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8章 咱们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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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生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顶灯的光正好落在明月的膝盖上。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浅灰色的,是母亲从家里带来的。明明已经入秋了,医院走廊里也很暖和,可她的腿还是凉,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志生推得很稳,轮椅橡胶轮碾过地砖缝,发出细而匀的“咕噜”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曹玉娟的婆婆正坐在床边抹眼泪,明月的母亲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两个老太太同时抬起头来。
“明月回来了。”曹玉娟的婆婆站起来,声音哑着,眼圈红得像揉过辣椒。
“玉娟怎么了?”明月紧张的问!
“玉娟下午醒过来一次,眼睛睁开了,手也动了一下。”
明月冲她点了点头,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志生会意,把她推到床边。从门口到床尾这几步路,她已经看清了曹玉娟的脸。还是那样,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呼吸浅而匀。可明月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带,大拇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攥着什么东西。
“婶子,你说,怎么回事?”明月抬起头,看着曹玉娟的婆婆。
婆婆的嘴张了张,眼泪又滚下来,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明月听明白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是她母亲的补充的。母亲站在窗边,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地补全:个子不高的男人,圆脸,两层下颌,深灰西装。带了果篮和牛奶。凑到玉娟耳边说了句话。玉娟就睁眼了。
明月的手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轮椅扶手上搭着外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绾在脑后。脸上还有病容,颧骨上浮着一层不太健康的潮红,嘴唇颜色也浅。
“那人长什么样?”她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母亲看了她一眼,慢慢地又说了一肩:“个子不高,圆脸,下颌有两层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明月闭上了眼睛。
谭健。
个子不高,圆脸,两层下颌。这张脸她太熟了。从她创办明升服饰公司,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的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把曹玉娟玩于股掌之间,最后还把她送进了大牢,这次又险些要了她俩的命,而这张脸总是笑着,笑得胸有成竹,笑得她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可她就是拿不出证据。
“明月。”母亲叫了她一声。
明月睁开眼,松开毯子下面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指节发酸。她偏过头,对志生说:“把抽屉打开,把玉娟的病历给我。”
志生绕过床尾,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病历本递过来。明月翻开,周主任下午的记录写得很详细:患者于16:23出现应激性睁眼反应,持续约十秒,伴随心率骤升、肢体抓握动作,脑电活动显著增强。意识恢复程度待评估。建议持续情感刺激。
她把病历合上,还给志生。
曹玉娟的婆婆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医生说能醒,能醒……玉娟命苦,老天爷开眼……”
明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下的老人手臂瘦得皮包骨,还在抖。“婶子,别哭了。周主任说了是好事,咱得高兴。”
她嘴上说着高兴,脑子里却像开了锅。谭健来医院,是来看她的。他一定是先去了护士站,知道她不在,才顺路拐进了曹玉娟的病房。他来干什么?来炫耀?来确认曹玉娟醒不过来?来对着一个植物人说两句狠话,享受那种绝对安全的感觉?
可他没想到。他没想到曹玉娟在昏迷了三个多月之后,对他的声音还有这么强的反应。那些恐惧、那些恨、那些藏在身体最深处的记忆,比药物还猛,硬生生地把她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明月忽然觉得想笑。
她弯下腰,凑到曹玉娟耳边。轮椅的扶手抵着她的肋骨,有点疼,她没管。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和曹玉娟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她说:“玉娟,你听见了吗?谭健来过了。他来看你了。他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你醒不过来。”
曹玉娟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明月看见了。
“可你醒了。你听见他的声音了,你认出他了。你抓他了。”明月的声音更低了,“你抓他,是想掐死他,对不对?”
曹玉娟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连嘴唇都跟着颤了颤。
明月的眼眶一热。她直起身,对曹玉娟的婆婆说:“婶子,你过来跟玉娟说说话。就说以前的事,说她和刘天琦的事,说她高兴的事。周主任说了,情感刺激对她有用。”
曹玉娟的婆婆连忙坐回床边,拉着曹玉娟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她年轻的时候扎两个小辫子,说她第一次跟刘天琦回家吃饭,脸红得不敢抬头。声音又碎又密,像冬天的雨,绵绵地下着。
可曹玉娟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月对志生说:“推我到窗边。”
志生推着她绕过床尾,停在窗边。明月的母亲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母女俩看着窗外。暮色正在降临,医院小花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
志生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推把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从进病房到现在,他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明月身后,推轮椅、递病历、听吩咐,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病房里还有这么个人。可他的眼睛没停过——从门到窗,从窗到床,从曹玉娟的输液管到病房门上的探视窗,视线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刮。
“明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明月和她母亲能听见,“谭健来过的事,我得跟石局说一声。”
明月没回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几盏路灯上。“案子已经结了,石高云把人都撤了。你现在找他,他也就是记录一下,还能怎么样?”
“我不是要怎么样。”志生顿了顿,推着轮椅往窗边靠近半步,俯下身,“我是说,谭健今天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露了脸。他明知道玉娟在昏迷,他凑到她耳边说话——他图什么?他图的是确认。确认她听不见,确认她醒不过来。可他没想到玉娟有反应。”
明月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志生的脸在暮色里轮廓很深,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和她差不多大,可此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他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生意场上的警觉,此刻全用在了医院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你想说什么?”明月问。
“我想说,今天玉娟有反应的事,瞒不住。周主任记了病历,护士站有交班记录,谭健如果真想打听,他明天就能知道。”志生的声音更低了,“他知道了,就会想,曹玉娟醒了会说什么。”
明月的母亲在旁边听着,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但她没插嘴。
“他不敢。”明月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明月——”
“志生,你听我说。”明月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那只手冰凉,指腹上还有轮椅推把磨出来的薄茧,“谭健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惜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好了退路的。他今天来,也许只是突然的心血来潮,是算准了玉娟不会醒。可玉娟醒了,这是他没想到的,如果想打听什么,他不会亲自出现,他在医院里有的是关系。再说了?U盘里涉及的人,张云飞已经死了,曹玉娟手里的U盘里的东西,已经死无对证,对他威胁不大。”
明月休息一会,继续说道:
“石高云虽然撤了警力,可案子结了不代表没人盯着。谭健如果这时候让玉娟出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他今天来过,这就是他最大的把柄。他不敢赌。”
志生沉默了几秒。他当然知道明月说的有道理,她看人一向准。从当年白手起家到把明升服饰做到现在的规模,她靠的就是这份对人心的揣度。可道理归道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明月,我不是不信你的推测。”他说,声音里有种少见的固执,“可玉娟现在这样,婶子年纪大了,你自己的身体也没好利索。万一——”
“没有万一。”明月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截得干脆,“志生,你记着,谭健今天来,反而帮了我们,帮我们加快叫醒曹玉娟的速度,U盘里的东西,虽然作用不大,但找到U盘,交上去,就能把藏在后面的谭健扯到前台,让公安慢慢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病容的潮红压下去几分,倒显出一点锋利的颜色来。
志生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明月的头顶,落在病床那边。曹玉娟的婆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声音又碎又密。玉娟还是没什么反应,可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大拇指似乎又蜷了蜷。
她只是偏过头,对母亲说:“妈,你把那件衣服放下吧,叠了一半搁手里攥着,不累吗?”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浅灰色开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它叠完,放在窗台上。她走到明月身边,弯下腰,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明月拍了拍母亲的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曹玉娟婆婆的絮叨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暮色彻底沉下来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欢迎品读,《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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