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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关东大旱民流离,王仙芝首举义旗


乾符二年暮秋,寒风卷地,长安宫叶飘零,深宫之内依旧丝竹喧天、嬉笑不绝,少年僖宗与田令孜斗鸡走马、蹴鞠为乐,全不知千里关东早已是人间炼狱;而宫外长街之上,虽也有酒肆歌楼装点太平,可自江淮、河北逃来的饥民沿街倒卧,官府差役只管驱赶,半分赈济也无,只把末世惨景,遮在朱门高墙之内。

自庞勋之乱平定不过年余,关东大地便遭亘古未见之大旱,自乾符二年立春至暮秋,八九个月间滴雨未落,曹、濮、郓、沂、宋、汴数州之地,田土龟裂如龟甲,禾苗尽数枯焦,昔日良田万顷,如今赤地千里,连野草都难生一株。百姓求生无路,起初还掘草根、剥树皮、采野果为食,待到山野草木吃尽,便成群结队掘取山中白土,民间唤作观音土,说食之可暂解饥馁,哪知此土入腹便腹胀如鼓,不出三五日便肠胃崩裂而死,道旁随处可见腹胀僵卧的饥民,死状惨不忍睹。

到后来,人间伦常尽毁,父子相弃、夫妻离散,更有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剧,村落之中不闻鸡鸣犬吠,只闻彻夜哀嚎,白骨相枕于路,野狗啃食尸身,见人也不躲避,直把关东变成一座活地狱。

可这般惨状,地方州县官吏非但不开仓放粮、奏报灾情,反倒秉承长安田令孜之意,催缴赋税、苛捐杂税比往年更急三分。各州府县衙每日派出差役,持棍带索下乡搜刮,百姓家中但凡有半件值钱物件,尽数掳走,屋门砸烂、墙壁拆毁,稍有反抗便棍棒交加,锁拿壮丁入牢,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满腔怨气如积薪堆柴,只待一星火种,便要冲天而起。

且说濮州长垣县,有一私盐首领,姓王名仙芝,生得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紫目圆,自幼行走江湖,贩盐为生,为人仗义疏财,好打抱不平,平日里接济穷苦盐徒、流民无数,在曹濮一带盐帮、饥民之中威望极高,手下聚拢着数百名亡命盐徒,个个身手矫健,敢与官府盐巡拼命。

王仙芝眼见家乡父老饿死沟壑,官府差役如狼似虎,心中积愤早已填满胸膛,只是苦无良机,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日暮风萧瑟,他带着心腹尚君长、柴存、毕师铎等十数人,躲在长垣县北的黑山密林之中,围坐一堆篝火议事,篝火上烤着几块挖来的野菜根,众人面黄肌瘦,皆是一脸愁苦。

尚君长捧着半碗野菜汤,手微微发抖,哽咽开口道:“仙芝哥,实在撑不住了!昨日我回村中看老娘,竟被差役踢打致死,家中仅剩的半袋糠饼也被抢了去,这大唐官府,是要把咱们百姓斩尽杀绝啊!”

旁边柴存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君长兄弟说得是!我一家四口,如今只剩我一人,妻儿老小全饿死家中,官府还来催税,横竖是死,不如反了!当年庞勋戍卒一呼,便搅动江淮半壁江山,咱们曹濮汉子不比旁人差,何不举旗反叛,杀官放粮,搏一条活路!”

毕师铎也按刀起身,声如洪钟:“仙芝哥,你一声令下,我等盐徒数百人,愿为先锋,先取长垣县城,开仓济民,再图大计!如今各镇藩镇观望,朝廷只有田令孜弄权,无兵无将可用,正是天赐良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泣血愤言,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悲愤交加。

王仙芝手按腰间长刀,指节捏得发白,站起身来,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我王仙芝贩盐二十年,见惯了官府欺压、百姓受苦,可从未如今日这般惨绝人寰!田令孜阉宦专权,卖官鬻爵,幼主昏庸嬉乐,关东赤地千里,饥民相食,官吏催税害民,这李唐江山,早已烂到根骨,气数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庞勋虽自刎蕲县,可他揭竿而起的志气未灭!如今朝廷贬杀功臣、克扣军饷,藩镇离心,神策军只知享乐,咱们若振臂一呼,数万饥民必蜂拥相随,取州县、杀贪官、开粮仓、免赋税,天下百姓苦唐久矣,何愁大事不成!”

