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这是个苦差事。我从后台把布景道具搬上舞台，帮着彩排做准备。

"冰河！那边的石头往右移！快快快，到下一个出场还有多少时间！"

桐山学长在一旁指挥。只听声音会觉得他很拽，但他自己也抱着石头、扛着柱子跑来跑去。后台还有几个男生在倒腾大道具，汗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

眼看快入冬了，偏偏这片舞台像是罩在热带低压里，闷热蒸腾。

舞台前，一个男人喊道"下一段开始"，我和桐山学长立刻一屁股坐到后台地板上。

两人对视，笑了笑。随后桐山学长的脸色沉了一沉，戴着线手套的双手合在一起，向我道歉。

"冰河，真的很抱歉，太突然了。但我想来想去，能拜托的人里面，真的就只有你。我能求到的、又有两把子力气的，就只有你了。"

"没关系啦。"

"烤肉这点回报够吗……"

"够了够了。能帮上忙，我自己也高兴。"

"……是吗？"

是的，我确实想帮他。小时候他帮过我，我一直想找机会还这份情。

小学的时候，我因为"到哪里就出事的扫把星"被同路的同学嘲弄，他恰好路过，穿着中学的校服，一句"别这样"就把那帮人打发了。就是这么一个心软的人，察觉到我不对劲，顺路替我解了围。

那之后，回家路上多了点乐趣。他愿意听我讲那些事，我就说给他听。

在我还没开始讨厌侦探那会儿，我们还聊过妈妈喜欢的那些推理小说。小学生放学路上研究推理小说，大概算是挺稀罕的事。

讨厌侦探之后，他换了别的话题陪我聊。高中以后来往少了，没想到他入了演剧社，直接把票送给我，说是来捧场。

这些情，我一直想还。他和某个社长不一样，是真心诚意的人，我乐意时不时来搭把手，而且帮忙这件事本身，也让我自己觉得开心。

我点点头，让他知道我来得自愿，随即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一直有点在意的事。

"没关系的。对了……怎么人这么少呀？大学的戏剧社感觉应该挺受欢迎的，而且台上那个女生也挺漂亮的。"

"那、那个，美空她……我哪里……"

没等我问，他就脸红了，伸手挠后脑勺。看来他对那个女生有意思。舞台上的女性，叫美空。化了妆当然好看，但素颜也不差。我来这座大学礼堂的时候和她擦肩而过，一头茶色的头发，飘过来淡淡的柑橘甜香，换了别的男生，早动心了。

这样的美女在的社团，来当救场义工或者为了她入社的人应该不少才对。

"学长的心情我懂。可这样的话，为什么……"

"哦……说的是为什么叫你来吧。嗯……有，只不过走了几个，还有一个休学。"

"什么？"

这味儿有点像要出事。莫非有人……想到自杀或者什么离奇的事，我立刻抓着自己的头发往里揉了几下。讨厌侦探的人，脑子里老是往推理案件那个方向跑，什么毛病……

"冰河？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想了些不该想的东西……"

"也没那么严重啦，很简单——那几个是被美空拒绝了，待不下去走的。还有一个休学的，是写了情书被拒，嗯，这个方向我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个别玉碎，这是集体大爆炸吧？"

"对……那几个走的人里，有几个还一起把女生叫出来，当场开会讨论谁先表白，结果被女生骂了一顿，全部拂袖而去……"

"人品真的有问题。"

说着，我脑子里浮出了社长的脸——但他不至于干这种事。嗯，我信你，社长。

心里那个社长比了个没把握的胜利手势，我在心里摇摇头，对着桐山学长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

"碍事，外面来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我和桐山学长齐刷刷站起来回头——是个眯着眼睛的女生，不对，身高还没到我脖子的女性，满脸不高兴。

桐山学长想为我说情。

"诶，他高中生来帮忙的，你……"

没说成。

"高中生就更不该杵在那里。去给台上的人和教授准备点饮料。"

"啊……哦……好……"

就这么被压下去了。我和桐山学长灰溜溜从后台退出来，来到室外的晴空下，他对我连连鞠躬，我赶紧让他停。

"学长，脖子要断了！别一直弯腰了！"

"真的很对不起！丽良从主角降到次席，一幕以后才有戏份，这几个月都在闹脾气。"

"我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她笑过。"

"对不起！一幕被美空抢走，她就一直这副样子！"

丽良——性子极强的千金大小姐类型。"地球围着我转"大概就是她的世界观。

我扯了个笑，告诉他没关系。

"嗯……正式上场前绷着，也正常。那我去买饮料吧。"

"可以吗？"

"当然！"

桐山学长掏出一张票子，再次弯下腰。

"那麻烦你了，果汁容易起争执……能的话买茶就好。"

"明白了，前面那里应该有便利店吧？"

"对，转过去……"

大学里有便利店，倒是不知道。

真方便，我这样想着，迈步走进正处于开放日热闹气氛中的校园。大学生们拼命发传单，或者摆摊出售社团周边，卖力扩大知名度。

正在欣赏四周的热闹，预备朝便利店走去——

两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其中一个女性大声叫了起来。

"哎哎哎！那不是你的学弟吗！"

