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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铅华过后仍平凡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七日。

海在他们左侧,日复一日地拍打礁石,溅起白色泡沫。阿苔渐渐习惯了这片无垠的蓝色,但她还是会时常回头,望向身后那片看不见的铅灰色天空。

柳林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收回目光。

第八日黄昏,追兵到了。

不是天魔,是更麻烦的东西。

那是一头虚空猎犬,身长三丈,通体漆黑,四足踏空而行,每一步都在空气中踩出蛛网般的裂纹。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的火,隔着三里地就锁定了柳林的气息。

这是天魔主豢养的猎犬,追踪能力比斥候强十倍不止。一旦被它盯上,除非逃进连虚空都撕裂不了的绝地,否则不死不休。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苔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她忘了,她的刀已经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她按了个空。

柳林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跑!”

他没有喊瘦子和胖子,但那两人比他想象的机灵。瘦子一听见柳林语气不对,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胖子背着背篓闷头跟上,跑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山猪。

五人沿着海岸线狂奔。

海风灌进喉咙,割得气管生疼。阿苔一边跑一边回头,那头猎犬的速度快得离谱,三里地转眼只剩一里。

“柳林,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

“那怎么办?”

柳林没有回答。

他正在疯狂搜索体内那方大千世界,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还沉在丹田深处,像一条冬眠的巨蟒,任凭他如何催动,纹丝不动。

他只撬出来一丝。

那一丝修为从他指尖溢出,化作一道极细的剑意,细到几乎看不见,像一根透明的丝线。

他将那道剑意弹向身后。

剑意无声无息没入虚空。

猎犬追到剑意埋伏的位置时,虚空骤然塌陷,那根丝线炸开,化作三千六百道细小剑气,从四面八方攒射猎犬。

这是沈惊寒的剑,冷硬,不留余地。

猎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被剑气钉在半空,黑血从伤口汩汩流下,滴在沙滩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但它没有死。

它挣扎着从剑气中拔出前肢,幽绿的眼瞳燃烧得更旺了。

柳林知道坏了。

这一剑不但没杀死它,反而激怒了它。

猎犬仰天长啸,那啸声穿透云层,直达九霄。

它在召唤同伴。

柳林脸色骤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苔,又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瘦子和胖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刚恢复温度的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

阿苔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么?”

柳林没有看她。

“你们先走。”

阿苔没有动。

“柳林,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先走。”

阿苔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片干涸的河床。

“你打得过吗?”

柳林沉默。

“打不过。”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

柳林没有回答。

阿苔替他回答:

“因为你要拖时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柳林,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

“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死?”

柳林看着她。

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他独战天魔,独守神国,独自从诸天万界逃到域外之地,再从域外之地逃回诸天万界。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挡在最前面。

因为他身后没有人。

现在,他身后有人了。

阿苔站在他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站在他身后。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腿都在打颤。

但没有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瘦子咽了口唾沫:

“姐,那个黑乎乎的大狗,好像很凶啊。”

阿苔没有回头:

“怕就往后站。”

瘦子梗着脖子:

“谁怕了?我就是看它不顺眼,黑不溜秋的,跟块烧糊的炭似的。”

胖子闷声说:

“它过来了。”

猎犬从剑气中挣脱出来,浑身浴血,伤口还在往外淌黑水,但它全然不顾,四足踏空,朝柳林猛扑过来。

三丈。

两丈。

一丈。

柳林抬起手。

他体内那一丝沈惊寒的修为已经被他榨干,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他还有别的东西。

他还有那方正在缓慢恢复的大千世界。

他不能再用自爆的方式逼退强敌,上一次他撕开世界屏障,差点让九十九界彻底崩塌,如今它们刚刚有了复苏的迹象,他不能再来第二次。

但他可以借。

借一丝本源。

哪怕只有一丝。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掌心多了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是大千世界的本源法则,金之本源,锋锐无匹,无坚不摧。

他将那缕金光握成剑形。

剑长三尺三寸,薄如蝉翼。

这是他三万年来握过的最轻的一把剑,也是最脆的一把剑。

它只能支撑三息。

三息之后,就会崩碎。

柳林握紧剑柄。

猎犬扑到面前。

他没有躲。

他迎着那张血盆大口,刺出了这一剑。

剑尖刺入猎犬咽喉的那一刻,金色剑身崩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顺着伤口钻进猎犬的血脉,在它体内炸开。

猎犬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庞大的身躯从半空坠落,砸在沙滩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浪花。

