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灯下他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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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载着李漓等人的船队终于在亚丁抛锚。那是一座永远醒着的港口。海风裹着盐分与香料的气息,从狭长的海湾一路推上岸来;码头上人声交错,阿拉伯语、索马里语、希腊语与各地口音的阿拉伯语彼此叠加,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帆。桅杆林立,缆绳纵横,驮兽在石板路上踢踏前行,商人们低声计算,水手们高声争吵——这里没有真正的宁静,只有昼夜不停的流转。
李漓下船后不久,便在港口附近的客栈中见到了萨赫拉,也很快与阿涅塞会合。奴隶交易的事情,确实已经办完了。在李漓抵达之前,阿涅塞便按原先的安排,将那批人交割给巴尔吉丝。过程谈不上愉快,却足够顺利——没有反复拉扯的压价,也没有临时生出的变数。听到这个结果时,李漓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一下。
李漓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阿涅赛低声道了一句:“辛苦了。”
阿涅塞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早就料到李漓会是这样的反应。她随即又说道:“对了。我把库泰法特给的介绍信送去给巴尔吉丝女爵了。”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女爵看完信,又把信封好,原样退了回来。她说,你应该亲自带着信去见她,而不是让别人转交——这样,才算有诚意。”阿涅塞说着,将那封被退回的信递给了李漓。
“什么意思?”李漓问。
“我怎么知道。”阿涅塞摊了摊手,语气干脆。
尼乌斯塔在一旁随口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奴隶交易都结束了,你还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位巴尔吉丝女爵?”
李漓想了想,如实答道:“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库泰法特的话,你忘了?”阿涅塞轻轻一笑,语气意味深长,“他说的那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我见过了——确实如此。你真舍得不去一探究竟?”
“拉倒吧。”李漓也笑了笑,语气却很平静,“真要是这种人物,库泰法特会这么痛快地放手?”
“艾赛德,”伊纳娅淡淡地插话,语气不冷不热,“你这是在暗示我不漂亮吗?别忘了,我可是和库泰法特解除过婚约的人。”
“那倒不是。”李漓立刻笑着回应,举手示意投降,然后伸了个懒腰,肩背一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负担,随口说道:“不如叫上大家,一起出去找点好吃的吧。难得有心情这么轻松的时候,就当——庆祝伊纳娅重获自由。”
“好主意。”阿涅塞立刻附和,“顺便也庆祝我终于把库泰法特的欠款收回来了。”
“还有我。”萨赫拉跟着说道,语气难得轻快,“庆祝我重新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我去叫其他人!不管你们庆祝什么,我只关心到底吃什么!”潘切阿爽快地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实在的期待,转身便朝后院去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已经闻到了香味。
就在这时,尼乌斯塔忽然伸手拉了拉李漓的衣角,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掺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老公,你看——真是冤家路窄啊。”她朝客栈门口努了努嘴。
门帘被掀起,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风尘尚在衣角未散——纳西特,还有戈拉赫勒。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纳西特一进门便看见了李漓等人,眉梢一挑,语气毫不客气。
“真巧啊。”李漓笑着回应,神情放松,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路跟着我来的?”
“跟着你?”纳西特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很帅吗?我们想去哪儿,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他确实挺帅的。”戈拉赫勒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评价。
“戈拉赫勒,少添乱。”纳西特不耐烦地说道,“就算他真帅,人家现在可是带着库莱什家的千金私奔,哪轮得到你惦记。”
“一路上夸他长得帅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戈拉赫勒侧目瞥了纳西特一眼,语气淡淡,却意味十足。随后她伸手推了推一旁已经握紧弯刀刀柄、明显绷起神经的蓓赫纳兹,“让一让。这店又不是你们开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住店。”
蓓赫纳兹指节发白,刀柄几乎要出鞘。李漓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笑,示意无妨。一行人默契地向过道一侧退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纳西特和戈拉赫勒从李漓等人的身旁走过,靴底踏在木地板上,声响清脆而短促,径直朝客栈前厅的柜台走去。空气里那点尚未散去的轻松,也随之多出了一丝微妙而克制的紧绷。
这时,潘切阿已经把其他人都叫了出来,一行人陆续汇集到客栈前厅,原本略显局促的空间顿时热闹了几分。
“老公……”伊什塔尔走在李漓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忍不住朝门口的方向瞥去,“纳西特和戈拉赫勒,怎么也会在这里?”
