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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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过屋檐,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上未化的霜,反射出刺眼的光。但青木城大街小巷的空气,却比清晨时更加凝滞、冰冷。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毛的东西,正在迅速发酵、蔓延。
“听说了吗?西城根那棵老槐树,昨儿半夜自己淌出血来了!就离木家那条巷子不远!”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早起卖豆腐的老刘亲眼看见的!树皮缝里往外渗红水,腥得很!都说……是木家那爷仨的冤魂不散,借老树显灵了!”
“嘶……怪不得!我说昨晚怎么听见有女人哭,细细的,瘆人!怕不是木家老夫人……”
茶楼里,说书先生还没开嗓,茶客们已挤在角落,交头接耳,脸色惊惶。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何止老槐树!我表舅在衙门当差,他偷偷说的,昨儿城主府宴上,王虎发疯杀人前,宴厅里所有灯烛,全变成了惨绿色!一晃就灭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鬼怪作祟了?”
“什么鬼怪!是妖术!邪术!木家那小子,躺了三年突然醒了,眼睛冒绿光,一拳就把王虎手腕捏碎了!这不是人!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对对对!我二姨奶奶的侄女婿的连襟,就在王家米铺帮工,他说王虎被抬回去时,人已经半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绿眼睛’、‘不是我’、‘木家没死绝’……”
“木家没死绝……这话真是王虎说的?在城主面前?”
“那还有假?当时在座的乡绅老爷好几个,都吓瘫了!周大人那长随,胸口一个血窟窿,心肝肺都打烂了!王虎哪有那本事?定是那木子星用了什么妖法,隔空操控!”
“隔空杀人?这……这得是多邪门的功夫?”
“嘘——!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那东西……能听见!”
恐惧如同瘟疫,在阳光下游走。菜市口,妇人挎着空篮,匆匆交换一个眼神,便低头快步离开,仿佛多停留一刻,那“绿眼睛”的妖怪就会从阴影里扑出来。学堂里,顽童们不再嬉闹,挤在一起,用发抖的声音讲述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的恐怖故事。连赌坊妓馆,白日的喧嚣也淡了许多,赌徒嫖客们脸上少了往日的放肆,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的张望。
流言越传越玄,越传越恐怖。木子星从“醒来的病秧子”,迅速变成“被厉鬼附体的僵尸”、“修炼邪术的妖人”、“眼睛能放绿光摄人魂魄的怪物”。王家、城主府夜宴的惨剧,被演绎出十几个血腥诡谲的版本。木家祖宅,更是成了无人敢轻易靠近的“鬼宅”、“妖窟”。
“老爷,外头……外头传得不像话了。”管家躬着身,向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的王老爷汇报,声音发颤,“都说少爷是被木家那妖人下了咒,才会……才会在城主府行凶。还有人说,那妖人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王家……”
“放屁!”王老爷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老高,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既有丧子(王虎被拘押)之痛,更有无尽的恐惧和暴怒,“是木家那小畜生搞的鬼!一定是!去!派人去!找周经承,找城主!木家必须灭门!一个不留!否则我王家……我王家……”
他声音哽住,胸口剧烈起伏。昨夜那恐怖的一幕,儿子那空洞的眼神、嘶哑的怪话、狠辣无情的一拳,如同噩梦,在他脑中反复回放。真的是妖术吗?如果不是……那木子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城西赵家、城南李家,这两家与王家规模相仿、平日既有合作也有竞争的家族,也都紧闭大门,核心族人聚集密室,脸色凝重。
“木家这事,邪性。”赵家主捻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王虎那小子虽然不成器,但手底下有几分硬功夫,能隔空把他弄疯,还在城主府杀人……这木子星,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李家家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目光锐利,“城主昨夜当场摔了玉球,今早府门紧闭,周经承告病。这说明什么?说明城主也心里没底,怕了!”
“怕?城主会怕一个毛头小子?”
“怕的不是那小子,是那小子背后的‘东西’。”李家主压低声音,“木天鹰怎么死的?断魂岭那事,水有多深?现在他儿子突然‘活’过来,还弄出这么大动静……你说,会不会是木家……留了什么后手?或者,真请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高人’?”
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木家这块眼看就要被分食殆尽的肥肉,突然长出了淬毒的尖刺。是继续观望,还是趁其未成气候,联手扼杀?亦或者……能不能从这剧变中,为自己家族谋取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各种心思,在暗流下汹涌。
城主府,书房。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陈文焕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却冰冷刺眼的日光。地上,昨夜摔碎的玉球碎片早已被清扫干净,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弥漫不散。
“大人,”一名心腹侍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城中流言愈演愈烈,皆指向木子星妖邪附体。王家、赵家、李家均有异动,似在暗中串联。周经承称病不出,其家人已暗中收拾细软。另外……我们派去监视木家的人回报,半个时辰前,有一队人强闯木家,片刻后即出,未发生冲突,但神色惊惶,似有畏惧。”
陈文焕没有回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敲击。哒,哒,哒。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冷意。
妖邪?附体?他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昨夜王虎的异常,那瞬间空洞又狠厉的眼神,那嘶哑不似本人的声音,那精准致命的一拳……倒更像是某种极其高明的、近乎传说中的精神操控或傀儡之术!再联想到木子星昏迷三年突然苏醒,眼睛异变,力大惊人……
此子,绝不能留!
但眼下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木子星又展现出了诡异莫测的手段。强攻,恐生变故,且可能正中其下怀,坐实“妖邪”之名,激起更大波澜。暗杀?昨夜派去的好手已失手,再派,未必能成。
或许……该换种方式了。
陈文焕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寒光凛冽。
“备一份厚礼。”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以本官私人名义,送去木家。就说,本官听闻木公子身体康复,甚为欣慰。前些时日公务繁忙,下人办事不周,多有惊扰,特此赔罪。另,三日后,本官在府中设宴,为木公子接风洗尘,压惊赔礼,务必赏光。”
侍卫一怔,抬头:“大人,这……”
陈文焕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照办。礼,要厚。话,要传到。请帖,做得漂亮些。”
“是!”侍卫虽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陈文焕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窗外,日光刺眼。
城中,流言如沸。
木家祖宅,天井里。
木子星依旧盘坐在井台边,闭目调息。对门外那队闯入又仓惶退走的人马,对流言,对暗中的涌动,似乎一无所觉。
只有掌心那枚墨玉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衣袖下,随着他植元缓慢恢复流转,极其轻微地,持续散发着一种恒定的、冰冷的温热。
仿佛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也仿佛,
在等待着,
下一场风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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