它死了。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把金色剑影已经彻底消散,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他还想从大千世界再借一丝本源,但他借不到了。

大千世界重新沉睡,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任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再睁开眼。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撕下自己袖口的一块布,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缠上他流血的手掌。

柳林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了。”阿苔打了个结,把布头塞进他掌心,

“下次——”

她顿了顿,

“下次别一个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麻布裹缠的手掌。

布很粗糙,是她从洗得发白的麻衣上撕下来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他忽然开口:

“好。”

阿苔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不知何时从海平面探出头来,落在她沾了血污的脸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的小花。

“这还差不多。”

瘦子一屁股瘫坐在沙滩上:

“我的娘啊,吓死我了!那大狗冲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胖子,你怎么不跑?”

胖子闷声说:

“跑不动。”

瘦子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跑不动?你那是腿软。”

胖子沉默了片刻:

“你也软。”

瘦子难得没有反驳。

他望着那头猎犬的尸体,它躺在那里,黑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还在滋滋冒烟,像被烧灼过。

“姐,这东西死了,还会招同伴来吗?”

阿苔没有回答,她看向柳林。

柳林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金线。

“会。”他说,

“而且来的会比这个更强。”

瘦子脸都白了:

“那、那咱们还往哪跑?”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往诸天万界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苔:

“回域外。”

阿苔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片海。

海依然在拍打礁石,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一层一层退去。

她忽然开口:

“好。”

她说,

“回域外。”

撕裂界壁比柳林想象得更难。

他体内那方大千世界沉睡了,沈惊寒渡给他的修为也只剩一丝。幽明泉还剩两碗,但他舍不得用,那是阿苔留给她自己的,他不能动。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一刀一刀砍。

阿苔用她那把从枯树下捡回来的刀。

是的,她把刀捡回来了。

离开破庙前,她独自走回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蹲下身,把那把残破的刀重新系回腰间。

她没有解释。

柳林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系紧刀鞘上那些散乱的麻绳,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

然后她站起身:

“走吧。”

现在,这把刀握在她手里。

刀刃上那道裂纹还在,但阿苔不在乎。

她握着刀,一刀一刀劈在那层无形的界壁上,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瘦子和胖子帮不上忙,蹲在旁边负责望风。

瘦子小声嘀咕:

“姐,这样劈要劈到什么时候?”

胖子说:

“不知道。”

瘦子又说:

“那你怎么不去帮忙?”

胖子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劈。”

瘦子哑口无言。

柳林走过来,他把手覆在阿苔握刀的手上。

“我来。”

阿苔没有松手:

“你手还没好。”

柳林看着她:

“那层界壁已经很薄了。”他说,

“再劈三刀,就能裂开。”

阿苔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柳林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麻布还渗着血丝。

她没有再说话,松开了手。

柳林接过刀。

他握着这把刀,这把阿苔用了十五年、修补了无数次的凡铁。

他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那一丝沈惊寒的修为被他强行催动,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他将这一丝修为尽数渡入刀身。

刀刃亮起幽蓝的光。

那是沈惊寒的剑意。

那是阿苔等了十五年的光。

柳林劈出了三刀。

第一刀,界壁裂开一道细缝。

第二刀,细缝扩大成裂隙。

第三刀,裂隙撕开一个容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域外的气息从那道豁口涌进来。

铅灰色的天。

亘古不变的闷雷。

冰冷死寂的雨。

柳林收刀,他将刀递还给阿苔。

阿苔接过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刀刃上那一道幽蓝的光正在缓缓黯淡,像终于燃尽的烛火。

她忽然开口:

“这是他。”

柳林点了点头:

“是他。”

阿苔沉默了很久,久到瘦子忍不住小声说:“姐,界壁快合上了。”

她才轻轻说:

“哦。”

她把刀收回腰间,转身钻进了那道豁口。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进来。

界壁在他们身后缓缓愈合,将诸天万界的阳光、海浪和那只虚空猎犬的尸体一并隔绝在外。

铅灰色的天重新压在头顶。

阿苔仰头望着这片天。

雨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

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柳林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她淋雨。

瘦子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油布:

“姐,遮遮雨。”

阿苔没有接。

瘦子讪讪收回手,把油布顶在自己和胖子头顶。

胖子闷声说:

“你挡着我视线了。”

瘦子说:

“你一个望风的,有啥视线?”

