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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穷寇宜追,穷途末路


第675章  穷寇宜追,穷途末路

    天启六年五月十七日。

    寅时。

    长门国,仙崎滩。

    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沙滩上的每一粒砂石,与海水混在一起。

    滩涂的后方,连绵十几里的德川军营寨,如同一片濒死的巨兽,瘫在仙崎的平原上。

    没有整齐的营帐,没有严整的岗哨,甚至连营寨的栅栏,都是用断裂的船板、海边的毛竹草草搭成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哀鸣。

    营地里到处都是席地而卧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的盔甲七零八落0

    有的足轻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护具都没有,手里只握著一根削尖的竹枪,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晨雾里冻得瑟瑟发抖。

    伤兵营的哀嚎声,彻夜未停,此刻更是如同鬼哭一般,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出数里远。

    没有金疮药,没有干净的绷带,甚至连煮沸的烈酒都没有,数千名伤兵就躺在茅草铺成的地面上,伤口发炎溃烂,爬满了苍蝇,只能在无尽的痛苦里,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每隔片刻,就有士兵抬著用门板做成的担架,把早已断气的伤兵抬出去,扔到海边的

    乱葬坑里,连掩埋都来不及。

    好在,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把这些尸体卷进日本海,省了不少功夫。

    营地最中央的一座勉强还算完整的日式营帐,是德川家光的本阵。

    营帐之内,没有薰香,没有暖炉,甚至连烛火都只剩下了寥寥几根牛油巨烛,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整个帐内。

    地上铺著的榻榻米,沾满了泥污和血点,角落里堆著十几副断裂的盔甲,还有几卷被海水泡得模糊的地图。

    空气中弥漫著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德川家光正跪坐在主位的矮几前,身上的黑色南蛮胴具足,早已在渡海之战中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好几处甲片都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白绫。

    他今年才二十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此刻,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阴鸷。  

    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连下巴上的胡须都乱糟糟地缠在一起,沾满了尘土与血点。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里面翻涌著不甘、焦虑,还有绝境里被逼出来的狠厉。

    他的面前,摊著一张长门国的舆图,地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著明军的位置、行军路线,还有他自己的大军撤退的方向。

    炭笔的痕迹被反复涂抹,有的地方甚至被磨破了纸页,足以看出地图的主人,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经历了怎样的焦灼与挣扎。

    从五月十五日午夜,他带著先锋部队,踩著数万士兵的尸体,强行在仙崎滩登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两夜。

    这一天两夜里,他拼尽了全力,收拢渡海而来的残兵,最终凑齐了七万八千人马。

    可这七万八千人,看著人数众多,实则早已是一支疲敝之师,一支濒临崩溃的孤军。

    渡海之战中,所有的重型攻城器械、红衣大炮、粮草辎重,全部被明军的水师炸沉在了关门海峡里。

    带过海峡的,只有士兵手里的太刀、铁炮,还有少数几门轻型大筒,连炮弹都只剩下了不到百发。

    更致命的是粮草。

    出发的时候,每个士兵只带了三天的干粮,渡海之战打了整整两天,干粮早就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如今全军上下,所有的粮草加起来,也撑不过三天。

    普通足轻每天只能领到一合糙米,熬成稀粥勉强果腹,就算是旗本武士,每天也只能领到三合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伤兵满营,疫病横行,粮草告罄,军械匮乏。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这里是长门国,是毛利家经营了上百年的核心领地。

    从应仁之乱起,毛利家就是西国第一大名,哪怕后来被德川幕府打压,减封领地,在长门、周防两国的根基,依旧根深蒂固。

    如今毛利家倒向了大明,整个西国的豪族、町村,全都成了明军的眼线。

    他的大军前脚刚在仙崎登陆,后脚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粮草情况,就已经通过毛利家的忍者,送到了贺世贤的案头。

    别说建立根据地,收拢民心了,就连派出斥候去周边的町村征集粮草,都屡屡被当地的豪族武装袭击,要么有去无回,要么只带回来几袋发霉的糙米,还要付出十几条人命的代价。

    四面皆敌,无依无靠,如同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中,脚下只有一块随时会沉没的浮木。

    而他的对手,是大明征倭总兵官,左都督贺世贤。

    那个在辽东战场上,和八旗厮杀了半辈子的猛将,那个善骑射、敢冲阵、长于野战奔袭的铁血悍将。

    贺世贤手里握著四万多明军精锐,全员配备鸟铳、佛郎机炮,还有数十门红衣大炮,火器全面领先。

    更别说,贺世贤麾下还有多尔衮率领的建州女真骑兵、明安台吉率领的蒙古游骑,这些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天生战士,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追亡逐北。

    他手里的这支饥疲交加、无甲无炮的残兵,要是和贺世贤的主力在平原上展开正面决战,唯一的下场,就是全军覆没,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营帐之内,死寂一片。