李漓还没来得及回答,凯阿瑟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得近乎无忧:“管她们做什么?这里可是亚丁城里,又不是荒郊野外,哪轮得到谁乱来。”她说着,毫不掩饰地揉了揉肚子,“再说了,先去找点好吃的吧——我可是真的饿了。”
这话像是一记松弛的锤子,把方才那点暗暗绷紧的气氛敲散了。众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纠缠什么,顺势推门而出。阳光与港口的喧哗迎面扑来,亚丁城的街道在他们脚下展开,带着油脂、香料与海风混合的气味——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被即将入口的热食牵走了。
李漓一行人走进了亚丁城内港一带,在一条靠近码头、终日弥漫着鱼腥与香料气味的小巷里坐下。这里的石墙被海风与盐分磨得发白,拱形檐下垂着旧帆布,遮不住正午的光,只能勉强挡住热浪。
这家小餐馆叫班达尔。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着几口厚陶锅,锅底的火常年不熄。店里主打的是香料炖鱼——当天从港里卸下的鲜鱼,去鳞剖腹,抹上盐和孜然、胡椒,再加一点酸橙汁或枣醋,慢火炖到鱼肉松软、汤色浓浊。空气里满是热油、海水与香料混合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胃口大开。
“我更想吃驼峰!”潘切阿一坐下就嚷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语气里满是回味,“自从在库泰法特那个庄园吃过一次,我就对那东西念念不忘!”
“没有!”餐馆老板直截了当回答道,“那些东西,我这种小店怎么会有!”
“别挑食噢。”凯阿瑟斜了潘切阿一眼,语调不紧不慢,却自带分量,“爱吃不吃。库泰法特是富人——我们老公虽然老婆比他多,可钱可没他多。”
这话一出口,餐馆里立刻多了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李漓轻咳了一声,神情难得有些尴尬,既不好接话,也不好反驳。伊纳娅第一个笑出声来,紧接着大家都笑了。
“这里有鲜鱼!”纳贝亚拉兴奋地喊着,像是救场一般。话音未落,她人就站起身,凑到摊前,指尖在木盆边缘点来点去,认真地挑选着还在反光的鱼鳞。
“人多,多选几条。”阿涅塞跟着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爽快,“吃我的。放心点菜,只要能吃完就行。”
“那我要烤羊排。”伊什塔尔立刻接上,像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口。
“我怀念烤玉米了……”特约娜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锅里的沸腾声盖过去。
“我想吃土豆。”雅达茨也不假思索地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却不自觉慢了半拍。
这两句话一落,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其他来自新世界的女人们神情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那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瞬没来由的乡愁,被不小心说出了口。李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看了看蓓赫纳兹,又看了看托戈拉。
“你俩别捣乱。”尼乌斯塔立刻开口,语气不重,却足够干脆利落,“今天让大家开开心心吃顿好吃的,别把那边的事翻出来。”
尼乌斯塔这一句,像是轻轻把刚刚冒头的情绪按回水面之下。陶锅里的汤正咕嘟作响,热气翻涌,香味越发浓烈。桌上的人也顺势收回心思,把注意力重新交回到眼前这顿热腾腾、真实而踏实的饭上。
李漓的随行家眷分坐成四大桌,每一桌都挤得满满当当,肩挨着肩,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粗糙的木桌被推到极限,长凳上坐不下的人干脆半侧着身子凑过来,说话时得贴着耳朵,笑声与交谈声在狭小的店里层层叠起。
不多时,餐馆里便彻底拥挤起来,再也塞不进新的客人。后来者站在门口张望了几眼,只能摇头离开。店老板却乐得合不拢嘴——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再好不过。阿涅塞点菜时从不犹豫,报出的菜名一个接一个,既不讨价还价,也不吝啬分量,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火势被添旺,陶锅重新架稳。很快,第一道菜被端了上来,热气裹着浓重的香料味在屋里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木盘与陶碗一只只落在桌上,汤汁晃动,油光闪烁。食物的香味迅速压过了人声,也压过了港口传来的喧哗——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摆在眼前的菜肴牢牢抓住了。
“老板,有酒吗?”阿涅塞抬头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试探。
“酒?”餐馆老板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我们可是天方教徒,店里概不卖酒。”话说得一本正经,脸上却偏偏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我这斜对面有个卖‘果汁’的小铺子。呵呵,城里来往的客商,一半都都不是天方教徒,这种‘果汁’,总归是能买到的。”说罢,餐馆老板朝大门左侧努了努嘴,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被问过无数次。
李漓听懂了,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我去买‘果汁’!”
众人对他这说走就走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也没人拦他。李漓穿过街道,很快找到了那间小铺。门面不大,墙边靠着几只沉重的木桶,地上零散摆着几只陶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酸却温润的酒香。
“来两罐好酒——不,‘发酵的果汁’。”李漓跨进门槛,语气故作严肃,又忍不住带了点笑意。他把掌心里的一把铜币摊在柜台上,“我没带器皿,罐子一并卖给我吧。”
酒铺老板只扫了一眼,便顺手挑走了几枚铜币,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是对面那家餐馆的客人吧?罐子算我借你的,喝完搁那儿就行,明天我自个儿去收。出门在外,图个方便。”说话的工夫,酒铺老板已经抄起一柄长柄木勺,从木桶里舀起那颜色深沉、气味醇厚的液体,手腕一转,稳稳地灌进陶罐里。酒液撞在罐壁上,发出低沉而饱满的声响,仿佛在替这顿姗姗来迟的畅饮,提前应了一声。
李漓抱着两个陶罐,正要往酒铺门外走去。就在这时,街上传来几道熟悉却又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是汉语。
“郭爵爷,我们今天又碰了鼻子。”一个带着明显阿拉伯腔的中年男子低声说道,语调压抑,“依在下看,这事儿,恐怕已经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了。”
“郭爵爷,”另一个年轻男子接话,吴语口音藏也藏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依下官看,咱们干脆别管王元启那阉贼了!咱们继续前行便是。只要多搞些象牙、犀角回去,官家未必会追究——”
“说得没错。本来,那桩大事,官家也没抱多大指望,细作从契丹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向来没多少是真的。官家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让朝廷里那帮老古董闭嘴,好拨些银两出来,让我们采买点奇物回京罢了。”又一个年轻人插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算真把王元启弄丢了,得罪了那阉贼的干爹童贯,又能如何?蔡相国他们,能把你这世卿世禄的皇亲贵胄怎么样?郭爵爷你可是先皇的表弟,皇城司副提举这个位置,总归动不了你。”他语气一转,反而轻松起来:“大不了回去之后,我也别升官了,回殿前直继续当我的押班校尉;林景行大可以回明州做他的阔少爷,何必非要在市舶司里当这个干办公事,受这份罪?”