胖子说:

“望风需要视线。”

瘦子无言以对。

他们在这片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阿苔低下头,直到她轻轻开口:

“这里不是我们之前待的那片荒原。”

柳林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苔抬起手指向远方:

“那里有一线极细极细的光。”

不是诸天万界那种金灿灿的阳光,是暖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柳林眯起眼睛,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

诸天万族的流放者、避难者、淘金者、商人、骗子、逃犯,都聚集在那里。

它没有名字。

来过这里的人叫它——

灯城。

因为它在无尽的铅灰色荒原中央,点亮了第一盏灯。

阿苔望着那线光:

“灯城。”

她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她忽然迈开步子,朝那线光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雨渐渐小了。

那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当他们走到灯城门口时,雨停了。

阿苔停下脚步,她仰起头。

城门很高很高,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石头的,是用无数种材质拼凑起来的:有朽木、有锈铁、有兽骨、有残破的法器碎片,甚至还有半扇不知道从哪扇门上拆下来的朱漆雕花。

每一块材质颜色、形状都不同,但它们被某种力量紧紧箍在一起,形成这座奇诡又坚固的城门。

城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正中央嵌着一盏灯。

那盏灯没有灯芯,也没有火焰,但它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灯腹透出,落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

阿苔望着那盏灯:

“没有火。”她说,

“怎么亮的?”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这么亮着。”

“你以前来过?”

“很久以前。”

阿苔没有问他有多久,她只是收回目光,走进城门。

灯城的街道比城门更奇诡。

两侧的房屋没有一座是相同的:有的高耸入云,用整块墨玉雕成,檐角挂着风铃;有的低矮逼仄,用烂木板草草钉成,门口堆着发臭的兽皮;有的干脆连房子都不是,只停着一架残破的飞舟,舟身锈迹斑斑,里面却亮着暖黄的灯。

街上走着的更不是人。

阿苔看见一个通体青碧、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他肩头蹲着一只浑身冒火的小狐狸,正用爪子梳理尾巴上的绒毛。

她看见一群披着斗篷的透明影子从她身边飘过,斗篷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团流动的雾。

她看见一个长着八条手臂的石像蹲在路边,用其中两条手臂捧着一只碗吃面,另外六条手臂也没闲着:三条在翻看摊上的书卷,两条在修理一只坏掉的机关鸟,还有一条在挠后背。

瘦子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我滴个乖乖,这都是啥玩意儿?”

胖子闷声说:

“不知道。”

但他眼睛也瞪得铜铃大。

阿苔没有看那些奇形怪状的种族,她看着路边那些店铺:有卖兵器的,有卖丹药的,有卖功法秘籍的,还有一家店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收购妖丹、兽骨、破损法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

“我们也开一家店。”

柳林看着她:

“什么店?”

阿苔想了想:

“酒馆。”她说,

“不用进货,不用吆喝,客人自己会来。”

她顿了顿:

“还能听故事。”

柳林看着她,看着她被暖黄灯光映亮的眉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

“开酒馆。”

他们在灯城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家待售的铺面。

说是铺面,其实只是一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屋顶漏了三个洞,墙壁裂了两道缝,门板还缺了一角。

但胜在便宜。

阿苔把身上仅剩的几枚磨损铜钱掏出来,又翻遍瘦子和胖子的口袋,凑了整整一把零碎铜板,终于换来了这间破屋的钥匙。

卖给他们屋子的是一只灰毛老耗子——不,不是耗子,是噬金鼠族。

这只老耗子直立起来约莫半人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前爪抱着一只紫砂茶壶,正滋溜滋溜喝茶。

它眯缝着小眼睛,上下打量阿苔:

“姑娘,这屋子我祖上传了三代,要不是急着回老家养老,我还真舍不得卖。”

阿苔没有说话。

老耗子又滋溜一口茶:

“不过这屋子确实老了点,破了点,偏了点,您买回去得好好拾掇拾掇。”

它顿了顿:

“当然,拾掇的费用我可不包。”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一把零碎铜板推过去。

老耗子伸出前爪,把那堆铜板扒拉来扒拉去,数了三遍。

它叹了口气:

“行吧。”

它把铜板揣进褂子口袋,颤巍巍站起身:

“钥匙给您,屋子归您了。”

它走了两步又回头:

“姑娘。”

阿苔看着它。

老耗子沉默了片刻:

“这屋子——”

它顿了顿:

“不吉利。”

阿苔没有问为什么不吉利,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老耗子又看了她一眼,它忽然从褂子内袋里摸出一只缺了口的小陶罐,塞进阿苔手里:

“这是我老婆当年腌咸菜用的罐子,不值钱,但结实。”

它顿了顿:

“送您了。”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罐子很旧,釉面都磨花了,边缘磕出好几道裂纹。

但罐底还沾着一点发黑的盐渍,是腌过咸菜的。

她把陶罐抱在胸口,站了很久。

柳林走到她身边,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只陶罐从她怀里接过来:

“放哪里?”

