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让她去！”林父抬起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你比她还蠢。她住在团部，贺团长盯着，反而省心。你以为我安排她去二中，她不会闹？现在闹到团部去了，贺团长出面协调一中，她考得进去吗？”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语杉率先反应过来，眼里的阴翳一闪而过，随即低下头，小声说：“爸说得对，一中的摸底考不容易的，我去年考了班里第六名才进去的。姐姐……”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国荣也琢磨过味来了，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对啊，她在乡下才念了几年书？三年级都不一定念完，一中的卷子能考几分？到时候自己丢人，怪不到咱们头上。”

林母嗤了一声：“当她是神仙呢，小学三年级的底子考一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语杉又给林母盛了碗汤，轻声细语：“妈，话别说太绝，万一姐姐真有读书的天赋呢。”

林母白了她一眼：“你就是心太软，她值得你这么替她说话？”

林语杉没再接话，垂着眼喝汤，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

值不值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语彤考不进一中，这件事就翻篇了。贺团长也不可能一直护着一个扶不上墙的乡下丫头。

至于沈铭泽那边……

第二天一早，沈铭泽就找到了林国荣。

两人在县政府后面的小树林碰了面。沈铭泽一夜没怎么睡，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哥，家属院的事你听说了吧。”

林国荣点烟，吸了一口，没好气地哼了声。

沈铭泽搓了搓手：“其实这样也好。”

林国荣烟差点没呛着：“什么？”

“她住在团部，离我远，离你家也远。”沈铭泽压低声音，“之前闹成那样，她要是一直住招待所，或者赖在你家不走，我跟语杉怎么处？”

林国荣愣了一下，还真让他说中了。

林语彤要是住在县城里头，三天两头碰面，流言蜚语断不了根。搬到团部去，距离拉开了，外头的嘴也堵住了。

“你是说贺团长……帮了咱们一把？”

沈铭泽的表情很微妙。他不觉得贺云峥是有意帮他，但客观上确实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结果对我们有利就行。”沈铭泽拍了拍林国荣的肩，“另外一中的事，你别急，她考不进去的。你想想，一中的摸底考连城里学生都要刷掉一批，她一个乡下来的……”

林国荣被他说服了，烟头往地上一摁，长出一口气。

沈铭泽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他真正庆幸的是，林语彤住进了家属院，就是贺云峥的“管辖范围”了。以后再出什么事，第一个被问责的也是贺云峥，跟他沈铭泽再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他不知道的是，贺云峥今天清早多做了一件事。

团部办公室。

贺云峥把那份关于沈铭泽作风问题的报告写完，合上文件夹，叫来了小周。

“一中那边联系了吗？”

小周立正：“报告团长，联系了！教务处邓主任说，插班可以，但必须通过摸底考试，分数线跟其他学生一个标准，不搞特殊。”

贺云峥点头：“应该的。”

小周犹豫了一下：“团长，那个林同志……真能考上吗？我听说她连小学都没念完。”

贺云峥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没回答这个问题。

“把去年一中的摸底考卷子找一套来，送到家属院去。”

“啊？去哪找啊？”

贺云峥看了他一眼。

小周缩了缩脖子：“是！我这就想办法！”

跑到门口又被叫住。

“再买两支铅笔，一块橡皮。”

小周应了声跑出去，跑出三步又折回来，脑袋探进门框：“团长，还有别的吗？”

“没了。”

小周嘿嘿笑着走了。

贺云峥坐在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钢笔。

他帮林语彤，最开始确实是因为公事。沈铭泽的作风问题牵扯到一条人命，他身为团长不可能视而不见。至于后来——

他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林语彤被沈铭泽和林国荣堵着，坐在凳子上抬头看他们的样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刚割过腕，亲爹妈不管她，未来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搁谁身上早就哭天喊地了。

她没有。

她只问了一句话——让不让我读书。

贺云峥把钢笔放下，翻开下一份文件。

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日头正往上爬，又是一个大晴天。

林语彤并不知道有人替她找卷子的事。

她在家属院待了整整一天，除了中午出去打了碗饭，其余时间都在啃课本。

高中数学对她来说不算难，前世的底子还在，就是需要重新适应这个年代的教材编排方式。语文更不用提，她学了那么多年历史，文言文阅读和写作都是基本功。

唯一让她犯难的是理化。

原主连元素周期表都没见过，物理化学等于从零开始。虽然她前世多少接触过一些，但高中理化的系统训练确实有缺口。

傍晚的时候，小周又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林同志！给你找了套去年的摸底考卷子，你做做看！”

林语彤从卷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语文、数学、政治，各一张。没有理化。

她心里有了数。

“还有这个。”小周从口袋里掏出两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橡皮，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林语彤拿起铅笔，铅笔是新的，木头上带着松香味。

“替我谢谢贺团长。”

“嘿嘿，团长说不用谢，考上了再说。”

小周走后，林语彤铺开卷子，先做数学。

一个半小时，做完了。

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

再做语文，四十分钟。

政治花的时间最长，不是因为难，而是这个年代的政治题有很多时事内容，她刚穿过来，对近几年发生的事还不够熟悉，有几道大题只能凭记忆里残存的历史知识硬撑。

做完三张卷子，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蛐蛐叫个不停，隔壁王大姐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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