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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仇人


一、老陈

老陈在镇上开了二十年杂货铺,临街三间门面,卖油盐酱醋,也卖针头线脑。

镇上人都说老陈仁义。谁家一时手紧,赊账从不推辞;谁家孩子上学缺钱,他二话不说掏二百;逢年过节,巷子口的孤寡老人刘婆那里,他总要送一壶油、一袋米。

他媳妇为这事没少跟他吵:“你当你是财主?自家儿子上大学还欠着债呢!”

老陈就笑笑:“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一把是一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他帮过的人,后来有一半都成了他的仇人。

二、借钱的人

第一个跟他翻脸的,是王老三。

王老三是他小学同学,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怎么样,去年冬天回来,说是要翻盖老宅,差三万块,找老陈借。

老陈手里只有两万五的进货钱,犹豫了一夜,还是借了。他跟媳妇说:“老三这人要面子,能开口不容易,咱挤挤。”

王老三接了钱,千恩万谢,说三个月准还,利息照算。

三个月过去,没动静。半年过去,还没动静。老陈路过他家老宅,墙根下长满了草,压根没翻盖。

又过了俩月,老陈儿子要交学费,实在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上门去要。

王老三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脸当时就拉下来:“老陈,你这是催命呢?”

老陈陪着笑:“老三,我儿子那学费……”

王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什么意思?怕我赖账?我王老三在镇上活了几十年,就值这三万块?”

老陈愣住了。

他记得去年冬天,王老三可不是这个态度。那时候王老三搓着手,一口一个“老哥”,一口一个“恩人”,恨不得给他跪下。

王老三站起来,指着老陈的鼻子:“我跟你说,钱我现在没有。你要逼我,我就去死。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镇上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

老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发呆。媳妇问他钱要回来没有,他摇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明白,明明是借钱给人,怎么就成了仇人?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他以后还会明白很多次。

三、受助的人

老陈有个远房表弟,叫张顺,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

每次回来,张顺必来老陈家坐坐。坐就坐吧,走的时候总要拿点东西。有时候拿两包烟,有时候拎一壶油,有一次甚至把老陈新进的保温杯揣走了。

老陈媳妇气得直跺脚:“你也不拦着?”

老陈说:“自家亲戚,计较什么?”

张顺后来不拿东西了,改借钱。五十、一百,借了也不还。老陈也不催,心想他日子紧巴,算了。

有一回,张顺喝多了酒,在老陈铺子里摔了一跤,把货架撞倒了,压碎了好几瓶酒。老陈把他扶起来,替他擦干净脸,又给他倒了杯茶醒酒。

张顺酒醒了,看着满地碎玻璃,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第二天,老陈听见镇上有人在传闲话:“老陈那人,心黑着呢,我表弟在他那儿摔了一跤,他硬逼着赔钱,把我表弟逼得都不敢出门了。”

老陈以为自己听错了,托人去问。回话的人支支吾吾:“张顺说的,说你欺负他老实人,把他往死里逼。”

老陈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这些年,张顺从他这儿拿走的东西,少说也值一两千块。他想起张顺每次来,他都好吃好喝招待,走的时候还给塞点钱。

他想起媳妇骂他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媳妇骂得对。

四、谦让的人

镇上有个后生,叫李魁,在菜市场卖肉。

老陈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有一回,李魁跟人争摊位,差点打起来,老陈正好路过,劝了几句,说和气生财。李魁当时挺感激,非要请老陈喝酒。

老陈推辞不过,喝了两杯。从那以后,李魁见了老陈就“陈哥陈哥”地叫,老陈也没当回事。

后来有一回,老陈去菜市场买肉,正好李魁摊上有客人。老陈站在旁边等着,李魁冲他摆摆手:“陈哥你等会儿,我先伺候这位。”

老陈点点头,等了十分钟。

客人走了,李魁又招呼另一个。老陈又等了十分钟。

第三个客人来了,李魁还是先招呼别人。老陈忍不住说了一句:“李魁,我先来的。”

李魁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脸当时就变了:“老陈,你什么意思?这么多人等着,就你急?”

老陈愣住了:“我不是急,我是……”

“你是啥?你是看不起我李魁是吧?觉得我卖肉的,不配伺候你?”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老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扭头走了。

从那以后,李魁见了他就翻白眼。有一回还在街上当着人面说:“老陈那人,端着架子呢,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老陈回到家,越想越糊涂。他什么时候端架子了?他明明是谦让,明明是等着,怎么就成了看不起人?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谁都是客客气气,见人矮三分,从不得罪人。可那些他让过的人,有几个记得他的好?