阿苔回过神,她看着柳林:

“灶台。”她说,

“我们没有灶台。”

“那就砌一个。”

阿苔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下:

“好。”

“砌灶台。”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修缮这间破屋。

柳林爬上屋顶,把那三个洞补好,用的是胖子从城外捡回来的烂木板,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补上去像打了三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阿苔蹲在墙边,用泥巴和碎石把两道裂缝填平,她抹得很慢,每一道都抹了三遍,抹到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才停手。

瘦子负责门板。

他找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木板,用刀子削成合适的形状,钉在缺角的地方。钉完后退两步看了看,他又把木板拆下来,重新削了一遍。

瘦子难得这么认真。

胖子问他:

“你干啥呢?”

瘦子没回头:

“门板是脸面。”他说,

“门板修不好,客人不愿意进来。”

胖子沉默了片刻,他也蹲下身,帮瘦子扶着木板。

他们俩把门板修了整整一天。

修完之后,那块补丁比周围都平整。

阿苔站在门口,她望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

屋顶有新木板的痕迹,墙上有新泥巴的痕迹,门板上有新刀痕的痕迹。

歪歪扭扭,深深浅浅。

但都是他们亲手修的。

她忽然开口:

“叫什么名字?”

柳林看着她:

“酒馆的名字。”

阿苔想了想:

“归途。”她说。

柳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她看着门楣上那块空白的木板。

那里应该挂一块匾额,但她没有钱买匾额,她也没有钱请人刻字。

她只有一把残破的刀。

她抽出刀。

柳林伸手按住她手腕:

“我来。”他说。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薄木片,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划刻出两个字:

归途。

他的指力不及沈惊寒,刻得很浅,边缘还带着毛刺。

但他刻得很慢,很认真。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木片递给阿苔。

阿苔接过来,她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片钉在门楣上。

归途酒馆。

今夜开始接客。

酒馆开张第一天,没有客人。

瘦子趴在柜台后面数蚂蚁。

胖子坐在门口望风。

柳林在擦碗。

阿苔站在灶台边。

灶台是她用石头和黄泥亲手砌的,歪歪扭扭,但结实。

灶膛里烧着从城外捡来的枯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锅里煮着清水。

他们没有酒,也没有菜,只有一锅白开水。

阿苔舀了一碗水放在桌上:

“这碗免费。”她说。

柳林看着那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一口。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姐,没客人咱们咋办?”

阿苔说:

“等。”

瘦子又缩回去。

等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来了一位客人。

那不是一个人,是一团雾。

雾是灰白色的,边缘模糊不清,在门口飘了很久,就是不进来。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她没有招呼,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雾。

很久很久,那团雾终于飘进来了。

它飘到靠窗的位置停下。

阿苔走过去:

“喝什么?”

那团雾没有回答,它只是悬浮在椅子上方,像一个犹豫不决的旅人。

阿苔等了三息:

“白开水免费。”她说。

那团雾沉默了片刻,它轻轻落下来,坐实了那张椅子。

阿苔舀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那团雾没有喝,它只是低垂着,望着那碗水。

很久很久,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以前来过这里。”

阿苔没有说话。

它继续说:

“那时候这里不是酒馆,是一间铁匠铺。

铺子里有个老头,打了一辈子刀。”

它顿了顿:

“我欠他一碗酒。”

阿苔看着它。

它伸出雾状的手,想要握住那只碗,但雾气从碗边滑落,什么也握不住。

它把手收回去:

“算了。”它的声音很轻,

“太久远了。”

阿苔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后厨。

柳林正在后厨劈柴。

阿苔从他手边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解释,她把陶罐洗干净、擦干,从墙角那口小缸里舀出半碗米。

那是他们仅有的一点存粮。

她生火煮粥。

煮了很久很久。

粥煮好了,稀稀的,只有几粒米浮在水面。

阿苔把粥盛进陶罐,端到那团雾面前:

“酒没有了。”她说,

“粥还有。”

那团雾望着这碗粥,望着这只缺了口的陶罐。

它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雾状的身体翻涌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它伸出雾状的手,这一次,它握住了那只陶罐。

指尖触碰罐壁的那一刻,雾气凝实了几分。

它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米粒也没煮烂,寡淡无味。

但它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

放下碗的时候,它的身体凝实了许多,边缘不再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它站起身:

“多少钱?”