    两侧跪著德川幕府的一众谱代家老、旗本大将,井伊直孝、松平康长、阿部忠秋、酒井忠胜,一个个低著头,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跟著德川家光西征,从意气风发的三十五万大军,到如今困守仙崎滩的七万八千残兵,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落差,让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幕府重臣,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了满心的惶恐。

    终于,还是酒井忠胜先开了口。

    他是酒井忠世的弟弟,如今幕府的老中首座,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

    满是皱纹,声音沙哑地说道:「将军,我们————我们已经成功登陆本州了,这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

    依臣之见,不如就地固守仙崎,依托滩涂修建工事,同时派人前往京都、大阪,传令谱代大名们率军西上增援。

    只要我们能守住仙崎,等到援军到来,就能和明军决一死战!」

    他的话音刚落,井伊直孝立刻抬起了头,厉声反驳道:「酒井大人,你糊涂!

    就地固守?

    拿什么固守?

    我们没有粮草,没有重武器,没有工事依托,贺世贤的四万大军,最多一日就能抵达仙崎!

    他的红衣大炮,能把我们这草草搭建的营寨,炸成一片火海!

    就地固守,就是坐以待毙,就是把七万兵力,全部送到贺世贤的刀口上去!」

    井伊直孝是这次西征的先锋大将。

    关门海峡渡海之战,是他带著旗本敢死队,第一个冲上了仙崎滩,身上中了三枪,依旧死战不退,才勉强稳住了登陆场。

    他是军中少有的,依旧保持著战意的将领,可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焦虑。

    「那你说怎么办?」

    酒井忠胜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睛嘶吼道:「不固守,难道要跑吗?

    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整个西国,都是毛利家的地盘,到处都是明军的眼线,我们往哪里跑?!」

    「往西跑!往石见跑!往出云跑!」

    井伊直孝猛地站起身,指著舆图上的石见国方向,沉声道:「仙崎无险可守,根本挡不住贺世贤的大军。我们必须立刻走,沿著山阴道北上,进入石见国!

    石见有银山,有存粮,有守军,还有天险可守!

    只要我们能到石见银山,就能补充粮草,收拢兵力,才有和明军周旋的资本!」

    「石见银山?」

    松平康长也抬起了头,眉头紧锁。

    「井伊大人,从仙崎到石见银山,足足有八十里路,沿途都是平原,贺世贤的骑兵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

    一旦我们在行军途中被明军主力咬住,在平原上展开决战,我们就全完了!」

    「那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井伊直孝怒吼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往石见走,还有一线生机!」

    营帐之内,瞬间吵成了一团。

    家老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就地固守,等待援军。

    一派主张立刻西撤,进入山地,避开明军的锋芒。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出了太刀,差点在帐内动起手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的选择,关乎著德川幕府的生死,关乎著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一步选错,就是万劫不复。

    「都闭嘴!」

    一声厉喝,从主位上传来,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争吵。

    德川家光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争吵的家老们,目光冷得像日本海的寒冰。

    被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瞬间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良久,德川家光才缓缓开口:「固守仙崎,是死路一条。

    京都、大阪的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

    西国的外样大名,全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我们胜了,他们会蜂拥而至。

    我们败了,他们只会落井下石,甚至会提著我们的人头,去给明国人献殷勤。

    等援军?我们等不到的。」

    酒井忠胜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更加惨白,嘴唇哆嗦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援军只是奢望,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这绝境罢了。

    德川家光的手指,缓缓落在了舆图上,从仙崎滩,一路向西,划过了长门国、石见国、出云国,最终停在了山阴道与北陆道的交汇处。

    「我们走。」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立刻拔营,全军西进,目标!石见银山。」

    帐内的众人,瞬间抬起了头,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不解。

    「将军!」

    松平康长连忙躬身,急声道:「从仙崎到石见,沿途都是平原,无险可守,贺世贤的骑兵,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啊!

    一旦在平原上被咬住,我们就全完了!」

    「我知道。」

    德川家光淡淡道,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石见国的岛根地区。

    「所以,我们不会在平原上和贺世贤决战,甚至不会和他的主力,发生任何大规模的

    野战。

    哪怕放弃据点,丢了脸面,也绝不拿手里的有生力量,去赌胜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全军抱团行军,绝不分兵。

    从今日起,七万八千人马,分为前军、中军、后军三个梯队,前军开路,中军护卫本阵,后军负责阻击,全程抱团,绝不分散。

    除了小股精锐忍者和旗本敢死队,负责侦查、迟滞明军追兵,绝不派任何一支部队,单独驻守据点,或者分兵诱敌,绝不给贺世贤各个击破的机会。」

    「第二,放弃平原路线,全程走山阴道的山地隘口。

    从仙崎出发,过厚狭川,进入三瓶山山地,沿著山阴道西进,避开所有开阔平原。

    贺世贤的优势,是骑兵突击,是火器齐射,这些优势,在山地隘口里,根本发挥不出来。

    我们要用地形,抵消明军的所有优势。」

    「第三,以不激起地方坚壁清野」为底线,获取补给,绝对杜绝无差别劫掠。」

    德川家光的语气陡然加重,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全军上下,但凡有敢无差别劫掠町村、滥杀百姓者,一律斩立决!

