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夏天的清晨，列车已经行驶了整整四天四夜，按照行程表，再有不到三个小时，就要抵达本次旅程的目的地，宁夏建设兵团总部所在的车站。天刚蒙蒙亮，沉睡了一夜的车厢就醒了过来。

青年们早早换上了崭新的军装，把支边青年的徽章别在胸前，一个个挤在车窗边，眼里满是即将抵达的兴奋与期待。陆承安也起得格外早，他仔仔细细整理好了自己的行李，把母亲缝制的棉衣棉服码放整齐。

他又将那本写满了《独柳滩》故事的笔记本，妥帖收进了贴身的背包里，和母亲缝的平安符放在一起。林建军坐在他身边，反复擦拭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嘴里哼着家乡的小调，指尖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就在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纷纷讨论着下车后要先去看黄河滩、先去见垦区老兵的时候，列车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剧烈的急刹。车厢猛地一晃，行李架上的箱子哗啦啦往下掉，站着的同学踉跄着摔倒，惊呼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陆承安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攥住了身前的座椅扶手，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了身边差点摔倒的陈雅文，又弯腰稳住了滚到脚边的行李箱。等列车彻底停稳，他才松开手，先低头确认了背包里的笔记本完好无损，随即抬头看向车厢里慌乱的人群，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车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疑问声，有人问：“怎么回事啊？不是快到车站了吗？怎么突然停车了？”也有人慌了神：“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同学们纷纷凑到车窗边往外看，可入目只有茫茫的戈壁滩，铁轨向两端无限延伸，看不到车站的影子。

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车辆，只有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车厢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高涨的兴奋劲儿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散，有人脸上露出了慌张的神色，有人忍不住抱怨起这突发的状况。

陆承安深吸一口气，想起父亲反复叮嘱的“遇事沉着，切勿自乱阵脚”，先帮着身边的同学把掉落的行李捡起来，安抚着情绪紧张的同伴。没过多久，带队的李老师匆匆从车头方向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他站在车厢过道里，跟所有人说明了情况，昨夜戈壁滩突发局地暴雨，山洪冲毁了前方十几公里处的铁路路基，铁轨悬空变形，列车根本无法通行，现在只能暂时停在原地，等待铁路部门的进一步通知。这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响起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问：“那要等多久啊？路基抢修要几天？”也有人慌了神：“咱们不会被困在这戈壁滩上吧？水和干粮够不够啊？”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连抛出来，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焦灼，连林建军都收起了笑容，皱着眉望向窗外茫茫的戈壁。

陆承安的心里也咯噔一下，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激动瞬间沉了下来，可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主动挤到李老师身边，低声询问有没有初步的应对方案。李老师叹了口气，说现在有两个预案，要么等路基抢修完成，至少要等三到五天。

要么临时绕道走支线铁路，要多绕近五百公里，晚两天才能抵达目的地，现在正在和铁路局沟通最终方案。林建军也跟着挤了过来，听完情况后，伸手重重拍了拍陆承安的肩膀，咧嘴笑了笑，试图冲淡车厢里的紧张气氛。

他说：“这点事算啥？咱们本来就是来边疆吃苦建设的，晚两天到也没啥，正好能多看看戈壁滩的风光，总比困在原地等抢修强。”陈雅文也抱着笔记本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着跟两人说：“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咱们可以把《独柳滩》里垦荒队遇山洪的情节再磨一磨。”

晚点到也能多收集些路上的真实素材，反而不是坏事。你看这戈壁滩的雨后风光，不正是咱们之前想写却写不出来的场景吗？伙伴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陆承安心里那点残存的慌乱。他看着身边眼神坚定的两人，又回头望向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同学们，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他转身走回车厢中间，站上了座椅，跟大家讲起了之前老兵们说的独柳滩故事，讲起了垦荒队修渠时遇到山洪，全队人咬着牙在泥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最终把水渠修通的经历。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有真实的故事和坚定的信念。

他跟大家说，咱们奔赴边疆，本来就不是来走坦途的，这点临时的阻碍，和建设者们遇到的困难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通知，守好秩序，互相帮扶，无论等多久、绕多远，咱们最终都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平稳了下来，抱怨声和慌乱的议论声慢慢消失了，大家重新坐回座位上，有人拿出了学习资料翻看，有人凑在一起聊起了垦区的生活，还有人跟着陆承安一起，帮着老师清点车上的干粮和饮用水，做好了长时间停留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茫茫的戈壁滩上，给灰褐色的砾石镀上了一层暖光。列车依旧静静停在铁轨上，四周只有风吹过戈壁的声响，车厢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少年人面对意外时，愈发沉稳的从容。

临近中午的时候，李老师再次快步走回了车厢，带来了铁路局的最终通知。前方路基损毁严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抢修，列车将临时绕道支线铁路，需要多绕五百多公里，预计晚两天抵达目的地，列车马上就会启动倒车，调整线路前往支线岔口。

车厢里的青年们听到消息，没有再出现慌乱，反而纷纷鼓起了掌。有人笑着喊：“晚两天就晚两天！只要能到边疆，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还有人打趣说，这是祖国特意给咱们加的一堂课，让咱们提前看看戈壁滩的风光。

陆承安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茫茫的戈壁滩，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独柳滩》的笔记本，心里忽然有了新的感悟。奔赴理想的路，从来都不是笔直平坦的，总会有意外的阻碍，需要绕道，需要等待，可只要初心不改，方向不偏，无论绕多远的路，终究会抵达想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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