阿苔说:

“不收钱。”

它沉默了片刻,它从雾气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鳞片,指甲大小,泛着幽蓝的光。

它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它顿了顿:

“煮粥用得上。”

然后它飘出酒馆,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拿起那片鳞片,鳞片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不像鳞片,更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一起。

柳林看着她,他忽然开口:

“它还会来吗?”

阿苔想了想:

“会。”她说,

“它欠那老头一碗酒,它还没还。”

归途酒馆开张第七天,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门庭若市的多,是三三两两、零散地来。

有的是域外流浪的散修,浑身是伤,进来讨碗水喝;

有的是诸天万族的商贾,赶路累了,进来歇歇脚;

有的是纯粹好奇,路过门口看见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就被瘦子热情地招呼进来。

瘦子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他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独眼巨人,他就聊哪座山的矿石最硬;

遇到透明雾人,他就聊哪条河的雾气最浓;

遇到八臂石像,他就聊哪家店的机关鸟修得最好。

八臂石像正是第一天在街边吃面的那位,它叫石十八,那天来酒馆纯属偶然。

瘦子跟它从机关鸟聊到矿石,又聊到面食,最后石十八当场认了瘦子当兄弟。

石十八用四条手臂握着瘦子两条手,晃得他头晕脑胀:

“兄弟,以后你这酒馆我罩了,谁敢闹事,我把他拍成石饼!”

瘦子龇牙咧嘴地说:

“好好好,兄弟,你先松手。”

胖子依然沉默寡言,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负责洗碗。

酒馆的碗不多,统共只有八只,还是阿苔从城角旧货摊淘来的。

胖子洗得很慢,每一只都洗三遍、冲三遍、擦三遍。

瘦子嫌他太磨叽:

“一个碗,你洗那么久干啥?”

胖子说:

“碗干净。”他说,

“客人用得舒心。”

瘦子愣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他也把自己负责的柜台擦了又擦。

阿苔站在灶台边,她仍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话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时候客人夸她煮的水好喝,她会轻轻点头说谢谢;

有时候客人问她这酒馆为啥叫归途,她会沉默片刻说,因为好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归途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柳林坐在角落,他负责擦碗。

不,不是擦碗——胖子已经把碗洗得很干净,他只需要把碗从胖子手里接过来,用干布擦干,然后摆上碗架。

这是他三万年来做过的最简单的工作,也是最踏实的工作。

他擦着碗,听着瘦子跟客人胡侃,听着胖子洗碗的水声,听着阿苔在灶台边轻轻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是三十三天的一方主神,

忘记了神国废墟和那四尊尚未陨落的天魔主,

忘记了丹田深处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他只想把这碗擦干净,摆在碗架最上一层,等着下一位客人来用。

那天傍晚,来了一个女人。

她推开门的时候,瘦子正跟石十八吹牛,说自己在老家打过老虎。

石十八不信:

“你细胳膊细腿的,打老虎?老虎打你还差不多。”

瘦子涨红了脸:

“我那是真老虎,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划:

“一口能吞下半头牛!”

石十八嗤之以鼻:

“吹,继续吹。”

女人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这场闹剧。

柳林最先发现她,他抬起头。

隔着满屋的嘈杂,隔着瘦子夸张的比划,隔着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摆出的不屑表情,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红,不是那种张扬的正红,是陈旧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沉淀了太多年。

她的头发很长,没有束,就这么披散着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

她的眉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像一直在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只酒壶。

酒壶是空的。

她晃了晃酒壶,听见里面没有一丝水声。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柳林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

“客人,喝什么?”

女人抬起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瘦子终于发现门口来了人,赶紧闭了嘴;

久到石十八四条手臂都放下,警觉地转向门口;

久到阿苔从灶台边抬起头,目光越过胖子的肩膀,落在这个红衣女人身上。

女人才开口:

“你们这里——”

她顿了顿:

“有酒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

“只有白开水。”

女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酒壶,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

“那就白开水。”她说。

她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是那团雾人曾经坐过的位置。

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女人没有喝,她只是低头看着这碗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

“这里以前是一间铁匠铺。”

阿苔看着她:

“你知道?”