五、帮过的人

镇上最穷的是赵瞎子。

赵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他老婆跑了,留下个闺女,爷俩住在村头一间破屋里,靠捡破烂过日子。

老陈看他可怜,时不时接济一把。送点米面,送几件旧衣裳,有一回还掏钱给他闺女交了学费。

赵瞎子每次见了老陈,都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陈哥,你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老陈说:“别这么说,都是街坊。”

后来有一年冬天,赵瞎子的闺女病了,发高烧。赵瞎子没钱去医院,抱着闺女在雪地里哭。老陈听说了,赶紧借了辆三轮车,把她们送到县医院,垫了三百块医药费。

闺女好了,赵瞎子又拉着老陈的手哭了一回。

过了半年,赵瞎子忽然找上门来。

老陈以为他是来道谢的,招呼他坐。赵瞎子没坐,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陈哥,”他说,“我想跟你借点钱。”

老陈问借多少。

赵瞎子说:“五千。”

老陈吓了一跳。他知道赵瞎子一年也挣不了五千块,这钱借出去,猴年马月能还?

可看着赵瞎子那张苦脸,他又心软了。最后借了两千。

赵瞎子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又过了半年,赵瞎子又来了。这回不是借钱,是来质问的。

“陈哥,”他说,“我闺女那回生病,你垫的三百块,我能不能不还?”

老陈说:“那是看病钱,不还就不还吧。”

赵瞎子又说:“还有那两千,能不能也不还?”

老陈愣了:“那两千是借你的,怎么不还?”

赵瞎子的脸当时就变了:“老陈,你这不是逼我吗?我穷成这样,你还跟我要钱?你不是好人吗?好人就这点度量?”

老陈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瞎子摔门走了。后来老陈听人说,赵瞎子在村里到处讲,说老陈是假善人,借点钱就天天追着要,恨不得把他逼死。

六、钱买来的仇人

老陈有个侄儿,叫陈小军,在省城打工。

有一回陈小军回来,说是要结婚,女方要彩礼八万八,他凑不够,找老陈借两万。

老陈那时候刚进了一批货,手里只有一万多。他想了想,把货退了,凑了两万给陈小军。

陈小军千恩万谢,说三个月准还。

三个月过去,没动静。半年过去,还没动静。老陈打电话去问,陈小军说手头紧,再等等。

又过了半年,老陈媳妇病了,住院要花钱。老陈实在没办法,又打电话给陈小军。

陈小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叔,钱我可以还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

老陈说:“你说。”

陈小军说:“这钱我还了,咱们就两清了。以后你是我叔,但我不会再叫你叔。”

老陈以为他开玩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陈小军说:“实话。你借钱给我,是你愿意的。现在你要我还钱,就是夺我的血汗钱。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给你?”

老陈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当年陈小军小时候,他还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他想起陈小军结婚那年,他凑那两万块钱,把进货的货都退了。他想起这些年的情分,想起那些年的走动,想起他以为的亲戚、以为的情义。

电话那头,陈小军已经挂了。

老陈坐在铺子里,看着货架上那些油盐酱醋,看着那些针头线脑,看着这间他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

他忽然想,这二十年,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七、觉醒

那天晚上,老陈喝醉了。

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喝了一瓶二锅头。媳妇在医院,儿子在外地上学,铺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想起王老三,想起张顺,想起李魁,想起赵瞎子,想起陈小军。他想起那些他帮过的人、借过钱的人、让过的人、善待过的人。

那些人都成了他的仇人。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白眼狼。可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自己好。他总以为,善良总会有回报,仁义总会有善果。

可他错了。

他的善良,在王老三眼里是软弱可欺;他的仁义,在张顺眼里是理所应当;他的谦让,在李魁眼里是看不起人;他的帮助,在赵瞎子眼里是欠他的;他的钱,在陈小军眼里是夺走了他的血汗。

他想起了镇上老人说过的一句话:“升米恩,斗米仇。”

他给过别人一碗饭,别人感激他。可他给得太多了,多到别人觉得这饭就该是他的。有一天他不给了,别人就觉得他该死。

老陈趴在柜台上,呜呜地哭了。

他不是哭那些钱,是哭自己这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可那些被他善待的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好人。

他们把他当傻子,当软柿子,当摇钱树,当冤大头。

八、后来

老陈后来变了。

他不再随便借钱给人,不再随便帮人,不再随便谦让。有人来赊账,他说“没钱别买”;有人来借钱,他说“没有”;有人想占便宜,他直接撵出去。

镇上人开始说他变了,说老陈现在牛气了,看不起人了,不做善人了。

老陈听了,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善人”,就是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他们口中的“好人”,就是可以随便占便宜的人。他们怀念的那个老陈,就是那个傻乎乎给他们送钱送东西的冤大头。