    征集粮草,必须用银两、军械交易,哪怕是强征,也只征豪族,不碰平民,只征粮草,不抢财物,不害性命。」

    这话一出,帐内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不可啊!」

    阿部忠秋连忙躬身,急声道:「我们现在粮草只够三日,哪里有银两和军械,去和地方豪族交易?

    不劫掠,我们的士兵吃什么?

    难道要饿著肚子行军吗?!」

    「是啊将军!这些西国的百姓,都是毛利家的死忠,他们只会给明军通风报信,根本不会给我们一粒粮食!

    不抢,我们根本活不下去啊!」

    「都住口!」

    德川家光猛地一拍矮几,厉声呵斥道:「你们以为,劫掠就能拿到粮食吗?

    我们越抢,地方豪族和百姓就越恨我们,就越会坚壁清野,把所有的粮食都藏起来,甚至会组织武装,袭击我们的粮道、斥候,我们就会陷入越抢越没粮,越没粮越抢」的死循环里!

    到时候,不用贺世贤来打,我们自己就会被活活困死!」

    「我们是德川幕府的军队,不是流寇!

    我们要回江户,要重振幕府,就不能失了民心。

    哪怕是在绝境里,也要守住这条底线。

    西国的百姓,恨的是毛利家,不是德川幕府。

    只要我们不劫掠,不害命,他们就不会和我们死拼,我们才能拿到粮食,才能安稳行军,明白吗?」

    帐内的众人,看著德川家光决绝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一个个低下头,不再反驳。

    他们都是幕府的重臣,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自然清楚,一旦军队彻底沦为流寇,开始无差别劫掠,那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德川家光看著众人,继续道:「第四,后军敢死队,负责迟滞追兵。

    井伊直孝,我给你三千旗本精锐,全部配备战马,作为全军后卫。

    你的任务,不是和明军追兵死战,是利用沿途的桥梁、隘口、河道,炸断桥梁,堵塞山道,破坏渡口,尽最大可能,迟滞贺世贤的行军速度,为大军主力争取时间。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我拖住明军至少一日的路程,明白吗?」

    井伊直孝猛地躬身,双手扶膝,高声应道:「嗨伊!末将定不辱使命!

    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贺世贤的主力,轻易追上将军的本阵!」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了舆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石见银山的位置:「我们的第一站,是石见银山。

    那里有幕府的常驻守军五百人,有存粮,有军械,还有数万矿工。

    只要我们拿下石见银山,就能补充粮草,征发矿工,补充兵力,获得喘息的机会。」

    石见银山原来是毛利家的地盘,但德川家占据天下之后,此地便划归德川家直领。

    「抵达石见之后,我们不在银山停留,立刻进入岛根地区。

    岛根多山地隘口,江之川、高津川纵横交错,极易设置阻击阵地,贺世贤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

    我们就在岛根地区,和贺世贤周旋,拖住他的主力,同时派人前往越前、加贺,联络谱代大名,让他们率军西上,汇合我们的主力。」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从行军路线,到补给获取,到迟滞追兵,到依托地形周旋,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完全避开了明军的所有优势,将自己仅存的兵力优势,发挥到了最大。

    帐内的家老们,原本惶恐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们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是啊,他们还有七万八千大军,还有幕府最核心的旗本精锐,只要能回到江户,只要能保住有生力量,德川幕府就还有希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将军英明!」

    「臣等愿听将军调遣!誓死追随将军!」

    德川家光看著众人,缓缓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在烛火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了仙崎滩外的日本海,望向了西方的连绵群山。

    晨雾已经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可德川家光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光明。

    他知道,这一路西撤,注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亡命之旅。

    贺世贤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明军的追兵,会像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咬在他的身后。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管还在三田尻为他吸引明军火力的酒井忠世。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根本管不了。

    他手里的这支残兵,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去回援三田尻?

    他只能对不起这位为德川家奋战了一生的老臣了。

    「传令下去。」

    德川家光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

    「全军拔营,辰时准时出发,西进石见!有敢延误军机、临阵退缩者,斩!」

    「嗨伊!」

    辰时三刻。

    德川家光的七万八千大军,准时拔营,离开了仙崎滩。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整齐的军列,甚至连德川家的三叶葵帅旗,都只在本阵竖起了一面,其余的旗帜,全部被收了起来,只为了不太过招摇,避免过早地暴露行军路线。

