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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有喜


正月初一。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在沈砚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暖烘烘的,不想动。

但她还是轻轻动了动。

沈砚的手微微收紧。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谢停云点点头。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的线条很清晰,胡茬冒出来一点,青青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

有点扎手。

沈砚睁开眼。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摸什么?”他问。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摸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彼此。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一点爬到床上。

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今天初一。”

沈砚点头。

“新的一年。”

谢停云看着他。

“你有什么愿望?”

沈砚想了想。

“你。”

谢停云愣住了。

“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的愿望,”他说,“是你。”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只有她。

她忽然眼眶一热。

“我也是。”她说。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我们一起实现。”

谢停云点点头。

“好。”

正月初二。

谢停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早上起来,觉得胃里翻涌,想吐。

趴在床边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沈砚被惊醒了,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吃坏了。”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起来。

“我去请大夫。”

谢停云拉住他。

“不用。大过年的,请什么大夫。我躺躺就好。”

沈砚不放心,但还是依了她。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

胃里还是不舒服,一阵一阵的。

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正月初三。

谢停云又吐了。

这次比上次厉害,吐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沈砚这次不由分说,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在江宁府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他给谢停云把了脉。

把了很久。

久到谢停云心里开始打鼓。

久到沈砚的脸色越来越沉。

然后大夫松开手,站起身,朝沈砚拱了拱手。

“恭喜沈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大夫。

“有喜?”谢停云的声音有些抖,“你是说——”

大夫笑着点头。

“是。夫人有喜了。两个月左右。”

谢停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大夫说,那里有孩子了。

她和他的孩子。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停云的肚子,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

他忽然蹲下身,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衣裳,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觉得,那里很暖。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们有孩子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亮。

像正月里的太阳。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

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大夫在旁边看着,笑着捋了捋胡子。

“沈公子,夫人需要静养。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

他说了一大串。

沈砚一一记下。

大夫走后,谢停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听见了。

那个小小的声音。

从她肚子里传来的。

很轻,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正月初四。

谢停云开始害喜。

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吐。

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沈砚急得团团转。

他请了好几个大夫,换了好几种方子,都没用。

后来有个老大夫说,害喜是正常的,熬过头三个月就好了。

沈砚听了,还是急。

他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一样一样试。

试到第五天,终于找到一样她能吃下去的东西——

桂花糕。

他做的桂花糕。

谢停云咬了一口,没吐。

又咬了一口,还是没吐。

沈砚看着,眼眶都红了。

“以后每天给你做。”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五。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想名字。

她想了好几个。

男孩的,女孩的,都想了。

她问沈砚。

沈砚想了想。

“男孩叫沈念。女孩叫沈念。”

谢停云愣住了。

“都一样?”

沈砚点头。

“都一样。”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看着她。

“因为,”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都是我们盼来的,念来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孩子。

有他们的未来。

她忽然眼眶一热。

“好。”她说,“就叫沈念。”

正月初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衣裳。

小小的衣裳,小小的裤子,小小的鞋子。

粉的,蓝的,黄的。

一针一线,慢慢做。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做。

看着那些小小的衣裳在她手里成形。

看着她的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忽然想,以后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

像她?还是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像谁,都会很好看。

“谢停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谢停云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希望像你。”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因为,”她说,“你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更好看。”

谢停云也笑了。

“那就像我们俩。”

沈砚点头。

“好。”

正月初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云儿:

听说你有喜了。为兄很高兴。

母亲若在,会更高兴。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人送过去。都是母亲当年怀你时用的。还有她留下的一些方子,养胎的,催乳的,都抄了一份。

你好生养着。有什么事,让人来说一声。

允执”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

“给沈砚带句话:好好照顾我妹妹。不然我饶不了他。”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她把信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笑了。

“你兄长,”他说,“挺凶的。”

谢停云点点头。

“是挺凶的。”

沈砚看着她。

“怕不怕?”

