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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8章 洗头房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

李瞎子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赵大眼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根烟在昏暗的屋子里明灭着,烟圈往上飘,撞到房梁上散开。

“大眼。”

烟抽了一半,李瞎子终于开口:“你跟我说实话,那枚印,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赵大眼儿沉默了几秒:“棺材沟口,一块石头底。”

“你只捡了一块印吗?”

“对,捡了我就跑了,一路都没敢回头。”

李瞎子抽完烟,站起来:“行,我知道了,你歇着吧。”

赵大眼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很。

“老李,你真要去?”

“去。”

“你不要命了?”

“我这辈子就没要过命。”

李瞎子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出了胡同,李瞎子一句话都没说,拄着拐棍在街上慢慢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眼家的方向,又转过头来。

“吴果。”

“嗯。”

“赵大眼这人胆子不小,肯定是碰到什么怪事了,要不然他不会跑。”

我没说话,李瞎子又走了几步,忽然拐进路边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一盘酱牛肉。

我们坐下来吃面,李瞎子吃的很慢,筷子夹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

“今晚你告诉周翠他们,自由活动,明天一早出发进山。”

“自由活动?”

“对,就是爱干啥干啥,别惹事就行。”

我点了点头,低头吃面。

东北的手擀面很劲道,汤是骨头汤的,咸鲜口的。

我一口气吃了两碗,李瞎子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结账的时候多给了老板娘十块钱,让她帮忙打包一份酱牛肉带走。

回到招待所,周翠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我跟他说了自由活动的事,周翠眼睛一亮,把烟头一扔。

“行啊,我正想去镇子上转转呢,买点东西。”

刘顺和张保听说能自由活动,比过年还高兴。

张保搓着手,嘿嘿笑。

“翠姐,我听说抚松的洗头房挺有名……”

“滚犊子,别整出病来。”

周翠骂了一句,但也没拦着。

刘顺拉着张保就往街上跑,两个人跟出笼的鸟一样。

周翠说出去买点干粮和药品,也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老蔫。

老蔫蹲在车旁边,拿一块抹布擦车灯,擦的很仔细。

他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看人。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看着他擦车。

他擦完车灯擦保险杠,擦完保险杠擦轮胎,一圈一圈的擦,跟机器人似的。

我想找个话头跟他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蔫叔,你开车多少年了?”

他没抬头,过了几秒才说:“二十多年了。”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又坐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回屋躺着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歌厅飘来的歌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李瞎子的床空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户外面雾蒙蒙的,白汽从松花江上飘过来,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对面的楼只能看见个轮廓,跟水墨画似的。

远处传来江水的哗哗声,还有林子里鸟叫,空气凉的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李瞎子还没回来。

我穿好衣服下楼,看见老蔫蹲在车旁边啃馒头,就着咸菜,吃得慢条斯理的。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看见李叔了吗?”

老蔫往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走到招待所门口,看见李瞎子从雾里头走出来,拄着拐棍,走得慢悠悠的。

衣服上沾着露水,裤腿也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

他看见我,也没解释,只说了一句:“醒了?去吃饭。”

早饭在街对面一家小馆子吃的。小米粥,大包子,酸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满嘴油。

我一口气吃了三个,李瞎子居然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粥。

看来酸菜开胃,这一点不假。吃到一半,刘顺和张保回来了。

两个人从一辆三轮摩的上跳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飘。

张保那件白T恤上沾着口红印子,刘顺脖子侧面有一道抓痕,跟猫挠的似的

但两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心满意足的贱笑。

“早啊。”

张保一屁股坐下来,抓了个包子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含糊不清的说。

“这地方,真不赖。”

我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个不赖法?”

刘顺嘿嘿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抚松的洗头房,比荆州强十倍,里头的妹子,那叫一个热情,东北姑娘就是不一样,一米米七几大个,腿长,皮肤白,说话还带劲,一口一个哥叫的你骨头都酥了。”

张保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昨晚那个小玉,绝了,兄弟,回头我带你……”

“滚犊子。”

我把包子塞嘴里,懒得搭理他们。

周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从后面一人踹了一脚。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着面包火腿肠矿泉水,一个装着纱布,碘酒,消炎药。

“你俩昨晚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一人二百。”

“二百?你俩挺大方啊。”

周翠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扔:“赶紧吃,吃完上路。”

我看了她一眼。

周翠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手上动作利落,把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包里。

我转头看向李瞎子,他已经吃完了,正在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李叔,你昨晚去哪儿?”

李瞎子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小孩别打听事。”

“我都二十多了。”

“二十多在我这也是小孩。”

李瞎子站起来:“去退房,十分钟后出发。”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这老神棍不想说的事,拿钳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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