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刚敲完，杂役院的饭堂里还飘着窝头的麦香和稀粥的米腥味，张管事就踹开了木门，带着一阵寒风闯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马三，一张马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眶青黑，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小人得志的得意，扫过饭堂里的人，最后死死钉在了角落里啃窝头的林微身上。

饭堂里瞬间就静了。

原本吵吵嚷嚷的杂役们全都闭了嘴，端着碗缩着脖子往旁边挪，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来算账了。昨天林微把马三一群人揍得满地找牙的事，一晚上就传遍了整个杂役院，没人觉得马三冤，可谁都清楚，马三是张管事跟前的一条狗，打狗，还得看主人。

林微握着窝头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门口一眼，没吭声，继续低头啃着手里的窝头，仿佛没看见这阵仗。

“林微！给老子滚出来！”

张管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角眼在饭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微身上，满脸的横肉拧在一起，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他在杂役院当了快十年的管事，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还从来没有哪个新来的杂役，敢动他的人，敢拆他的台。

林微慢慢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放下碗，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低着头喊了一声：“张管事。”

“你还知道喊我一声管事？”张管事冷笑一声，抬手指着身边的马三，唾沫星子喷了林微一脸，“我问你！昨天是不是你动手打的人？啊？杂役院的规矩，让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刻往前凑了半步，捂着腰，龇牙咧嘴地添油加醋：“管事！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小子不仅打了我，还说这杂役院没规矩，说您定的规矩就是个屁，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拦着他，他就往死里打我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杂役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太毒了，直接把林微推到了张管事的对立面，在这杂役院里，质疑张管事的规矩，跟找死没两样。

老周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一个劲地给林微使眼色，让他赶紧服软认错。在这地方，跟张管事硬刚，绝对没好果子吃。

可林微只是抬了抬头，看着张管事，声音很稳，半点慌都没有：“张管事，是马三先抢了我的东西，又先动手打我，我只是自保。至于您说的规矩，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是他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张管事眼睛一瞪，抬手就指着林微的鼻子骂，“他说你说了，你就是说了！在这杂役院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老子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他早就看林微不顺眼了。这新来的小子，看着闷不吭声，骨头却硬得很，多少次刁难都没把他整垮，现在还敢动他的人，再不收拾，以后这杂役院，他这个管事还怎么当？

“本来我还想着，你小子手脚还算勤快，给你一口安稳饭吃。”张管事抱着胳膊，三角眼里满是阴狠，“现在看来，你就是个不服管的刺头！既然你这么能打，这么有本事，那杂役院的轻活，你也别干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恶意的笑，一字一句地说：“外门西坡的废弃兽栏，里面关着三头外门弟子练手用的疾风狼，粪污堆了快半个月了，今天日落之前，你给我清理干净。少一点，或者出了半点差错，老子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扔下山喂妖兽！”

这话一出，整个饭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老周更是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陪着笑脸劝道：“张管事，使不得啊！那兽栏里的疾风狼，虽然是低阶妖兽，可也是吃生肉的主！之前两个老杂役去清理，一个被咬断了腿，一个直接没了命！他一个半大孩子，哪能干得了这个活啊？”

“滚蛋！”张管事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老周一眼，“怎么？你想替他干？还是你也想跟着一起滚下山？再多嘴，今天这活就交给你俩一起干！”

老周被骂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奈地退了回去，只能对着林微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马三在旁边笑得更得意了，阴阳怪气地说：“小子，不是能打吗？三头狼而已，对你来说不是小意思？可别到时候被狼啃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林微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张管事这哪里是安排活，这是摆明了要整他，甚至想让他死在兽栏里。疾风狼虽然只是最低阶的妖兽，可速度快，牙尖嘴利，对普通凡人来说，就是能要命的东西。之前死在里面的杂役，不是一个两个了。