另一个男的瞪大眼睛，随即挥手。

"哇！真是！冰河！是冰河啊！你也来了！？"

我差点从嘴里喷出什么，硬是忍住了。我们社团的负责人石达远社长，和喜欢刷社交平台的女大学生林无柒侦探，这两个人，为什么在这里逛大学开放日！？

我被这个冲击晃得忘了自己，问出了一句相当失礼的话。

"你、你们两个怎么在约会！？来这种大学开放日！？这……你们在一起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对两位当事人以及这所大学都很失礼，连忙把手推出去表示道歉。

社长的话来了：

"不是不是，就是碰巧碰上了。我是来看开放日的，离学校近，我们学校也挺多毕业生来这里的。"

我了然地点头。开放日对高中生而言是展望未来的重要活动，为了选大学必须参加的。念升学重点班的我们，当然也是要来的。

"哦……说起来是这样，没想到社长也在认真考虑将来的事。"

"什叫没想到……不过，我还是比不上你，大一就跑来看开放日。"

"不是那样的，其实我……只是来帮这里的舞台做义工。"

这么解释了一下，社长从怀里掏出宣传册，翻开看了看。说起来，我来的时候好像也领了一本，不知道搁哪里了。

"嗯，你帮忙的是就在那边礼堂下午一点半演的那个《夜之国》？"

"就是那个！"

我从旁边斜眼扫了一眼，宣传册上印着"两幕华彩大制作，诚邀前来欣赏！"这样的花哨文字。

"啊，那个！冰河，对不起——"

被晾了一会儿、几乎快变成空气的林无柒侦探，也把社长手里的宣传册抢过去盯着看。我被挤得险些往前一倒，赶紧抱怨。

"喂！干什么呢！"

"不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原来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我都快找遍了！"

"啊？林无柒侦探你来这里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疑问浮出来了。社长来参加开放日，那说得通——但她是大学生，如果是在自己学校，大礼堂在哪里应该一清二楚，不会找不到。那就是别的学校喽。

说来有点失礼，这么小的大学的原创剧，她能有什么事？她竖起食指，语气明快地解释：

"对！我有朋友在演出嘛，来给她加油啊！"

"原来，是哪位朋友？"

"丽良！她给了我最好位置的票！"

说着，她从小包里摸出一张邀请券，顺带"哦，就是这里"地捡起一本滑落在地的宣传册。

她弯腰捡宣传册的空档，我想着林无柒侦探和丽良挺搭的——往好听说，都是强势自信，直白点说，都有几分我行我素，真是一对。大概就是这样性情相投，成了不错的朋友。

"那……好好欣赏吧。"

弄明白两人的来意，我放下心，和他们告别，快步去买饮料。

买东西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疑问。看收银小票，才十点五十分，距离一点还早得很。要是来占座，那说得通——但她手里有特等席的票，位置是固定的，根本不需要来这么早。

要是探班送礼物，手上也没有带任何东西。

要是另有原因……这个念头冒出来，我立刻低下头。

爱往坏处想，是我的老毛病。

真的什么都没有。后台人心浮动，这种地方哪儿都有，就连这家便利店说不定也有什么人心叵测。

但有坏心不等于出事。林无柒侦探出现在这里就联想到案件，这也太多事了。

我在心里把这话结结实实地念了一遍——

然后拎着装满茶的便利店袋子，到处找林无柒侦探的身影。

我跑向礼堂，把饮料交给在后台门口的桐山学长，顺口问了一句。

"学长，现在还有我帮得上的吗？"

"现在没有，先休息一下……冰河！？"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拔腿跑进去了。后台没看见丽良的身影，那就是在休息室。我推断林无柒侦探就在里面和她聊天，径直向休息室走去——

等等，不对。

这是女生的休息室。要是冒失闯进去，我才是出事的那个。必须小心。

我满头大汗，手撑在旁边的墙上，大口喘气——就在这时，丽良出现了，衣服只穿了一半，胸口若隐若现。她脸腾地涨红，一脚对准我踢了过来。

"你杵那里干什么！厕所旁边让开！"

"呃……哇！"

我已经很注意了，她连看都不看，迈过我直接冲厕所去了。

凭什么是我遭殃，我一边在心里绝望，一边倒向地面，耳边传来了林无柒侦探的声音。

"……冰河，真的得小心点……后台这种地方，贸然靠近，说不定会出人命的……"

"嗯……不过比这个更重要的是——"

"比这个重要？什么？"

我咬牙把那股钻心的疼痛硬生生压了下去。

撑起身，重新站好，向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林无柒侦探问出来。

"你来这场演出，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朋友吗？"

"哎，你是怀疑丽良真的是我朋友吗？她是有名人，但我们确实是朋友。"

"有名人？"

"嗯，她除了这个戏剧社，还和美空那个女生组了个偶像组合，做地下偶像，社交平台上挺火的！"

"哦，那种……我不是在怀疑她是不是你朋友——"

"哦，我试着带过去了，被识穿了。唉，会被识穿的，你这么敏锐，我的名探偵君……"

我现在比起否认"名侦探"这个称呼，更想知道她在隐瞒什么。再这样放着不管，感觉要出大事。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是感知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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