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彤想了想，老实说：“有一点。”

前世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高考、考研、博士答辩，甚至癌症确诊那天她都没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考不上，她就真的只能去二中了，而二中对她来说等于浪费生命。

贺云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夏末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硬得像刀削，偏偏在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锋利就收了大半。

“考完了来团部找我。”

“干嘛？”

贺云峥转身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吃饭。”

林语彤愣了一下。

等贺云峥走远了，隔壁王大姐的脑袋从丝瓜架子后面冒出来，表情堪称精彩。

“妹子！贺团长刚才是不是请你吃饭了？”

“没有。”

“我亲耳听见的！”

“王姐，你听岔了。”

王大姐哼了一声，缩回去了，隔着墙嘟囔了句什么，大意是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贺团长跟女同志说这么多话。

林语彤把帆布袋拿进屋，铺开考试大纲仔细看了一遍。

数学比她预估的要难半档，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区分度很大的压轴题，涉及到数列和不等式的综合运用。

语文考作文，题目类型是议论文，主题方向大概率跟改革开放有关。

政治……

她看了看大纲上圈出的重点章节，跟贺云峥在手册上标的星号几乎完全吻合。

这人到底怎么猜这么准的。

林语彤把煤油灯拨亮了些，翻开政治手册，从第三章开始重新背。

窗外天黑透了。蛐蛐叫得正欢，隔壁王大姐家的收音机换了台，在放革命歌曲。

林语彤背完第三章，又把数学压轴题的几种常见解题思路在草稿纸上过了一遍。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偶尔用力写字会有点牵扯，不碍事。

凌晨一点，她合上课本，吹灭灯。

躺在床上，黑暗里，她把手掌摊开放在胸口。

心跳有力，一下一下的。

活着的感觉。

后天就考试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林语彤就醒了。

七月底的江城闷得透不过气，她用凉水抹了把脸，换上王大姐前几天给的一件旧衬衫，白底蓝条纹，袖口长了一截，挽上去两道刚好。

出门的时候隔壁亮着灯，王大姐端着锅铲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俩鸡蛋。

“吃了再走！考试不能空肚子！”

林语彤没推辞，剥了一个边走边吃。

一中在县城中心，离团部骑车十五分钟。她没有自行车，走路过去要四十分钟，时间刚好够。

清早的街道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白气直冒。路过国营饭店门口的时候，一辆军用吉普从身后开过来，在她前面三米远停住了。

车门打开，小周的脑袋冒出来。

“上车！团长让我送你！”

林语彤看了眼后座——空的。

“团长呢？”

“团长今天一早去军分区开会了，走之前交代我的。”小周拍了拍方向盘，“快上来，我还赶着回去出操呢。”

车开得飞快，小周一边开一边叨叨：“林同志你别紧张啊，考试嘛，正常发挥就行，我当年考兵也紧张，手抖得枪都端不稳——”

“我不紧张。”

“那就好那就好。”小周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差点忘了，团长让给你的。”

一支钢笔。

笔帽是墨绿色的，磨损得厉害，笔尖却锃亮，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旧笔。

林语彤握在手里，笔杆被摩得光滑，还带着点余温。

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之前被谁攥在手里太久。

“团长说考场只能用钢笔答题，怕你没有。”

林语彤把笔收进口袋。

一中的校门比她想象的气派，两根红砖柱子，上面挂着块水泥牌——“江城第一中学”，字是红漆刷的，有几笔掉了色。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有家长送来的，也有自己骑车来的。林语彤下了车，小周冲她比了个拳头，轰一脚油门走了。

她往里走。

教务处的邓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副黑框眼镜，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抬头看她。

“林语彤？”

“是。”

邓主任推了推眼镜，多看了她两眼：“你的情况我了解过。摸底考三科，满分三百，一中录取线一百八十分，不够就是不够，谁打招呼也没用。”

“我知道。”

邓主任嗯了一声，态度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把准考证递给她：“三考场，第七排。”

林语彤拿着准考证找到考场。教室不大，课桌排得密密麻麻，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各种字。她坐下来，前后左右扫了一圈，都是十六七岁的面孔，有几个冲她看了看，又收回目光。

第一场，数学。

卷子发下来，林语彤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前面的基础题不难，函数、方程、几何证明，中规中矩。倒数第二道应用题绕了个弯，但拆开来也就那么回事。

压轴题——

她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十秒。

数列与不等式综合，跟她预判的方向一致，但出题角度比去年那套卷子刁了不少。第一问设了个陷阱，乍一看要用通项公式硬推，实际上得先构造辅助数列，否则第二问根本没法往下走。

林语彤拧开贺云峥那支钢笔的笔帽，从第一题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出墨顺畅，写起来比她用铅笔舒服得多。

基础题二十分钟扫完，中间大题又花了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全给压轴。

第一问用裂项法拆开，三步到位。第二问要证一个不等式，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种方案，最后选了放缩法，推了半页纸，结论出来了。

落笔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

她把数学卷子从头检查了一遍，改了一处计算笔误，搁下笔。

旁边那个男生还在压轴题上咬笔杆，额头上全是汗。

第二场语文。

作文题果然跟改革开放沾边——《论新时期青年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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