    七万八千人马,分成了三个梯队,沿著厚狭川北岸的山道,悄无声息地向西行进。

    最前方,是松平康长率领的五千前军,全部由熟悉西国地形的毛利家旧臣、本地忍者带队,负责侦查前路,清理沿途的明军哨探,开辟安全的行军路线。

    中间,是德川家光亲自率领的中军主力,六万大军,包括了所有的旗本精锐、足轻主力,还有伤兵、家眷,是全军的核心。

    所有的粮草、军械,也全部集中在中军,由旗本武士层层护卫,绝不容有失。

    最后方,是井伊直孝率领的三千旗本敢死队,作为全军后卫,负责断后。

    他们带著所有的火药、火油,还有拆桥用的工具,跟在大军主力的身后,随时准备应

    对明军的追兵,执行迟滞任务。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德川家光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行军四十里,穿过厚狭川平原,进入三瓶山山地,否则,一旦被贺世贤的骑兵追上,在平原上被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士兵们虽然饥疲交加,可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只要进入山地,就能避开明军的骑兵,就能活下去。

    所以,哪怕是饿著肚子,哪怕脚上磨出了血泡,也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咬著牙,跟著大军,一路向西狂奔。

    而就在德川家光的大军离开仙崎滩,刚刚走出不到十里地的时候,仙崎滩的东方,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马蹄声如同滚滚惊雷,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亮银甲,手里握著一杆长枪,眼神凶悍如虎,正是大明朝鲜总督,贺世贤。

    他的身后,是八千辽东精锐骑兵,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骑兵队的两侧,是明安台吉率领的三千蒙古游骑,一个个骑著高头大马,背著牛角弓,腰挎马刀,动作娴熟,眼神锐利,如同草原上的猎鹰,死死地锁定了德川军撤退的方

    向。

    在骑兵队的后方,是贺世贤本部的三万辽东步兵,推著数十门红衣大炮、上百门佛郎机炮,朝著仙崎滩全速推进。

    「报!」

    一名蒙古游骑,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在贺世贤的马前勒住马缰,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启禀都督!

    德川军已经跑了!

    仙崎滩只留下了一座空营,还有数千名无法行动的伤兵!

    根据俘虏的伤兵交代,德川家光带著主力,在辰时拔营,沿著厚狭川向西去了,目标是石见银山!」

    贺世贤闻言,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带著不屑,也带著一丝狠厉:「好个德川家光的小崽子,倒是跑得快!想跑?往哪里跑?!」

    他身边的副将,连忙躬身道:「都督,德川军七万多人,刚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最多走出十里地!

    我们的骑兵全速追击,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请都督下令,末将愿率领先锋骑兵,立刻追击,咬住德川军的主力!」

    「不急。」

    贺世贤摆了摆手,手里的长枪指向了西方的厚狭川方向,冷笑道:「德川家光这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往山地里钻,抵消我们的骑兵和火器优势。

    他想跑,就让他跑。

    我们不著急和他的主力决战,先把他的尾巴咬住,一点点割下来,耗光他的力气,磨掉他的锐气,等他跑不动了,再一口吞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一众将领,厉声下达了命令:「明安!」

    「末将在!」

    蒙古科尔沁部部首领明安台吉,立刻催马上前,躬身应道。

    「你率领你的三千蒙古游骑,分成三队,沿著德川军的行军路线,日夜不停袭扰。

    不用和他的主力硬拼,就盯著他的侧翼、粮道、斥候,打了就跑,让他日夜不得安宁,让他走不安稳,睡不踏实,把他的行军速度,给我死死地拖住!」

    「末将遵令!定不辱使命!」

    明安台吉高声应道,一挥手,带著三千蒙古游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著西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多尔衮!」

    「属下在!」

    一个年轻的女真将领,催马上前,躬身应道。

    他正是建州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多尔衮。

    贺世贤看著他,沉声道:「多尔衮,你率领你的女真骑兵,还有两千辽东精锐,作为全军先锋,沿著德川军的行军路线,全速追击。

    咬住他的后卫部队,不断地发起进攻,给他压力,逼得他不得不分兵回援,拖慢他的行军速度。

    记住,不求全歼,只求咬住,绝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跑进山里!」

    「遵令!」

    多尔衮猛地一抱拳,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拔出腰间的弯刀,对著身后的女真骑兵一挥,高声嘶吼道,「兄弟们,跟我走!杀倭奴去!」

    一千建州女真骑兵,发出震天的嘶吼,跟著多尔衮,如同黑色的闪电一般,朝著西方疾驰而去,马蹄声滚滚,瞬间远去。

    「其余各部,全速前进!

    目标石见银山!我倒要看看,是德川家光的两条腿跑得快,还是我的骑兵马蹄快!」

    贺世贤猛地一挥长枪,厉声喝道。

    「全军前进!」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四万明军主力,如同潮水一般,朝著西方,席卷而去。

    一场万里追亡的血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午时初刻。

    厚狭川中游。

    船木桥。

    这里是厚狭川上最大的一座石木大桥,也是德川家光大军西进的必经之路。

    此刻,井伊直孝率领的三千旗本敢死队,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半个时辰。

    大桥的桥身上,已经被凿满了孔洞,里面塞满了火药,引线从桥洞延伸出来,一直连到了对岸的山坡上。

    桥的两侧,搭建了临时的防御工事,数百名铁炮足轻,躲在工事后面,手里的铁炮,死死地锁定了东方的官道。

    井伊直孝站在山坡上,手里举著千里镜,望著东方的官道。

    他的脸上,还带著渡海之战留下的伤疤,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可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著地平线。

    「阁下!