女人没有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敲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那老头打的刀很好。”她说,

“可惜没人识货。”

她顿了顿:

“最后一把刀,他打了三年。

打好那天晚上,他自己坐在铺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已经凉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阿苔没有说话。

女人端起碗,她喝了一口水:

“这水太淡。”她说,

“像没活过。”

阿苔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放下碗,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片暖黄色的灯火。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

“我叫红药。

红药的药。”

阿苔没有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

“红药。”阿苔说,

“酒馆没有酒。”

红药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但我还是会来。”

她站起身,把那碗水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

“多少钱?”

阿苔说:

“不收钱。”

红药看着那几枚铜钱,她沉默了片刻。

她把铜钱收回袖口,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包茶叶,不是域外产的劣质茶末,是真正的茶叶,叶片细嫩,蜷曲成螺,泛着清冷的银毫。

她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她顿了顿:

“白开水太淡,加点茶叶能喝。”

然后她转身走出酒馆,红裙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低头看着那包茶叶,她打开纸包,拈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她把茶叶收进灶台边的陶罐里,和那片幽蓝的鳞片放在一起。

柳林走过来,他看着她。

阿苔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说:

“她会常来的。”

柳林没有说话,他回到角落继续擦碗。

红药真的常来。

她每隔三天来一次,每次都在傍晚时分推门而入。

有时候她带着酒壶,但壶是空的,她也不在意,就着白开水干坐一晚上;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带,就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灯火发呆。

瘦子一开始紧张兮兮:

“姐,这女人什么来路?会不会是天魔派来的探子?”

阿苔说:

“不知道。”

瘦子更紧张了:

“那、那要不要盯着她?”

阿苔说:

“不用。”

瘦子愣住。

阿苔顿了顿:

“她不是探子。”

瘦子挠头: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红药的背影,看着她垂落的黑发,看着她系在发尾那根褪色的红绳。

她见过这种背影,在河边,在石头上,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那是等过人的背影。

红药没有说自己等的是谁,阿苔也没有问。

她们只是在每个红药来的傍晚,沉默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红药会跟她说话:

“今天有客人吗?”

“有。”

“几个?”

“三拨。”

“都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鳞族商人,两个独眼巨人,还有一只噬金鼠。”

“噬金鼠?”红药微微扬起眉,

“那只老耗子不是回老家了吗?”

阿苔想了想:

“可能是它儿子。”

红药笑了一下:

“那老东西,儿子可不少。”

阿苔没有问红药为什么知道那只老耗子,红药也没有解释。

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旧友。

柳林依然坐在角落擦碗,但他擦碗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听红药说话,听她轻轻的笑,听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起灯城的旧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人间做凡人的时候,夏天傍晚池塘边,风吹过荷叶的声音。

有一天,红药来得比平时早。

酒馆里还没有客人,只有柳林一个人坐在角落擦碗。

阿苔在后厨清点存粮,瘦子和胖子去城外捡柴了。

红药推门进来,看见柳林,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有叫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柳林也没有说话,他继续擦碗。

擦完一只,摆上碗架;再拿一只。

擦完八只碗,他站起身,给她端了一碗水。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水,她忽然开口:

“你以前不是擦碗的。”

柳林看着她。

红药没有抬头,她看着水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你以前握剑。”她说,

“握了很多年。”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红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我见过握剑的人。”她说,

“握了很多年那种。”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端起碗,她喝了一口水:

“你剑上的茧还没褪干净。”她说,

指尖搭着碗沿,她看着柳林按在桌边的手。

柳林低下头,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虎口处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白痕,那是三万年来握剑留下的印记。

幽明泉修复了他的伤,沈惊寒渡修为修复了他的经络,但这道白痕还在,像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红药看着这道白痕,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碗,站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

“你剑还在吗?”

柳林沉默:

“不在了。”

红药点了点头,她推开门,红裙一角消失在门框外。

柳林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看着那碗她没有喝完的水。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隐隐抽痛了一下。

那天晚上,阿苔问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柳林想了想:

“问我剑还在不在。”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说?”

柳林说:

“不在了。”

阿苔没有说话,她低头擦着灶台,擦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她在找一个人。”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抬头:

“那个人也是用剑的,”她说,

“也握了很多年。”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转过身,她看着他:

“她不会认错的。”她说,

“那种茧。”

她顿了顿:

“她等了很久。”

柳林沉默:

“很久是多久?”