尚君长率先拔刀,单膝跪地:“愿奉仙芝哥为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柴存、毕师铎与一众盐徒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奉仙芝哥为主,反唐救民,死而无悔!”

呼声震彻山林,惊起林间宿鸟无数。王仙芝见状,心中大定,当即拔出长刀,在身前青石上狠狠一劈,朗声道:“好!便定在乾符二年八月,我王仙芝于长垣县举义,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传檄诸州,声讨朝廷宦官专权、官吏贪暴、赋役繁重之罪,号令天下饥民共反昏唐!”

次日,王仙芝便命人将讨唐檄文抄写百份,遣心腹分送曹、濮、郓、沂各州,檄文言辞恳切,痛陈朝廷之恶、百姓之苦,又许诺义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免除赋税、不杀良民、只诛贪官。

檄文一出,如同星火燎原,长垣、冤句、菏泽、鄄城各地饥民,早已饿得走投无路,见了义军旗号,纷纷扶老携幼前来投奔,不过十日,王仙芝麾下便聚起三万余众,青壮扛着锄头、扁担、柴刀为兵器,老弱随军呐喊,旌旗遮天蔽日,一路向濮州治所杀来。

濮州刺史薛崇,本是田令孜门下贿买的贪官,平日里只知搜刮民财,从未练过兵、守过城,听闻王仙芝数万饥民杀来,吓得魂飞魄散,急令守军紧闭四门,搬石塞门,登城死守,自己却躲在衙内后堂,抱着金银财宝瑟瑟发抖,连城头都不敢去。

王仙芝率军抵至濮州城下,见城门紧闭、城上守军列阵,当即勒马立于阵前,身披粗布战甲,手持长刀,高声向城上喝道:“城上守军弟兄听着!我等皆是关东饥民,并非作乱匪类,只为求一**路!尔等皆是本地子弟,家中父母妻儿也在挨饿受冻,何苦为薛崇这贪官卖命?若开城归降,我王仙芝秋毫无犯,还分粮与尔等养家;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休怪我刀下无情!”

城上守军本就是临时抓来的民壮与老弱兵丁,家中皆有饥苦亲人,听了王仙芝之言,军心瞬间涣散,纷纷交头接耳,手中刀枪都垂了下去。有几个守城小校本就恨透薛崇苛待,当即暗中约定,趁夜打开城门。

是夜三更,月黑风高,守城小校悄悄拨开城门闩锁,放下吊桥。王仙芝早有防备,当即命尚君长、柴存率精锐盐徒为先锋,一拥而入,城中守军不战自溃,四散奔逃,义军几乎兵不血刃,便拿下濮州城。

薛崇听闻城破,欲从后墙挖洞逃走,被毕师铎率人擒获,五花大绑押至城中县衙大堂。王仙芝端坐刺史公案之上,堂下义军将士分列两侧,声势威严。

薛崇跪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将军饶命!下官知罪,下官也是奉朝廷之命催税,并非本心,求大将军开恩,下官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活命!”

王仙芝拍案而起,厉声怒斥:“狗官!你身为一州刺史,眼见百姓饿死无数,不赈不救,反倒催税害民,打死饥民无数,今日还敢巧言狡辩!百姓活路被你断尽,你还有何颜面求活?”

薛崇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出血,一句话也说不出。王仙芝不再多言,挥手喝道:“拖出去,斩于市曹,以慰关东饿死百姓!”

刀斧手应声上前,将薛崇拖至闹市斩首,百姓围观者人山人海,见贪官伏法,无不拍手称快,哭声震天,皆是感念王仙芝为民除害。王仙芝随即下令,打开州府粮仓与薛崇私宅粮仓,将粮食尽数分与城中饥民,又下令废除朝廷一切苛捐杂税,安抚百姓,整顿军纪,不许掳掠良民。

经此一事,王仙芝义军名声大噪,投奔者愈发众多,不过数日,兵马扩至五万,王仙芝留少量兵马守濮州,亲率主力挥师东进,一鼓作气攻下曹州,所过州县,官吏望风而逃,无一人敢挡义军锋芒。

濮、曹二州陷落的消息,一路快马传至长安,起初被田令孜扣压不报,只对僖宗言道:“关东小股饥民劫掠,地方官已弹压下去,陛下只管安心蹴鞠。”依旧陪着僖宗在宫中修建新球场,耗费金银无数,对关东灾情半分不理。

可没过几日,各州告急文书堆积如山,田令孜再也瞒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入内宫奏报。僖宗正与小内侍赌蹴鞠胜负,赢了一筐金帛,听得反贼连陷二州、聚众数万,当即吓得脸色惨白,手中蹴鞠落地,拉着田令孜衣袖哭道:“阿父,反贼要打来了吗?朕不想死,阿父快想办法!”