    东方发现明军骑兵!

    扬起的尘土很大,人数至少有上千人!

    速度很快,离这里不到五里地了!」

    身边的斥候,快步跑了过来,高声禀报导。

    井伊直孝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厉声喝道:「所有人注意!进入阵地!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嗨伊!」

    士兵们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铁炮,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东方的官道。

    片刻之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骑兵洪流。

    多尔衮率领的一千建州女真骑兵,已经追到了船木桥前。

    多尔衮一马当先,冲到了距离大桥一里远的位置,猛地勒住马缰,看著桥对面严阵以待的日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德川军的后卫部队,竟然在这里设下了阻击阵地,还把大桥给控制住了。

    双方隔著厚狭川,展开了对射。

    箭雨和铅弹,在河面上来回穿梭,喊杀声、惨叫声、弓弦声、铁炮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河谷。

    双方的对射,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女真骑兵的箭术精湛,不断地有日军士兵被冷箭射中,倒在了阵地上。

    而日军的铁炮,也给女真骑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双方都付出了近百人的代价,却依旧僵持在大桥的两侧,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西方的官道上,一名德川军的传令兵,快马加鞭地冲了过来,在井伊直孝面前翻身下马,高声禀报导:「井伊大人!将军的主力,已经全部穿过三瓶山口,进入山地了!

    将军有令,让您立刻炸桥撤退,跟上主力!」

    井伊直孝闻言,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将军的主力,已经安全进入山地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好!」

    井伊直孝猛地一挥太刀,厉声喝道:「所有人!交替掩护,撤出阵地!点燃引线,炸桥!」

    「嗨伊!」

    日军士兵立刻开始交替撤退,一边朝著对岸的女真骑兵开火,一边朝著山坡后方退去。

    负责点火的敢死队,猛地点燃了引线,滋滋的火花,顺著引线,飞速地朝著大桥桥身的火药孔洞烧去。

    「不好!倭寇要炸桥!」

    对岸的多尔衮,看到了飞速燃烧的引线,脸色一变,厉声嘶吼道:「冲过去!阻止他们!快!」

    女真骑兵纷纷翻身上马,朝著大桥冲了过去。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冲到桥边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整座船木大桥,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碎石、木屑、断裂的桥桩,如同雨点般,朝著四周飞溅,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了数丈高的水浪,朝著两岸拍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女真骑兵,瞬间被飞溅的碎石和冲击波掀飞,连人带马,摔进了湍急的厚狭川里,瞬间就被汹涌的河水卷走,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多尔衮猛地勒住马缰,看著被炸得彻底坍塌的大桥,看著河对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日军,气得狠狠一拳砸在了马鞍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桥彻底塌了,厚狭川水流湍急,水深三丈,没有桥梁,骑兵根本无法渡河。

    想要追击,只能绕到上游二十里的浅滩渡河,至少要耽误四个时辰的时间。

    井伊直孝,用一座大桥,换来了四个时辰的时间,给德川家光的主力,拉开了和明军追兵的距离。

    「妈的!」

    多尔衮怒骂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

    全军掉头,往上游走,从浅滩渡河!

    继续追!

    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咬住德川家光的尾巴!」

    而此时,井伊直孝已经率领著后卫部队,进入了三瓶山山地,追上了德川家光的主力

    大军。

    德川家光站在三瓶山口的高地上,看著身后被炸毁的大桥,看著东方滚滚而来的烟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暂时甩开了贺世贤的追兵,进入了山地。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贺世贤的追兵,迟早会追上来。

    两条腿,肯定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传令下去,全军不要停留,继续西进,目标石见银山!」

    德川家光厉声下令,翻身上马,带著大军,朝著石见国的方向,继续疾驰而去。

    如此。

    一追一逃持续数日。

    五月二十五日,未时。

    石见国,大田町,石见银山。

    这座被誉为「亚洲第一银山」的矿山,坐落在石见国的群山之中,从日本战国时代

    起,就是各大名争夺的核心。

    德川幕府建立之后,将石见银山收为幕府直辖,派重兵驻守。

    这里产出的白银,占据了幕府财政收入的近四成,是德川幕府的钱袋子,也是整个日本最大的白银产地。

    当德川家光的大军,出现在银山脚下的时候,驻守银山的五百名幕府守军,立刻打开了营寨大门,跪倒在了路边,迎接将军的到来。

    守将是幕府的代官,名叫小栗忠政,他早就收到了将军在仙崎登陆的消息,也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营寨里,早已准备好了足够的粮草、军械,还有干净的营房、伤药,甚至还有数十车的白银,堆在了营寨的中央。

