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九成把握。”

“我只需要十成的把握。是，或不是。”

说这话的人是一爷。

一爷是谁？

他是御前第一带刀侍卫，是蔡京手下‘一爷一将二门神’中排在最先的‘数字’。

他很安静，沉稳，盘膝坐在刑部的高椅上，抱着一柄长长长长长长的刀，刀尖抵在地上，刀柄则远高头顶。

他的刀有十七尺八寸长。

一柄顶天立地的刀，一个被尊称为‘爷’，其实还很年轻的汉子。

这样一个人，说出的任何话语，都是绝不可轻视的。

朱月明笑得有几分苦，苦得很像一个刚失去了左膀右臂的可怜人。

“在下心中并不笃定，口中却强作笃定，若误了相爷的大事，岂不是罪该万死？”

一爷冷淡地望着他，他的眼很眯，很狭，像弯至鬓边的刀光，银白的眉毛却粗犷似乱舞的焰火。

他问：“你那一成不确定之处，是在哪？”

朱月明双手拢在袖中，苦笑着答道：“因为她只用了一招。”

“一招还不够朱老总您看清楚？”

朱月明此人常给人一种和和气气，不愿得罪人的感觉，因此总让人忽视他的笑里藏刀，心狠手辣。

但一爷很明白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对旁人，或许一招足够。”朱月明叹道：“但她可是尤红叶，是迷天盟的盟主，是能左右关七的人，要看懂这样的人，一招可不太够。就像一爷您，恐怕也很难在一招内看懂关七吧？”

“她可比关七？”

“或许犹盛关七。”

此言一出，久久沉默。

一爷原是盘膝落座，如今忽然垂下双腿，抱刀站起。

朱月明默默退了一步，按理说，他收了方小侯爷的好处，理应在这时候再帮着尤红叶说话才对，可这场谈话天知地知，只有他与一爷知，在这个时候，他更倾向于做一个狡诈一点，奸滑一点，不沾事的泥鳅。

泥鳅是绝不会嫌水浑的。

*

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已上轿。

不是以往低调出行的青帘小轿，而是四马并骑的宽敞至极的轿子，前后簇拥，青楼子弟迈着步伐，踏出赫赫的声势。

苏梦对金风细雨楼仿佛有这种没来由的信任，对于苏梦枕而言，他本以为当初的合作是开始也是结束，但是苏梦却毫不在意金风细雨楼势力的扩张，与他交谈许久后，达成了更近一步的合作。

他问及过缘由。

苏梦笑答：“你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其实很有缘分吗？”

“所以苏梦才是你的真名？”

“没错。”

他们都是在梦中未醒的人，只是他隐约意识到，她的梦更遥远。

自那之后，他们的联系紧密，甚至金风细雨楼负责情报传递的鸽组都能在迷天盟内部布置一支小队。

现在，在迷天盟被团团包围的时候，鸽组的存在派上了用场。

杨无邪极快，极迅速地布置好了一切。

他们要前往迷天盟。

金风细雨楼子弟在轿子旁曳成一片泛起涟漪的青色潮水。

在迷天盟得罪金鸾殿上那位最不能得罪的人的时候，京中众势力皆在观望，竟然有一方势力主动开始站队。

六分半堂内。

雷纯正在垂首抚琴，有一人缓缓踱步而来，素衣长衫，长颈低垂，乌发仿佛颊边的墨帘，泛着幽亮的光泽。

“我们也该行动了。”

会在她抚琴时旁若无人近身的，在六分半堂内，只有狄飞惊一人。

“是啊，不能再等了。”

纤指在琴上一压，余音陡止，雷纯缓缓抬头，望着窗外明丽的天色，幽幽道：“在这种时候，要么便以雷霆之势倾力驰援，雪中送炭，赌一个胜局，也挣一份人情。要么，就冷眼旁观，静待尘埃落定，再倒向胜者。”

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叹息：“最忌讳的，便是居中摇摆，犹豫不决。等到我们下定决心时，战局早已瞬息万变。届时，既错过了扭转乾坤的先机，又无法置身事外，那便不妙了。”