田令孜心中虽也慌乱,面上却强作镇定,拍着胸脯道:“陛下勿忧,一群饥民乌合之众,何足惧哉!老夫即刻下旨,命诸道藩镇发兵围剿,再任平章事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总领征讨之事,不出一月,必擒王仙芝献于阙下!”

僖宗这才收泪,点头道:“全凭阿父做主,阿父莫要让反贼打进来。”

田令孜当即拟诏,发往河南、河北、山东各藩镇,命其即刻出兵,合剿王仙芝。可诏书发下之后,各镇节度使皆冷眼旁观——西川高骈有功无赏、反被克扣粮饷,康承训平乱有功、反遭贬斥,各镇将领早已寒心,谁肯为田令孜卖命?大多只是虚张声势,出兵三五千,屯于州境,观望不前,绝不与义军接战。

王仙芝得知藩镇观望,心中大喜,率军转战郓州、沂州,连破数县,义军一路势如破竹,百姓箪食壶浆相迎,兵马很快扩至十万,声势震动天下。

此时,曹州冤句县,有一世代贩盐的豪杰,姓黄名巢,字巨天,生得形貌魁梧,善骑射,好任侠,粗通文墨,曾数次应举进士不第,心中早有愤懑,家中广有资财,平日里收留亡命之徒无数,在冤句一带威望极重。

黄巢听闻王仙芝长垣举义、连破曹濮,心中早已按捺不住,这一日在自家密室之中,与族弟黄揆、黄思邺,外甥林言,心腹盖洪、费传古等人密议。

黄揆率先开口:“兄长,王仙芝已举义旗,聚众十万,朝廷无力征讨,各镇藩镇观望,此乃天赐我等建功立业之时!兄长素有大志,何不也在冤句举兵,与王仙芝合势,共取天下?”

林言年轻气盛,按刀道:“舅父,我冤句饥民遍地,只要舅父登高一呼,旬日之间便可聚数万之众,先取沂州,再攻洛阳,直捣长安,废掉那昏君与阉宦,另立明主!”

盖洪亦道:“黄公,朝廷腐朽已极,宦官乱政,百姓离心,正是改朝换代之时,公若起兵,天下盐徒、饥民必闻风归附,成就大业,在此一举!”

黄巢抚着腰间长剑,目光如炬,缓缓起身,沉声道:“王仙芝举义,乃救民之急,我心甚慰;然其格局偏小,只求割据一方,非天下之主。我黄巢举兵,不为一隅之地,要为天下苍生平乱世、定乾坤!今王仙芝在西,我在东,东西呼应,使唐军首尾不能相顾,方是上策。”

众人齐声应和:“全凭黄公号令!”

黄巢当即决断:“好!便在乾符二年十一月,我于冤句举义,自称冲天大将军,传檄天下,与王仙芝共讨昏唐!”

旬日之间,冤句周边饥民、盐徒、逃兵尽数来投,黄巢聚起六万余众,兵甲虽简,却士气高昂,一举攻下冤句、菏泽,与王仙芝义军遥相呼应,两支义军如两把尖刀,深深扎入大唐心腹之地,关东大地彻底燃起反唐烽火。

消息传至长安,满朝震动,百官惶惶不可终日,田令孜这才慌了手脚,再催王铎领兵出征,又命宋威为招讨使,率禁军与藩镇兵前去围剿。王铎本是文官,不懂兵事,宋威年老怯战,一路迁延不进,唐军与义军接战,屡战屡败,死伤无数。

乾符三年春,王仙芝率军南下,攻打蕲州,蕲州刺史裴渥,早年与王仙芝有旧交,见义军势大,不敢抵抗,开城请降,又献计道:“大将军雄才大略,聚众数十万,何苦做反贼之名?某愿为大将军入长安奏报,求朝廷招安,授大将军高官厚禄,镇守一方,岂不比征战沙场强?”

