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四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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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盆
老吴是在五月清晨发现那个花盆的。
他是这个小区的保安,干了六年,每天凌晨四点换班,打着哈欠在小区里转一圈。那天他转到七号楼背后,看见绿化带边上歪着一个陶土花盆,盆里的土翻出来,洒了一地。
他走过去,想把花盆扶正。手刚碰到盆沿,就看见土里露出一点白。
起初他以为是石头。用脚拨了拨,那白的轮廓更清楚了——是人的手指。
老吴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冬青树上。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过了几秒钟,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数字键,打了三遍才打通110。
警察来得很快,把七号楼整个围起来。老吴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那些人把花盆搬开,往下挖。挖了不到半米,就挖出来了。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睡衣,蜷成一团塞在坑里。脸已经看不清楚了,但老吴认得那件睡衣——碎花的,领口磨得发白,是七号楼302那个女人的。
他记得那女人,姓周,在小区门口卖煎饼。每天早上四点出摊,老吴换班的时候,她正好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见了他就点点头,说一句“吴师傅早”。话不多,但人客气。
老吴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一个人住,离了婚,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但从不拖欠物业费,见了人总是笑着的。
他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法医把那个碎花睡衣装进黑色尸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嘀咕:
“听说是借钱借的。”
“借给谁?”
“不知道,好像是老家的什么人。”
老吴没听清后面的话。他只是盯着那个黑色尸袋,想着每天早上那一声“吴师傅早”。他想,往后不会再有人跟他说这句话了。
二、四万块
案子破得很快。
杀人的人姓李,三十二岁,是周素芬的老乡。两个人是一个村的,周素芬出来二十年,李国柱出来三年。李国柱在工地上扎钢筋,周素芬在小区门口卖煎饼,平时没什么来往。
去年秋天,李国柱来找过周素芬一次。老吴记得那天,李国柱站在煎饼摊子前头,说了很久的话,周素芬一边摊煎饼一边摇头,后来李国柱走了,周素芬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老吴当时没多想。这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谁还没个难处。
他不知道那天李国柱是来借钱的。李国柱说他老婆生病了,孩子在老家等着交学费,工地上的活停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他说了一大堆,周素芬听着,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个号码给他。
“我手头也没多少,”她说,“回头我问问银行,能贷出来多少算多少。”
李国柱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半个月,周素芬去银行贷了四万块。她每个月卖煎饼能挣两三千,刨去房租和孩子的生活费,剩下的全攒着还贷。银行说分两年还清,每个月还一千八。她算了算,挤一挤,能挤出来。
她把钱转给李国柱的时候,李国柱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素芬姐,”他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周素芬把他扶起来,说:“好好干活,把日子过好就行。”
那时候是九月。树叶子还没黄,天还热着,周素芬穿着那件碎花睡衣,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李国柱走远。她不知道这个人回头看她那一眼,眼睛里已经没光了。
三、催
十一月的时候,周素芬给李国柱打了个电话。
不是催他还钱。是她儿子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了,她手头差两千块,想问问李国柱能不能先还一点,两千也行,三千也行。
李国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素芬姐,”他说,“我现在手头也紧,你再等等。”
周素芬说好,挂了电话。她又去找别人借了两千,把儿子的学费凑齐了。
腊月里,李国柱来找她,说工地上发了一部分工资,先还她一千。周素芬接过那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正好一千。她心里暖了一下,说:“不急,你慢慢还。”
李国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说:“素芬姐,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周素芬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素芬给儿子打电话,说那个借钱的叔叔还了一千,人还挺讲信用的。儿子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别太信别人,现在借钱不还的人多了。周素芬说不会的,他是我老乡,一个村的,不会的。
年后李国柱又还了五百。周素芬把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四万,还一千五,剩三万八千五。
三月的时候,她再打电话,李国柱没接。打了三天,终于接了,李国柱说工地上出了点事,钱还没拿到。周素芬说没事,我就是问问。
四月,五月,六月。电话越来越少打通。偶尔打通了,李国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有一次他说:“素芬姐,你别催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周素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催,她只是想问问。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当初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那个了。
七月,李国柱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四、找
周素芬找了他三个月。