    当德川家光骑著马,进入银山营寨的时候,七万八千大军,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从仙崎滩出发,他们一路急行军,走了八十里路,穿过了三瓶山山地,躲过了明军骑兵的袭扰,终于抵达了石见银山,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士兵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不少士兵抱著分发下来的糙米饼,狼吞虎咽地吃著,吃著吃著,就哭了出来。

    这数日奔波,他们实在是太苦了。

    蒙古游骑日夜不停的袭扰,多尔衮的女真骑兵咬在身后,不断地发起突击,他们只能日夜行军,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每天只能吃一顿冷饭,喝著山间的冷水,脚上磨出了血泡,身上带著伤,还要时刻提防明军的突袭,精神一直紧绷著,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今,终于到了银山,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终于能有一个安全的营地,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德川家光看著欢呼的士兵,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也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进了银山的官署,坐在了主位上,接过了小栗忠政递过来的热茶,一口饮尽,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湿润。

    「小栗,你做得很好。」

    德川家光放下茶杯,看著小栗忠政,沉声道:「营寨里,还有多少粮草?多少军械?多少矿工?」

    小栗忠政立刻躬身,恭敬地禀报导:「回禀将军,营寨里现存糙米一万两千石,足够七万大军食用十日。

    还有铁炮两千杆,火药三万斤,铅弹五万发,太刀、长枪三千余柄。

    银山矿区,现有矿工四万三千人,大多是身强力壮的青壮,随时可以征发入伍。」

    听到这个数字,帐内的家老们,瞬间都激动了起来。

    一万两千石粮草,足够大军吃十日了!

    还有两千杆铁炮,四万多青壮矿工!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们原本濒临崩溃的大军,瞬间就能补充兵力,恢复元气!

    「好!好!好!」

    德川家光也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栗,你立下了大功!待我回到江户,定当重赏!」

    「为将军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奢求赏赐。」小栗忠政连忙躬身道。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立刻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在银山休整一日,分发粮草、军械,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日。

    同时,在矿区征发青壮矿工,凡是愿意入伍者,每人先发糙米两石,战后赏知行十石!

    我要在一日之内,至少征发一万新兵!」

    「嗨伊!」

    家老们立刻躬身领命,下去安排去了。

    整个银山营寨,瞬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士兵们吃著热饭,擦拭著武器,修补著盔甲,原本低落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回升著。

    矿区的矿工们,听说入伍就能拿到两石糙米,战后还有封地,纷纷踊跃报名,不到半日,就有一万两千多名矿工,报名入伍,领到了武器和粮草,编入了军队。

    仅仅一日的时间,德川家光的大军,就从七万八千人,扩充到了九万人,粮草、军械也得到了补充,军心大振。

    可德川家光,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心里清楚,石见银山只是一个临时的补给点,不是久留之地。

    这里虽然有山地掩护,却无险可守,贺世贤的大军,最多一日就能追到这里。

    一旦被明军合围在银山,他就会再次陷入绝境。

    五月二十六日,寅时。

    仅仅休整了一日,德川家光就再次下令,全军拔营,离开了石见银山,朝著西南方向的岛根地区进发。

    他的目标,是岛根地区的三瓶山、江之川防线。

    那里山地纵横,河流交错,是绝佳的阻击阵地,他要在这里,依托地形,和贺世贤的大军周旋,拖住明军的主力,等待江户方向的援军。

    可他万万没想到,贺世贤的追兵,来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快得多。

    就在他的大军离开银山,刚刚抵达岛根地区的江之川东岸,还没来得及构筑防线,贺世贤的主力大军,就已经追到了江之川西岸。

    这一次,贺世贤带来的,不仅仅是四万辽东精锐,还有从关门海峡赶来的,朱由检率领的三千宗军,毛文龙率领的两万天津水师,也从日本海沿岸登陆,抄了德川军的侧翼。

    明军的总兵力,达到了七万多人,和德川军的兵力,几乎不相上下。

    可明军的火器、精锐程度,远非德川军的新兵可比,优势依旧是碾压性的。

    德川家光占据了江之川东岸的山地,沿著江之川,设置了三道防线。

    每一道防线,都依托山地隘口,构筑了严密的防御工事,挖了壕沟,筑了土墙,设置了拒马和暗堡,把所有的铁炮,都部署在了隘口两侧,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山地防御,是对地形的熟悉。

    他要利用江之川天险,把贺世贤的大军,死死地挡在江之川西岸,拖得越久,对他就越有利。

    而贺世贤,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贺世贤抵达江之川西岸的当日,就下达了强渡的命令。

    明军的数十门红衣大炮,上百门佛郎机炮,同时朝著江之川东岸的日军防线,发起了覆盖式轰击。

    炮弹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落在了日军的阵地上,整个江之川东岸,都在炮火中剧烈颤抖。

    土墙被炸塌,壕沟被填平,暗堡被炸毁,日军的防御工事,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之下,被炸得支离破碎。