阿苔想了想:

“比我久。”

她没有再说下去。

柳林也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柳林失眠了。

他躺在酒馆阁楼的地铺上,听着瘦子的呼噜声,胖子的磨牙声,听着窗外灯城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兽吼。

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道红裙,看见她垂落的黑发,看见她嘴角天生上扬的笑意,看见她低头看水碗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一些很久很久没有想过的事。

他想起自己还在人间做散修的时候,东海边有一座小镇,镇上有一家卖剑的小铺子,铺子里有个姑娘,比他大三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每次去东海,都会去那家铺子,也不买剑,就在门口站着,看她帮父亲招呼客人,看她把新锻好的剑一把一把摆上剑架,看她忙完了朝他招招手:

“又来了?”

他说:

“路过。”

她也不戳破,只是笑。

那笑容像初夏的风。

后来他证道主神,飞升神界,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她,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三万年太久了,久到他连那姑娘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柳林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想起红药坐在窗边的侧影。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但不是月牙,是另一种弧度,像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旧的被褥:

“睡吧。”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擦碗。”

红药第四十七次来酒馆那天,灯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不是域外那种冰冷死寂的雨,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气息。

雨水从铅灰色云层坠落,在暖黄灯火映照下,像千万颗细小的金珠。

整座城的人都跑到街上淋雨。

鳞族商人把鳞片张到最大,让雨水渗进每一道缝隙;

独眼巨人仰着头,张开嘴接雨喝;

透明雾人在雨中凝实成半透明的实体,手舞足蹈;

连那只噬金鼠老耗子的儿子,都跑出门,在屋檐下伸出爪子接雨。

瘦子也冲出去了,他在雨里转圈,仰天长啸: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还是热乎的!”

胖子站在门口,他没有出去,但他把洗碗的手巾顶在头上,也仰头望着这片天。

阿苔站在酒馆门口,她伸出手,雨落在她掌心,不是冰凉的,是温的,像眼泪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雨水,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他那边——”

她顿了顿:

“也会下雨吗?”

柳林站在她身后,他没有问她这个“他”是谁,他只是轻轻说:

“会的。”

阿苔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手心的雨水抹在门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

归途。

两个字被雨水浸湿,刻痕更深了一些。

红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她穿着那身暗红的长裙,任凭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腰间那只永远空着的酒壶。

她走到酒馆门口,停下。

她看着阿苔,阿苔看着她。

她们都没有说话。

雨水从红药的发尾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红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这场雨:

“我想喝碗水。”

阿苔侧身,让她进去。

红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柳林给她端了一碗水,不是白开水,是泡过茶叶的——那包她送的红药茶叶。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茶,茶水澄澈,叶片在水中舒展沉浮。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她放下碗,看着柳林:

“你泡的?”

柳林点了点头。

红药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也喜欢泡茶。”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继续说:

“他不会泡,每次茶叶都放太多,泡出来苦得没法喝。”

她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但他喜欢泡,泡完非要我喝,我就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还要说‘好喝’。”

她顿了顿:

“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在骗他。”

柳林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

“后来他走了。

他说他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端起碗,她把茶喝完了,一滴不剩。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柳林说:

“柳林。”

红药沉默了片刻:

“柳林。”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

“你泡的茶,比他好喝。”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那片温热的雨里。

红裙渐渐被雨幕吞没。

柳林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她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那片雨:

“她明天还会来的。”

柳林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红药第五十次来酒馆那天,带了一坛酒。

不是空酒壶,是真正的一坛酒。

坛子不大,用红布封着口,红布褪了色,边角已经磨毛了,像珍藏了很多年。

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

阿苔看着这坛酒。

红药说:

“我家那边酿的,存了八十年。”

她顿了顿:

“一直没舍得喝。”

阿苔没有说话。

红药把酒坛往她面前推了推:

“开酒馆的,”她说,

“总得有点酒。”

阿苔低头看着这坛酒,看着坛口那褪色的红布。

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现在舍得?”

红药沉默了片刻,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因为再放下去,”她说,

“就没人喝了。”

阿苔没有问她那个人去了哪里,她只是把酒坛收进柜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红药。”她说,

“这坛酒,我替你留着。”

红药点了点头。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柳林给她端了一碗茶,还是红药茶叶泡的。

她已经送了五包,阿苔收了三包,另外两包存在灶台边的陶罐里。

红药喝着茶,望着窗外的灯火。

她忽然开口:

“我明天不来了。”

柳林看着她。

红药没有回头,她只是望着窗外:

“家里有点事。”她说,

“要回去一趟。”

柳林沉默了片刻:

“多久?”