她去找他租过的房子,房东说人早走了,还欠着两个月房租。她去找他干活的工地,工头说姓李的?早不干了,去年来过几天,后来就没影了。她去找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不知道。
有人跟她说,算了吧,四万块,就当丢了。
周素芬摇摇头,不说话。
她不是心疼那四万块。她是想不通。她想不通一个人跪在地上说“当牛做马报答你”,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她想不通一个人接过那四万块的时候,眼睛里明明还有热乎气,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她去找老家的亲戚,打听到李国柱的爹妈还住在村里。她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打通了李国柱他妈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声音苍老而迟缓。
“俺不知道他在哪。”老太太说,“这孩子没良心的,两年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
周素芬说,他欠我钱。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姑娘,你别找了。找着了,他也没钱还你。”
周素芬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那年秋天,李国柱站在煎饼摊子前头,说了那么久的话。她想起他提到老婆孩子时的样子,眼睛里湿漉漉的。她想起他跪在地上的时候,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响。
那都是假的吗?
五、敲门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有人敲周素芬的门。
她在屋里问,谁?
外头说,我。
她听出来了,是李国柱。
她走过去打开门,看见李国柱站在门口,瘦了很多,眼睛凹进去,胡子拉碴的。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底下,整个人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素芬姐。”他说。
周素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侧开身子,说:“进来吧。”
李国柱没进。他就站在门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
“素芬姐,”他说,“我没钱还你。”
周素芬说我知道。
“我把你电话拉黑了。”他说,“我不是人。”
周素芬没说话。
“我老婆跟别人跑了。”他说,“孩子送给我妈了。工地上摔了一次,胳膊断了,养了半年,一分钱赔偿没拿到。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周素芬还是没说话。
李国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什么也没有,像两个干涸的井。
“素芬姐,”他说,“你能不能再借我一点?”
周素芬愣了。
“我找到活了,”他说,“去河北,扎钢筋,一天两百。就是路费没有,你借我五百,我干一个月就还你。之前的那些,我一起还。”
周素芬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她想起那个说“当牛做马报答你”的人。她想起那个打不通的电话,那个变成空号的号码。
她说:“你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李国柱跟着她进了屋。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盆,里头种着一棵绿萝。周素芬去厨房倒水,李国柱站在屋里,看着那个花盆。
周素芬端着水出来的时候,李国柱站在她身后。
她没听见他走过来。她只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忽然变重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脖子。
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挣扎,抓他的手,蹬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只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听见李国柱在她耳边说:“素芬姐,对不起。”
然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六、挖
李国柱把她拖到床边上,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他只知道她不挣扎了,手垂下去,整个人软得像一团面。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没气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躺在床边的女人,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去厨房找了一把刀,又找了两个塑料袋。他把她拖到卫生间,花了三个小时,把她切成能装进袋子里的大小。
天亮之前,他扛着两个袋子下楼。七号楼背后有一片绿化带,他蹲在那里挖了一个小时,挖出一个坑。
挖到一半的时候,他挖出一只死猫。不知道是谁埋的,烂得只剩下骨头。他把那只死猫扔到一边,继续挖。
坑挖好了,他把袋子倒进去,用土盖上。他找了一圈,看见旁边扔着一个破花盆,就搬过来压在上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花盆。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白。他忽然想起周素芬桌上那盆绿萝,活得挺好,绿油油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看见保安岗亭里有个老头坐在那儿打瞌睡。他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李国柱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那个老头是谁。每天早上四点,他推着三轮车来的时候,那老头都站在门口,跟她说一句“吴师傅早”。
他想起周素芬每天早晨推着三轮车出门的样子。碎花睡衣外面套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拢一拢,脸上总是带着点笑。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七、吴师傅
案子破了以后,老吴在小区里碰见过周素芬的儿子一次。
那孩子二十出头,瘦瘦的,站在七号楼底下,看着那个已经被挖开的绿化带。老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孩子先开口了,他说:“我妈借给他四万块。”
老吴点点头,说:“听说了。”
“我妈自己都没舍得花那四万块,”孩子说,“她存了好久,又从银行贷了一点,才凑够。”
老吴没说话。
“她说那人是我老乡,一个村的,不会的。”孩子说,声音忽然哑了,“我妈一辈子都信这个。”
老吴站了很久,然后说:“孩子,你往后怎么打算?”