“赵烈!你这厮又犯混!”先前被称作郭爵爷的人冷声打断,语气骤然转硬,“你别以为自己是宗亲,就真不忌惮蔡贼和阉党;林景行家里有钱,丢了官日子照样过得无伤筋骨。可就算我们真这么空手折返,各自都有安生的路子——那苏娘子呢?”老者目光一沉,话锋直指要害:“难道,要让她回教坊司去吗?人家可是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趟公干上,盼着立点功劳,好脱了那身贱籍!”
说到这里,老者的语气明显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重:“象牙、犀角究竟产自何处,到现在都没摸清。如今倒好——监军的内使丢了,我们这些人却一个不少。就这么回去,能不引起官家的猜疑吗?一旦官家起了疑心,我们这些人的后半辈子,恐怕就得去陇上,每天都去跟党项贼秃厮杀玩命了。”
“大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惶恐与自责,“都怪苏宜。那日没能阻止王公公当街把玩、显摆罗盘和日燧……请大人责罚。”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日先去沽点酒,解解乏。明日再想法子。”
“各位大人,”那名带着阿拉伯腔的中年男子适时开口,拱了拱手,“酒馆我就不去了。我回商号等诸位。”说完,他转身离去,很快没入人群。
李漓下意识抬头望去。街口立着四名震旦人——三男一女。衣着并不华贵,也谈不上张扬,却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气度。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微白的老者。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很直,宽袖深衣洗得极净,袖口不起一丝毛边。他走路时步幅不大,却每一步都落得极稳,目光扫视街市时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多年居中枢、见惯风浪后的从容与老成。老者身侧,是一名壮年武夫。体格高大,肩背宽阔,衣料明显比旁人厚实,腰间革带勒得很紧,行走时步伐略重,却并不拖沓。再往后半步,是一名年轻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衣料最是讲究,却刻意选了素色。袖口窄而利落,指节白净修长,走动时衣摆几乎不晃。而唯一的女子走在最外侧。她年纪尚轻,容貌明艳,却不见半分张扬。衣饰剪裁极好,线条贴身而克制,首饰不多,却件件精巧;妆容干净,眉眼却偏偏多了一分柔软之外的从容。
身处异国他乡,这几人显然放松了警惕,直接用汉语交谈起来,言辞里甚至带着几分国内绝不敢出口的禁忌话题,也未刻意压低声音。那种“反正此地无人能懂”的松弛,在他们身上几乎写在脸上。
就在这时,那名叫赵烈的武夫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李漓脸上,仅仅一瞬,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神色微微一震。脚步随之顿住,连带着衣摆也停了下来。紧接着,其余三人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老者的眉梢轻轻一抬,中年武夫的肩背下意识绷紧,女子则微微侧过身,将步子收住。四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街口。
赵烈先一步走上前来,收起了方才行走间那点不自觉流露的锋芒,郑重行了一礼。他开口时,用的是一口浓得化不开的河南腔汉语,语气却拿捏得极稳,既不冒进,也不显卑下——显然出身行伍,却受过严整规矩的约束。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凝住。
李漓看了赵烈一眼,心中权衡片刻,随即将怀中抱着的那两瓶酒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弯下腰来,对着面前的赵烈行了一个标准而又优雅的礼节。他的动作显得十分从容和淡定,没有丝毫匆忙之感;同时,这个行礼的举动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奔放、过分亲昵,也不至于给人一种冷漠疏远、难以接近的感觉。李漓不会说河南话,只用一口字正腔圆、略显生硬的官话作答。这一点,反倒让赵烈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北朝人?”赵烈眉头一挑,试探着问道。
“世居化外的震旦人。”李漓平静答道,“既不是宋人,也不是辽人、夏人。”
李漓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并无半分慌乱。他不惧眼前这几个人——蓓赫纳兹、凯阿瑟等人就在不远处的餐馆里,只要街面稍有异动,那些女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抄起武器冲出来。真动起手来,眼前这四个人,未必讨得了便宜。就在气氛将要绷紧之际,一个清冷而克制的声音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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