可他没得选。

在这杂役院里，张管事就是天。他要是敢拒绝，今天就得被安个不服管教的罪名，直接扔下山。山下的荒山野岭，妖兽横行，跟死在兽栏里，没什么区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抬起头，看着张管事，平静地应了一声：“好，我去。”

张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日落之前我去检查，要是没清理干净，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啐了一口，带着马三转身走了。马三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着林比划了个割脖子的手势，一脸的阴狠。

人一走，饭堂里又炸开了锅。

老周赶紧凑到林微身边，急得团团转：“你小子疯了？那兽栏是能去的地方吗？那三头狼，真的会吃人的！你怎么就答应了？”

“不答应怎么办？”林微笑了笑，语气很淡，“不答应，现在就被扔下山了。去了，好歹还有条活路。”

“活路？”老周急得直跺脚，“之前两个壮实的汉子，都没活着出来！你这小身板，怎么扛得住？”

“周叔，放心，我有分寸。”林微拍了拍老周的胳膊，没再多说。

他没跟老周说，他已经不是普通的凡人了。炼气一层的修为，哪怕只是刚入门，对付三头最低阶的疾风狼，也绰绰有余。他怕的不是狼，是张管事借着这个由头，再给他下什么套。

可他现在，没有别的路可选。

回屋拿了清理用的粪铲和木桶，又找了块厚麻布裹住了胳膊，林微就扛着东西，往杂役院外走。

出了杂役院，往西走半里地，就是外门的西坡，废弃兽栏就在坡底下。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着妖兽的骚味，熏得人胃里直翻江倒海。

兽栏是用胳膊粗的铁栅栏围起来的，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早就被粪污泡得发了霉，黑糊糊的一片，苍蝇嗡嗡地飞。栅栏里面，三头灰毛的疾风狼正趴在地上，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林微，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尖牙露在外面，闪着寒光。

看守兽栏的是个外门的洒扫弟子，靠在柱子上打盹，看见林微过来，抬了抬眼皮，一脸的不耐烦：“清理兽栏的？”

“是。”林微点了点头。

那弟子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张管事是跟你有仇吧？把这送死的活交给你？我可提醒你，这三头狼刚喂了生肉，凶得很，开栅栏的时候小心点，被拖进去咬了，我们可不管，死了也是白死。”

说完，他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就又靠回柱子上，闭着眼继续打盹，压根没把林微的死活放在心上。

在这些外门弟子眼里，一个杂役的命，跟里面的妖兽没什么区别，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林微捡起钥匙，走到栅栏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栅栏里的三头疾风狼已经站了起来，对着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前爪不停地刨着地，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他没急着开门，先是按着老瘸子教的法子，悄悄运转丹田的灵气，让那股温温的气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护住了要害。同时，他把灵气微微外放了一丝——不是术法，只是修士身上独有的威压，对付这种低阶妖兽，足够了。

果然，那三头原本凶神恶煞的疾风狼，在感受到那一丝灵气威压的瞬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绿油油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恐惧，嘴里的低吼也变成了呜咽，纷纷往后退，缩到了兽栏的最角落，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了。

妖兽对灵气的感知，比人敏锐得多。它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着瘦弱的少年，身上有它们根本惹不起的力量。

林微见状，松了口气。

他还怕开门的时候，这三头狼扑过来，难免要动手，动静大了，被旁边的看守弟子看见，容易暴露修为。现在好了，光是一丝威压，就把它们镇住了。

他打开栅栏门，走了进去。三头狼缩在角落里，连动都不敢动，跟三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似的。

林微也没搭理它们，拿起粪铲，开始清理里面的粪污和发霉的干草。这活又脏又累，腥臭的味道熏得人头晕，哪怕他用灵气闭了大半的嗅觉，也还是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他干得很快，有灵气加持，原本要几个壮汉干一天的活，他干起来毫不费力，粪铲挥得又快又稳，一桶桶的粪污被他挑出去倒掉，半点不拖泥带水。