狄飞惊在一侧垂首，声音清冷：“大小姐要选哪一种？”

虽然雷纯已是总堂主，但狄飞惊依旧遵雷纯的吩咐，唤她大小姐。

雷纯忽然转移话题道：“你对苏梦这个人如何看？”

狄飞惊回答的很快，也很简短。

他只说了四个字。

“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的不只实力，还有她的所思所想，所谋所图。

雷纯则轻声道：“我能感觉到，与她为敌，或许并非可怕，因为她不一定会将你视为死敌。可若是为友，能带来的臂助，则无可估量。”

说到这里，她嘴角的弧度有些自嘲。

“因为我们所谋求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无足轻重。”

如果苏梦能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大感惊异。

她与雷纯只是见了几次面，雷纯居然窥见了她的几分本性。

当然，这与她不太遮掩自身性情也有极重要的关系。

于是继金风细雨楼之后，六分半堂也开始动作。

京城之中的风云卷动，唯有一处，本该最快反应的地方，却偏偏不动。

谁都知道，迷天盟身后最强大的臂助便是‘神通侯’方应看。

在这种关头，方应看毫无动作，莫非是被刺杀的那位受惊后态度坚决？让这位神通侯也不敢妄动？

风语，揣测，犹疑。

在这种时候，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决断便显得格外大胆——他们不怕上意难违，被一并打成逆贼吗？届时，京城再大，也无他们的容身之所！

然而一切与揣测风语不同，被苏梦种下深深暗示的方应看此时绝不该毫无动作。

他并非不愿。

只是不能。

他已成了‘紫人’。

他的眉，睫，发，面颊上的细绒，都泛着一层宛如琉璃盏中的葡萄酒一样的紫意。

他整个人也像是饮足了酒一般，陷入到一种莫名的陶陶然的情绪之中。

这是紫水晶表层附着的药物挥发后，带来的效果。

以方应看的聪明谨慎，本不该受这样的暗算。

可偏偏暗算他的人，是他在有桥集团中合作最深，最不会背叛他的人。

——米苍穹。

对于米苍穹来说，这不是对方应看的背叛，相反，他在‘救’方应看。

方应看一动不动，表情时而迷离时而清醒，声音也断续道：“……为什么？”

米苍穹淡淡道：“因为你病了。”

方应看茫然道：“我病了？”

米苍穹道：“是的。”

“不，我没有病。”

“你说出这样的话，便是病已极深了。”米苍穹道：“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你在用有桥集团围着迷天盟打转，你忘记了有桥集团的目的了吗？如果我不阻止你，你准备安排八大刀王去哪里？”

米苍穹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然后努力挤过鼓膜，在脑海内荡开层层的回声，让方应看晕眩欲吐。

这种药的名字，叫作琉璃醉。

方应看已经醉了。

他从意识深处抓起自己下坠的理智，声音飘忽道：“我必须这样做……”

米苍穹道：“这不是方应看的想法，只是傀儡的念头。”

他把一个太监无法吞吐风云的残梦都寄托在了方应看身上，怎能容许他成为旁人的傀儡？

方应看沉默，他现在从理解一句话，到回应一句话，需要很长的时间。

米苍穹的话仍在继续：“当然，我还知道，你在宫中也有动作。”

他身为宫中的内监总管，方应看的这些举措他瞧得一清二楚。

“不论你想要往陛下面前呈什么东西，那东西此时应该已被拦下了。”

米苍穹并不想用‘应该’这个词。

这个词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色彩，在宫廷之中，各方势力混杂，尽管事情是他精心安排的，但终究他并未亲临现场，无法保证每一环节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顺利。

米苍穹心底明白，方应看行事秘密，生性多疑，这件事，除了宫里被交付任务的属下，他应该没有告诉过旁人。

这种谨慎的行事应该也减少了其他人插手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米苍穹心下稍定。

接下来，该苦恼的便是眼前事了。

该怎样才能让面前的方应看恢复过来？

‘噗嗵’一声，方应看再难强撑，倒在了米苍穹的面前。


　　(https://www.misongxs.com/xs/50062/20842.html)


1秒记住米松小说网：www.misong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isong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