王仙芝本就无改朝换代之心,只想割据自保,听了裴渥之言,心中顿时动摇,当即应允,命尚君长随裴渥入长安,商议招安之事。

此事很快传入黄巢军中,黄巢听闻之后,勃然大怒,当即率数十亲卫快马赶至王仙芝大营,闯入中军大帐,见王仙芝正与裴渥饮酒议事,当即拍案怒喝:“王仙芝!你好大胆子!”

王仙芝见黄巢怒气冲冲,起身道:“黄兄弟何来此怒?”

黄巢指着王仙芝鼻子,厉声斥道:“我等当初歃血为盟,立誓为天下饥民诛灭阉宦、推翻昏唐,你如今刚得些许声势,便想接受招安,做朝廷的狗官!数万义军兄弟抛家舍业、拼死相随,是为了给你换个官职吗?关东百万饥民盼我等救苦救难,你却要弃之不顾,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追随你的弟兄吗!”

王仙芝面色涨红,支支吾吾道:“黄兄弟,招安并非坏事,若能得朝廷封号,名正言顺,亦可少伤百姓性命……”

“放屁!”黄巢怒不可遏,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劈碎身前案几,木屑飞溅,“朝廷昏庸,阉宦当道,招安便是自寻死路!康承训平乱有功尚且被贬,你一义军首领,朝廷岂能容你?今日你若敢受招安,我黄巢便与你恩断义绝,即刻领兵离去,从此各不相干!”

帐下尚君长、柴存等王仙芝心腹,也纷纷跪地:“大将军,黄公所言极是,我等宁死不受招安,愿随大将军反唐到底!”

王仙芝见众怒难犯,又怕黄巢领兵离去,义军实力大减,只得咬牙作罢,一脚踢开裴渥,怒骂道:“狗官竟敢诱我背义,险些坏我大事!”当即下令将裴渥拿下,斩首示众,挥军猛攻蕲州城,一举攻克。

经此一事,王仙芝与黄巢虽未决裂,却也心生嫌隙,此后两军虽仍联合作战,却各自分兵,互不统属,为日后兵败埋下祸根。

且说宋威率唐军三万,屯于沂州城下,与黄巢义军对峙。宋威深知黄巢勇猛,不敢出战,只令军士坚守营垒,以避义军锋芒。黄巢见状,令军士每日在唐军营前叫骂,羞辱宋威怯战,又分兵截断唐军粮道。

数日后,唐军粮草断绝,军心大乱,宋威部下将领纷纷请战,宋威无奈,只得披甲上阵,引军出城与黄巢决战。

沂州城下,两军列阵,战鼓雷鸣,杀声震天。黄巢身披重甲,手持丈八长槊,一马当先,立于阵前,高声喝道:“宋威老贼,朝廷鹰犬,欺压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可敢与我单挑?”

宋威拍马舞刀,冲出阵前,强作镇定:“反贼黄巢,竟敢抗拒天兵,今日便擒你归案!”

说罢,两人拍马相交,刀槊并举,大战五十余合,宋威年老力衰,渐渐不敌,刀法散乱。黄巢见状,卖个破绽,虚刺一槊,拨马便走。宋威以为黄巢力怯,拍马紧追,口中大呼:“反贼休走!”

黄巢猛地勒马回身,长槊如闪电般刺出,正中宋威肩窝,宋威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唐军将士大惊,急忙上前救起宋威,狼狈逃回营中。黄巢乘势挥军掩杀,唐军大败,死伤无数,沂州城被义军一举攻克。

经此一战,黄巢威名大振,关东州县唐军闻风丧胆,再无敢正面迎战者。王仙芝亦率军连下随州、郢州、复州,生擒刺史数人,义军烽火席卷河南、淮南、山东数千里,大唐官军节节败退,朝廷号令不出关中百里。

长安城内,田令孜终日惶惶,僖宗更是夜夜惊梦,深怕义军杀入关中西京;而关东大地,饥民归附义军者不绝于路,反唐之势已成燎原,李唐三百年江山,已然摇摇欲坠,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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