    炮火准备之后,多尔衮率领的三千建州女真先锋,乘坐著皮筏、木船,朝著江之川东岸,发起了强渡。

    日军阵地上,残存的铁炮足轻,立刻朝著江面开火,密集的铅弹,丏同雨点般妥在江

    面上,不少丑真士兵被击中,惨叫著掉进抽湍急的江水里。

    可剩下的士兵,依旧悍不畏死地划著名船,朝著东岸毫去。

    不到一刻钟,先锋部队就毫上抽东岸的滩头,和日军的防守部队,展开抽惨烈的白刃战。

    双方在江之川东岸的滩涂上,反复厮杀,阵地几度易手。

    贺世贤不断地投入兵力,一波弗一波地发起强渡,日军也不断地投入预备队,拼死阻击。

    这场强渡之战,从午时一直打到抽日妥时分。

    最终,明军还是凭借著绝对的火力优势,在江之川东岸,建立抽一个稳固的登陆场,撕开抽德川家任的第一道防线。

    德川家任不得不下令,放弃第一道防线,全军后撤,退守第二道防线,也就是三瓶山隘口防线。

    弗下来的日子里,这场血战,愈演愈烈。

    贺世贤的大军,每天都对日军的防线,发起不间断的攻。

    白天,用火炮脉盖日军阵地,步兵发起毫锋,争夺每一个隘口,每一处山头。

    夜里,派小股精锐,夜袭日军营地,不断地骚扰,畜日军日夜不得安宁。

    而德川家光,也彻底豁出去抽。

    弯亲自到前线督战,哪里的防线危急,就带著旗本敢死队毫到哪里,斩杀逃兵,组织反击,和明军展开反复的拉锯。

    三瓶山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山谷,都成抽血肉磨坊。

    双方为抽一个小小的山头,能反复争夺十几次,白天被明军攻下来,夜里日军就组织敢死队夜袭,再夺回来,第二天明军再攻。

    每一寸地,都浸透抽鲜血,每一块岩石上,都布满抽弹痕和刀痕,山谷里到处都是双方士兵的尸体,腐烂的臭味,在山谷里久久不散。

    岛根地区的阻击战,德川家任原本计划在这里坚守至少一个月,可弯万万没想到,明军的进攻,竟然丏此烈,丏此疯言。

    贺世贤根本不给弯任何喘息的机会,采用车轮战,不分昼夜地攻,哪怕付出再大的伤亡,也要一点点地蚕食弯的防线,压缩弯的生存空间。

    毛文龙的天津水师,从出云国的美保关登陆,绕到抽德川军的后方,不断地袭击弯的粮道,切断弯和后方的联系,畜弯根本无法安稳地组织防御。

    明安的蒙古游骑,分成抽数十支小队,在岛根地区的山地里,不断地穿插、袭扰,袭击弯的斥候,骚扰弯的侧翼,畜弯根本无法判断明军的主攻方向,不得不分兵把守各个隘

    口,兵力越来越分散。

    十日血战,德川家任的大军,付出了至少万人的伤亡代价,设置的三道防线,被明军弗连攻破了两道。

    最终只能退守岛根西部的出云山防线,已经退无可退抽。

    更致命的是,新助发的矿亏新兵,在惨烈的血战之中,大量逃亡、哗变,原本九万人的大军,打到第十日的时候,只剩下抽不到六万人。

    其中能战的旗本精锐,只剩下抽不到两万人,企余的,都是新兵和足轻,士气低妥到抽极点,随时都有崩溃的风险。

    六月七日。

    夜。

    出云山的日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水泥。

    德川家任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底的血丝,丏同蛛网一般密布。

    十日血战,变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都在前线督战,身上添抽三处刀伤,整个人瘦得脱抽形,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地图,不肯认输。

    帐内的家老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满是绝望。

    「将军,我们守不住抽。」

    世伊直孝跪在地上,身上的盔甲早已破碎,浑身是伤,声音沙哑地说道:「贺世贤的主力,已经攻破抽出云山的左翼隘口,毛文龙的水师,已经占领抽美保关,抄抽我们的后路,朱由检的宗军,正在攻我们的右翼防线。

    我们的三面,都被明军合围抽,只剩下抽西面出云国的一条退路。

    再守下去,我们就会被明军全歼在这里抽!」

    「是啊将军!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抽!」

    酒世亜胜也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我们的精锐,已经快打任抽!新兵大量逃亡,军心已经散抽,再守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撤?往哪里撤?」

    德川家任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嘶吼道:「撤到出云国?再往西,就是山阴道的深处,到处都是山地,没有粮草,没有补给,我们就算撤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可留在这里,我们会被明军全歼的啊!」世伊直孝急声嘶吼道。

