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4章 煮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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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虽然停了,但山里的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整条山道被暴雨泡得透烂,表层泥土全成了稀烂的泥浆,深浅不一的车辙积满了浑水,坑坑洼洼连着一片。
车轮碾上去,泥浆顺着轮胎往外挤,车身时不时轻微打滑,根本跑不起速度。
老蔫把车速压得很低,挂着低速档,小心翼翼避开路面深坑和凸起的碎石,金杯车慢悠悠的在林间山道里挪着,发动机运转的平稳安静,再没有刚才陷车时的嘶吼轰鸣。
车窗敞开一条细缝,山里雨后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松针湿泥土和腐叶的清苦味道,冲淡了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和潮气。
外头的林子彻底亮透了,暴雨洗干净了所有枝叶,绿树清翠发亮,挂满沉甸甸的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细碎的水光在日光里晃得人眼晕。
只是路面实在太差,短短几公里路,颠得人浑身发酸,骨头缝里都是酸软的乏累。
大概又缓慢行驶了四五公里,前方山路稍微平整了一些,不再是连片的烂泥深坑,勉强能稳住车身。
李瞎子忽然开口:“停车歇会吧,吃口东西再走。”
老蔫应声松了油门,慢慢踩下刹车,将车子稳稳停在靠山的平整路段。
这里地势高,地面干爽不积水,背靠山体,面朝山道,视野开阔,也不用担心突发山体滑坡,是山里难得的稳妥歇脚地。
车停稳,我们几个人并没有急着下车。
外头满地泥泞,一脚下去必定沾满厚重的黄泥,裤脚鞋面全得糟蹋。
折腾了一早上,又遇暴雨陷车,雨猴子围车,人人身心俱疲,谁都懒得动弹。
我靠在车窗上,望着外头湿漉漉的林海,浑身松懈下来,只剩下疲惫。
刚才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四肢都透着酸软的无力感。
刘顺最先缓过劲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倒是不怕脏,落地踩出一脚泥印,径直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盖板。
这趟金山准备的格外齐全,完全不是临时起意的短途短路。
后备箱除了能用到的工具之外,还塞着全套便携瓦斯炉,小气罐和折叠锅,还有一整箱最常见的桶装红烧牛肉面。
那时候的桶装面,跟十几年后泛滥的流水线速食完全不一样。
面饼厚实劲道,是实打实的鸡蛋面,质感分量足,不偷工减料,料包简单实在,只有粉包,酱包,干菜包三样,没有乱七八糟的合成添加剂,酱香浓郁,味道纯粹。
在物质不算泛滥的年代,深山老林里能吃上一口热乎泡面,已经是顶级的享受了。
刘顺动作麻利,拿出瓦斯炉支在平整的石头上,拧开气罐阀门,打火点燃。
蓝色的小火苗稳稳窜起,贴着锅底缓慢升温,他接了两瓶随车储备的纯净水倒进锅里,静静等着水开。
张保也跟着下车,蹲在旁边帮忙拆泡面桶,撕料包,脸上早已没了昨夜在外胡闹的轻浮,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整个人沉稳老实了不少,默默干活,不多说话。
周翠靠在车门边抽烟,单手插兜,眼神扫过四周静谧的山林,神色警惕,哪怕雨过天晴,危机暂消,也丝毫不敢懈怠。
估计这是她常年跑野外闯深山,早就养成了时刻戒备的习惯,不会因为一时安稳就放松心神。
我最后才下车,尽量避开厚泥浆,站在通风的树荫下,山风微凉,吹走了身上的压抑,浑身舒坦了不少。
没几分钟,水彻底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顺掀开泡面盖子,滚烫的开水冲进去,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酱香,热气裹挟着面食独有的香气,瞬间铺满整片林间空地。
香气朴实又霸道,是久违的踏实烟火气。
我盯着冒着热气的泡面,心里莫名感慨。
后来市面上的泡面口味越来越多,麻辣藤椒,鲜虾,豚骨,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包装越来越精致,料包越来越繁琐,可味道却一年比一年寡淡,面饼软烂无嚼劲,酱料齁咸发腻,再也没有当初的纯粹香味。
我不知道是面变了,还是人变了。
是如今物资富足,味蕾被各种美食养得挑剔麻木,还是年少奔波,山野行路时的那口热乎滋味,本就无可替代。
密封环境里的热食,绝境过后的安稳,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味。
我们各自端起泡面,蹲在石头上,靠在车边,安安静静的吃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吸面的细微声音和轻轻的呼气声。
热汤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满身的阴冷疲惫,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积攒一早上的乏累消失了大半。
简单吃完,刘顺收拾好瓦斯炉锅具,所有垃圾全部打包收好,不留在山里半点痕迹。
常年跑野外的人都懂,深山老林不能遗留生活垃圾。
众人休整完毕,我们回到车上坐着休息,恢复体力。
空地上只剩下李瞎子一个人。
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慢慢点燃,静静站在山边。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冠,斑驳落在他佝偻的背影和拐棍上。
他抬着头,透过层层林海,望向远处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长白山主脉。
群山层峦叠嶂,刚被暴雨洗刷过后,黛色山体浓绿深沉,云雾缠绕山腰,雄浑又荒凉,透着亘古不变的静谧与苍茫。
山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吹的烟灰飘落。
他就这么静静伫立着,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烟,低声叹了口气。
“这场雨,耽误大事了。”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群山,轻声问道:“能耽误很多路程吗?”
李瞎子直接夹着烟,目光沉沉锁着远山,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和凝重:“原本路况干爽,山道好走,按正常的脚程,明天傍晚就能稳稳抵达棺材沟外围,准时落脚休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现在暴雨毁了大半山路,多处路段泥泞塌陷,打滑难行,白天行进速度减慢,夜里山林起雾,湿气太重,根本不敢摸黑赶路,最少要推迟整整一天。”
“也就是说,得后天傍晚才能到地方。”
一天的时差,放在寻常赶路里不算什么,但在长白山这种诡秘深山,未知险境里,任何一点时间变动,都可能引出预料之外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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