红药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也许很快,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很久。”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喝完那碗茶,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忽然回头,她看着柳林:

“你那个剑上的茧,”她说,

“还在。”

柳林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虎口那道淡白的印痕。

红药说:

“留着吧。”她说,

“总有人认得。”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红裙最后一次消失在门框外。

柳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阿苔走过来,她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瘦子难得没有聒噪,他缩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酒坛。

胖子把洗碗的水声压到最低。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燃烧的噼啪声。

柳林忽然开口:

“我会在这里。”

阿苔看着他。

柳林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身走回角落,拿起那只没有擦完的碗,继续擦。

阿苔看着他的背影,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走回灶台边,把那包红药留下的茶叶拿出来,拈了一片放进嘴里。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红药走后第七天,酒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黑衣男子,很高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终年不见阳光。

他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瘦子正在跟石十八吹牛,说他昨天在城外看见一头三尾妖狐,毛色火红,跑起来像一道流火。

石十八四条手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屑:

“三尾妖狐,你认识吗?”

瘦子涨红了脸:

“怎么不认识?我老家那边多的是!”

石十八嗤之以鼻:

“你老家到底是哪里?怎么又是打老虎,又是抓妖狐的?”

瘦子语塞。

他还没来得及编出新词,就被那黑衣男子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那人有多凶恶,恰恰相反,那人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没有一丝波澜。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他站起身,目光与那黑衣男子在空气中相遇。

瘦子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石十八四条手臂同时绷紧,它认出了这人身上的气息,那是杀戮过太多生灵才会沉淀下来的死气。

阿苔的手按上刀柄,她没有拔刀,但她已经准备好拔刀。

黑衣男子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他看着柳林:

“你叫柳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说:

“是。”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说:

“红药让我带句话。”

柳林没有说话。

黑衣男子说:

“她说,她那边事情办完就回来,让你把茶留着。”

柳林看着他:

“红药?”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包茶叶,和红药送的一模一样。

他说:

“她让我转交。”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苔忽然开口:

“她是你什么人?”

黑衣男子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说:

“我是她等的人。”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明白,红药为什么要回去那趟了;

也明白,那坛存了八十年的酒为什么终于舍得拿出来;

更明白,红药临走前那句“总有人认得”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那包茶叶,又看着角落里那坛红布封口的酒。

她轻轻开口:

“她会回来的。”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茶叶收进陶罐,把酒坛擦干净,摆回最显眼的位置。

她说:

“她说了,让把茶留着。”

柳林没有说话,他走回角落,拿起那只碗,继续擦。

瘦子压低声音问石十八:

“刚才那人是啥来头?”

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摇头:

“不知道。”它顿了顿:

“但我不想再见到他。”

瘦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红药走后第三十天,柳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神国穹顶,琉璃圣火还在燃烧,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

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

“主上,天魔来了。”

柳林睁开眼,梦境碎裂。

他躺在酒馆阁楼的地铺上,耳边是瘦子的呼噜声,胖子的磨牙声。

窗外是灯城永不熄灭的暖黄灯火。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下楼。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阿苔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睡,她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也睡不着?”

柳林在她对面坐下:

“嗯。”

阿苔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

“我今天——”

她顿了顿:

“想起他了。”

柳林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没有说话。

阿苔继续说:

“不是想他为什么不回来,是想他走之前那天。”

她顿了顿: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那块石头上,指着下面的河说:

‘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阿苔的声音很轻:

“我问,水为什么要流走?

他说,水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见它没见过的东西。

我又问,那水还会回来吗?”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答。”

阿苔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

“以前我一直想,他为什么不回答?

是不想骗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柳林看着她。

阿苔说:

“他那时候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他也不敢保证。

所以他只能不回答。”

柳林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恨过吗?”

阿苔想了想:

“恨过。”她说,

“小时候恨,恨他把我一个人丢下,恨他不回来看我,恨他让我在那条河边等了十五年。”

她顿了顿:

“后来不恨了。”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说:

“因为我想通了。

他丢下我,不是因为不要我,是他自己也被困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暖黄的灯火:

“就像那条河,”她说,

“不是不想流回来,是河道已经干了。”

柳林看着她,他脸上划过一丝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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