    德川家任看著地图,双手死死地攥成抽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抽惨白的颜色。

    变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败抽,不甘心就这么逃抽。

    弯带著三十五万大军西助,原本想著一举剿灭明军,把明军赶下海,重振德川幕伍的威风。

    可丏今,却妥得个损兵折将,被明军追得丏同丧家之犬一般,四处奔逃。

    可变心里也清楚,井伊直孝说的是实话。

    出云山防线,已经守不住抽。

    再打下去,弯手里仅剩的这点家底,就会被彻底耗任,到时候,连逃的机会都没有抽。

    良久,德川家任覆覆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从眼角滑妥。

    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变成抽冰冷的决绝。

    「传令下去。」

    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全军放弃出云山防线,连夜拔营,向西撤退,进入出云国,沿著山阴道,继续往伯耆、出云方向撤退!」

    「世伊直孝,你率领五千旗本精锐,作为后卫,继续阻击明军追兵,为大军主力争取时间!」

    「嗨伊!」

    世伊直孝躬身应道。

    「企你各部,收狂残兵,丢弃所有的辎重,轻装行军,全速西进!」

    「嗨伊!」

    当夜,德川家任带著仅剩的五万残兵,放弃抽出云山防线,连夜撤出抽岛根地区,朝著出云国的方向,亡命奔逃。

    而当第二日清晨,贺世贤率领大军,攻破出云山日军大营的时候,营寨里只剩下抽数千名伤兵,还有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军械。

    德川家任的主力,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抽。

    「追!继续追!」

    贺世贤看著空荡荡的营寨,怒声嘶吼道:「传令下去,多尔衮、明安,率领骑兵先锋,全速追击,咬住德川家光的尾巴!

    全军主力,紧随企后!」

    「诺!」

    明军的大军,再次动抽起来,丏同滚滚洪流,朝著出云国的方向,席卷而去。

    这场亡命奔逃,还在继续。

    德川家任的大军,从岛根地区逃入出云国,一路向西,日夜不停的行军,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贺世贤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咬在弯的身后,日夜不停的袭扰、突击,不断地蚕食著弯的残兵。

    沿途不断有士兵掉队,逃进山林,桌者向明军投降。

    新助发的矿亏新兵,几乎跑抽个干净,旗本精锐也在不断的阻击战中,大量伤亡。

    从仙崎滩登陆时的七万八千人,到石见银山扩充的九万人,再到岛根十日血战之后的六万人。

    一路西逃,进入出云国的时候,德川家任的手里,只剩下抽不到四万残兵。

    企你的人,要么战死在抽战场上,要么逃进抽山林,要么成抽明军的俘虏。

    这支曾经浩浩荡荡的西征大军,丏今,已经成抽一支真正的残兵败将,一支濒临崩溃的孤军。

    六月十五日。

    德川家任带著三万八千残兵,逃到抽出云国的富山城。

    富山城坐妥在出云国的西部,背靠日本海,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条官道,是出云国西部的重镇,也是山阴道上的必经之路。

    德川家任的大军,进入富山城之后,终于停下抽逃亡的脚步。

    士兵们早已疲惫到抽极点,一进城牛,就纷纷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抽。

    连续半个多月的亡命奔逃,日夜不停的行军,还要时刻应对明军的追击,变们的体力和意志,都已经到抽崩溃的边缘。

    德川家任走进抽富山城的天守阁,推开窗户,望著东面的官道,那里是明军追兵来的方向。

    变的心里,依旧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变知道,贺世贤的大军,最多一日,就会追到富山城下。

    这座小小的富山城,根本挡不住明军的攻,弯依旧没有摆脱绝境。

    就在这时,一名忍者,连滚带爬地毫进抽天守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高声禀报导:「将军!

    大事不好抽!

    毛文龙率领两万大军,在美保关已经朝著富山城来抽!」

    这话一出,德川家任的身子,猛地一晃,跟跄著后退抽两步。

    弯地抬起头,望向抽西面的日本海方向,眼底瞬间被绝望填满。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贺世贤的明军主力,正朝著富山城全速追来。

    毛文龙的两万水师精锐,已经抄抽弯的退路。

    南北两面,是连绵的群山,根本无路可走。

    他带著三万八千残兵,被困在抽这座小小的富山城里,陷入了四面合围的绝境。

    而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毫抽进来,手里拿著一封染血的书信,声音里带著哭腔,嘶吼道:「将军!

    三田尻急报!

    酒世亜世大人————酒世亜世大人战死抽!

    变的五万大军,被明军全歼在抽饭野山!

    全军脉没了啊!」

    德川家任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地喷抽出来,溅在抽面前的舆图上。

    弯踉跄著扶住抽余子,才勉强没有摔倒,手里的太刀,「当啷」一声掉在抽地上。

    酒井忠世战死了。

    自己被明军追亡逐北。

    弯覆覆地弯下腰,捡起抽地上的太刀,雪亮的刀刃,映出抽弯惨白而绝望的脸。

    是切腹自尽,以谢天下?

    还是带著仅剩的三万兵力,在这座富山城里,和明军决一死战,拼个鱼死网破?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幕伍将军,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只有富山城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丏同丛命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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