清理到兽栏最里面的角落时，他的粪铲突然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扒开厚厚的粪污和干草，发现是几张破损的符纸，还有几块碎掉的灵石，上面的灵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气息，应该是外门弟子练手画符、练术法的时候弄坏了，随手扔在这里的。

林微眼睛亮了一下。

符纸！哪怕是破损的，也能让他看看上面的纹路，学学符道的基础。还有这灵石碎块，虽然灵气快散完了，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赶紧把这几张破损的符纸和灵石碎块捡起来，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这可是意外之喜，他正愁没地方学符道，没渠道弄灵石呢。

不到日落时分，整个兽栏就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霉草都换了新的，半点腥臭味都没了。

缩在角落的三头疾风狼，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林微锁好栅栏门，把钥匙还给了那个看守弟子。

那弟子接过钥匙，往兽栏里扫了一眼，瞬间就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的不敢相信。他在这里守了快一年了，见过无数来清理兽栏的杂役，要么是吓得不敢进去，要么是清理得马马虎虎，还有直接死在里面的，从来没见过谁能在半天之内，把兽栏清理得这么干净，还毫发无损地走出来。

“你……你没事？”那弟子看着林微，一脸的不可思议，“那三头狼没咬你？”

“它们挺安分的。”林微笑了笑，没多说，扛着粪铲和木桶，转身往杂役院走。

他刚走到杂役院门口，就撞见了过来检查的张管事，身后还跟着马三。

马三看见林微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一脸的不敢相信。张管事也愣了一下，三角眼里满是错愕，显然没想到林微能活着回来，还这么快就干完了活。

“张管事，兽栏清理完了，您可以去检查。”林微停下脚步，平静地说。

张管事盯着他看了半天，没从他身上看出半点伤，也挑不出半点毛病，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难看得像锅底。他本来以为，林微就算不死在兽栏里，也得被狼咬个半死，到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林微赶下山，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毫发无损地干完了。

“算你小子命大。”张管事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旁边一脸错愕的马三一眼，又转头对着林微放了句狠话，“别以为这次躲过去了就没事了，在这杂役院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再敢不服管教，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马三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微脸上的平静慢慢收了起来，眼神沉了沉。

他知道，这次的事不算完。张管事没整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的刁难，只会更狠，更阴。

老周从院子里跑出来，上下打量着他，看见他毫发无损，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老天爷！你可算平安回来了！吓死我了！你小子，真是命大！”

林微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破损符纸和灵石碎块。

夜里亥时，等杂役院的人都睡熟了，林微照旧溜进了柴房。老瘸子已经在那等着了，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今天去兽栏了？胆子倒是不小。”

林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瘸子在杂役院待了十几年，这点事，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睛。他赶紧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把怀里的破损符纸和灵石碎块拿了出来，递给老瘸子。

“老人家，您看看这个，我想学符道，能行吗？”

老瘸子接过符纸，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行，怎么不行？你是五属性杂灵根，五行俱全，最适合学符道、丹道这些旁门。不过我可告诉你，符道烧钱得很，就这点碎灵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张管事这次没整到你，下次肯定会更阴。你想在杂役院安稳待下去，光靠藏着掖着不行，得有自己的用处，有让他不敢动你的本钱。”

“我明白。”林微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老人家，后山深处是不是人少，灵气也比杂役院足一点？我想以后白天去后山砍柴，既能躲开杂役院的是非，也能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练气。”

老瘸子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你小子倒是不笨。后山深处人少，确实比杂役院灵气足，不过也有低阶妖兽，还有外门弟子去历练，你去了，记得藏好自己，别惹事，也别露了底。”

“我记住了。”林微用力点头，眼里亮了起来。

走出柴房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后山松林的清苦味。林微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后山，摸了摸怀里的符纸，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杂役院这一亩三分地的泥坑，他不想再耗下去了。张管事的刁难，马三的阴损，不过是他仙途上最不起眼的绊脚石。

明天，他就去后山。

不仅要砍柴，要找个安稳的修炼地方，还要看看，这后山到底藏着什么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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