他眼神一厉,双手握紧了太刀,迎著博穆博果尔的冲锋,不退反进,太刀狠狠向上撩起,想要格挡开狼牙棒,同时砍向博穆博果尔的
马腿。
当啷一声巨响!
狼牙棒和太刀,狠狠撞在了一起,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酒井忠世的双臂瞬间发麻,虎口直接崩裂,鲜血直流,手里的太刀,差点脱手而出。
他毕竟已经老了,又在战场上鏖战了半个多月,身上带伤,高烧不退,体力早已到了极限,根本不是正值壮年、力大无穷的博穆博果尔的对手。
博穆博果尔一击得手,第二击紧随而至,狼牙棒横著扫出,带著千钧之力,朝著酒井忠世的腰侧,狠狠砸了过去。
酒井忠世想要躲闪,可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一声闷响!
狼牙棒狠狠砸在了酒井忠世的腰侧,厚重的铁甲,瞬间就被砸得凹陷了下去,肋骨寸寸断裂。
酒井忠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嘴里不断地涌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铠甲。
「总大将!」
身边的旗本武士们,瞬间红了眼,疯了一般朝著博穆博果尔冲了过来,想要护住酒井忠世。
「找死!」
博穆博果尔冷哼一声,挥舞著狼牙棒,带著索伦骑兵,冲了上去,和这些旗本武士,厮杀在了一起。
不到一刻钟,这两千名旗本武士,就被悍勇的索伦骑兵,全部斩杀殆尽,无一生还。
博穆博果尔提著马缰,缓缓走到了酒井忠世的面前。
酒井忠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腰骨被砸断,根本无法动弹,只有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著博穆博果尔,嘴里不断地咳著血,却依旧不肯认输。
博穆博果尔低头看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用生硬的汉话说道:「酒井忠世,你输了。」
说完,他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酒井忠世的人头,瞬间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位德川幕府的三代老臣,酒井家的家主,最终还是死在了异国他乡的战场上,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当博穆博果尔高举著酒井忠世的人头,在战场上疾驰而过,高声嘶吼著「酒井忠世已死!降者不杀!」的时候,山上残存的德川军,彻底崩溃了。
主将战死,最后的旗本队全军覆没,他们再也没有了任何抵抗的意志,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跪在地上,高举著双手,向明军投降。
还有少数顽固的武士,退到了山顶的中军大帐里,负隅顽抗,最终被天津水师团团围住,全部斩杀在了大帐之内。
这场持续了十六天的围歼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酒井忠世的五万大军,被明军彻底歼灭。
其中,战死两万余人,被俘虏八千余人,只有少数残兵,趁著夜色,逃进了深山老林之中,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明军大获全胜,彻底解除了南线的威胁,保住了三田尻,稳固了整个周防国的防线。
不过...
对于毛文龙,对于朱由检,对于朱存枢来说,酒井忠世,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真正的主菜。
还是倭国实际上的主人,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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