那个老陈已经死了。

他媳妇病好了,出院那天,老陈去接她。路过王老三的门口,看见王老三蹲在那里抽烟。王老三见了他,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那三万块,王老三再也没提过。

路过张顺家门口,张顺正跟他媳妇吵架,吵的是张顺又输钱了。老陈想起那些年张顺从他这儿拿走的东西,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就当是买了教训。

路过菜市场,李魁还在卖肉,吆喝得起劲。老陈从他摊前走过,李魁看见了,手里的刀顿了顿,没打招呼。

路过赵瞎子那间破屋,门锁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他闺女又病了,这回没人送她去医院。

路过镇口,老陈忽然想起陈小军那句话:“这钱我还了,咱们就两清了。”

他想,两清就两清吧。这些人和他,早就该两清了。

九、懂的人

有一回,老陈在镇上的茶馆喝茶,碰见一个外地来的老先生。

老先生听说他是本地人,就打听镇上的风土人情。老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人情世故。

老先生听他说完那些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说,古代有个人叫韩信,年轻时穷得吃不上饭,有个漂母看他可怜,天天给他饭吃。后来韩信发达了,回来找到那个漂母,送了她一千金。

老陈说:“这故事我知道,一饭千金嘛。”

老先生点点头,又问:“你知道那个漂母后来怎么样了吗?”

老陈愣了愣:“书上没写。”

老先生说:“书上没写,但我告诉你。那个漂母拿了千金,回去以后,亲戚朋友都来找她借钱。她心善,借了这个借那个,最后钱全借光了,人也得罪光了。那些借了钱不还的人,都说是她自愿给的;那些没借到钱的人,都说是她偏心。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破屋里,临死前还在念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不给那顿饭。”

老陈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先生叹了口气:“人心这东西,经不起惯。你对他好,他觉得该;你对他不好,他恨你。你给他,他觉得少;你不给,他觉得你欠他。升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这个道理,古往今来都一样。”

老陈想起这些年的事,忽然觉得,这老先生说的,就是他的故事。

十、守门人

老陈后来养了一条狗。

黄狗,土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老陈给它起名叫“门神”。

有人问他:“你养狗干什么?”

老陈说:“看门。”

那人笑了:“你这铺子又没值钱东西,看什么门?”

老陈也笑了:“看人。”

从那以后,老陈的铺子门口就多了一条黄狗。有人来借钱,狗叫;有人来赊账,狗叫;有人来套近乎,狗也叫。

老陈摸着狗头说:“好狗,比人强。”

狗摇摇尾巴,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老陈自己懂。

他活了五十多年,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善良不是错,但没有原则的善良是错;仁义不是错,但没有底线的仁义是错。

那些仇人,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才来的,恰恰是他做对了什么才来的。他对他们好,他们习惯了;他对他们仁至义尽,他们觉得天经地义;他有一天不给了,他们就恨上了。

他们是他的善良惯出来的。

老陈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外的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十一、尾声

老陈的杂货铺还在开。

只是现在的老陈,不再是以前的老陈了。

他还是会帮人,但有分寸;他还是会借人钱,但立字据;他还是会谦让,但不再无底线地退让;他还是对人客气,但不再让人蹬鼻子上脸。

有人说他变了,有人说他小气了,有人说他不像以前那么仁义了。

老陈听了,只是笑笑。

他知道,那些人嘴里说的“仁义”,其实就是任人宰割。那些人心里想的“好人”,其实就是好欺负。

他不是不想做好人,他只是不想再做傻子。

有一天傍晚,老陈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那条黄狗趴在他脚边,偶尔摇摇尾巴。

他想起了王老三,想起了张顺,想起了李魁,想起了赵瞎子,想起了陈小军。那些人现在还在镇上,见了他都绕道走。可老陈不恨他们。

他想起那位老先生说的话:“升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

他想,那些人不是生来就是仇人的。是他,用他的善良,一点一点把他们养成仇人的。

他给得太多,他们就觉得该;他让得太多,他们就觉得弱;他帮得太多,他们就忘了感恩;他借得太多,他们就忘了归还。

错不在他们,错在他自己。

老陈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

那条黄狗跟着他,尾巴摇得欢快。

老陈回头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还是你好,”他说,“给你吃的你就摇尾巴,不给吃的你也不咬人。不像人。”

狗听不懂,只是摇尾巴。

夕阳落下去,天黑了。老陈关上铺子的门,把一天的喧嚣关在外面。

屋里很静,只有他和他的狗。

他想,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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