孩子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孩子走了,老吴还站在那儿。他想起每天早上那一声“吴师傅早”,想起周素芬推着三轮车从门口经过的样子。他想起那个早晨发现花盆的时候,手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冰凉冰凉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岗亭。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个煎饼摊,是个河南来的小伙子,手脚麻利,摊的煎饼又大又脆。老吴去买过一次,小伙子笑着问他,师傅要不要加辣?
老吴说,加一点吧。
他拿着煎饼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他想,那四万块,要是没借出去,周素芬这会儿应该还活着。每天早出晚归,攒钱供儿子读书,再过几年儿子毕业了工作了,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抱上孙子。
可那四万块借出去了。
借钱的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当牛做马报答她。然后他把她的手机号拉黑,消失了一年,再回来的时候,把她切成几块,埋在绿化带里。
老吴咬了一口煎饼,没尝出味道。
他想起自己干了六年保安,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和气的凶的,老实的滑头的。他见过因为五毛钱在菜市场打架的,见过因为停车位互相砸车的,见过兄弟姐妹为了老人的一套房打上法庭的。
他以前觉得那些都是人的事,没什么奇怪的。可周素芬死了以后,他忽然不那么想了。
他想起周素芬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样子。她每天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摊,风吹日晒雨淋,挣那几个钱。她借出去四万块,自己舍不得花,穿的那件碎花睡衣,领口都磨白了还在穿。
她帮了一个人。那个人杀了她。
老吴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他走回岗亭,坐下来,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见那个河南小伙子的煎饼摊前排着队,顾客们拿着手机扫码付钱,小伙子手底下忙个不停,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宝马车上下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小区里走,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他看见两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边走边聊,一个说今天菜价又涨了,一个说可不是嘛。
老吴看着他们,忽然想,这些人里头,谁是周素芬?谁又是李国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后每天早晨四点,他换班的时候,不会再有人跟他说“吴师傅早”了。
八、绿萝
案子判下来那天,老吴没去法院。他在小区门口坐着,看那个河南小伙子摊煎饼。
后来有人告诉他,判了,死刑。
老吴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着法医把周素芬装进黑色尸袋里。他想起那个孩子站在七号楼底下,说“我妈一辈子都信这个”。
他还想起一件事。
周素芬屋里那盆绿萝,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搬出来了,扔在垃圾桶旁边。老吴看见了,捡起来,拿回岗亭养着。
那绿萝活得好好的,绿油油的,叶子长得很长,垂下来,在窗台上晃来晃去。
老吴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一点点长大。有时候他盯着那盆绿萝发呆,心想,这盆花是周素芬养的,每天给它浇水施肥,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她死的时候,这盆花就在桌子上,看着她被人勒住脖子,看着她被拖进卫生间。
它什么都看见了,可它不会说话。
老吴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他看着那一片绿色,忽然想起周素芬的脸——那个每天早晨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的女人,头发随便拢一拢,脸上带着点笑。
他想,往后这盆绿萝就替他记着吧。
记着有这么一个人,叫周素芬,在小区门口卖了十年煎饼,攒了四万块借给一个老乡。那个老乡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当牛做马报答她。然后那个老乡把她杀了,埋在绿化带里,上头压着一个花盆。
老吴给绿萝浇了浇水。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那个河南小伙子的煎饼摊前排着队。顾客们拿着手机扫码付钱,小伙子手底下忙个不停,脸上带着笑。
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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