谢停云想了想。

“不怕。”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因为,”她说,“你不会让他有机会凶。”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正月初八。

谢允执送的东西到了。

一大车。

有衣裳,有被褥,有补品,有药材,有书,有方子,有——

一只小小的摇篮。

谢停云看着那只摇篮,愣住了。

那是她小时候用过的。

母亲亲手做的。

竹子编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棉布,防止磕着孩子。

摇篮里还铺着她小时候用过的小被子,小枕头。

谢允执的信上说——

“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有了孩子,就给你用。”

谢停云蹲在那只摇篮前,轻轻摸了摸。

竹子冰凉,但她的心很暖。

母亲。

母亲什么都想到了。

连摇篮都留好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孙女(孙子)会用您做的摇篮。”

沈砚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只摇篮,看着那些小小的被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母亲,”他说,“真好。”

谢停云点头。

“嗯。”

沈砚看着她。

“我们也要做这样的父母。”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九。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写日记。

她找了一个空白本子,每天写一点。

今天孩子动了没有,今天她吃了什么,今天沈砚做了什么。

写得很细。

沈砚有时候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把本子递给他。

沈砚接过,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停云。”

“嗯?”

“这些,”他说,“孩子长大以后会看吗?”

谢停云想了想。

“会。”

沈砚看着她。

“那他们知道,我们有多爱他们。”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们会的。”她说。

正月初十。

谢停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晚上,她正准备睡觉,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

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愣住了。

然后又是一下。

这次明显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一脚。

她连忙喊沈砚。

“沈砚!快来!”

沈砚跑过来,一脸紧张。

“怎么了?”

谢停云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

沈砚的手贴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开口,忽然——

轻轻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肚皮,踢在他掌心。

他愣住了。

他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是孩子。”谢停云说。

沈砚点头。

“是孩子。”

他又把手放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

又踢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沈砚笑了。

那是谢停云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弯唇角,不是淡淡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像个孩子。

谢停云看着他,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贴在她肚子上,等着那个小小的踢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脚,都踢在他们心上。

正月初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在谢府的花园里。

母亲坐在梅树下,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她点头。

“嗯。”

母亲笑了。

“真好。”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里,”母亲说,“是娘的孙子(孙女)。”

她点头。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云儿,”母亲说,“你做娘了。”

她点头。

“我知道。”

母亲看着她。

“怕不怕?”

她想了想。

“不怕。”

母亲笑了。

“为什么?”

她望着母亲的眼睛。

“因为,”她说,“您在我心里。”

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慢慢消失了。

谢停云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里有孩子。

有她和他的孩子。

有母亲盼了十四年的孙子(孙女)。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放心。”

“我会做一个好娘。”

正月初十二。

谢停云开始教沈砚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她用一只枕头当孩子,演示给他看。

沈砚学得很认真。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学了五遍,终于学会了。

谢停云看着他抱着那只枕头,轻轻拍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她想起他小时候。

三岁没了娘,五岁没了爹。

没有人教他怎么换尿布。

没有人教他怎么哄孩子。

没有人教他怎么当一个父亲。

可他在学。

认真学。

笨拙地学。

为了他们的孩子学。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轻轻抱住他。

沈砚愣了一下。

“怎么了?”

谢停云把脸埋在他背上。

“没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放下那只枕头,转过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谢停云。”他低声说。

“嗯?”

“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认真。

“我知道。”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真的?”

谢停云点头。

“真的。”

她顿了顿。

“你已经是好丈夫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

信封上贴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我到了一个地方,叫江南。这里有很多水,很多桥,很多花。

我每天看花,看水,看桥。

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但不想那么多了。

活着,真好。

谢谢你们。

赵无咎”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阳光很好。

很暖。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活着,真好。”她说。

正月初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讲故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讲一个。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谢府的事,讲母亲的事,讲父亲的事。

沈砚躺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后来呢?”

“后来啊——”

她继续讲。

讲到动情处,眼眶红了。

讲到好笑处,笑了。

讲到——

有一天,她讲起那夜在谢家码头,有人把她从横梁下推开。

沈砚静静听着。

讲完了,他忽然开口。

“那个推开你的人,是我。”

谢停云看着他。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谢停云点头。

“从断续草那夜,就知道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活着。”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也谢谢你活着。”

两人就这样躺着,握着彼此的手。

望着帐顶。

很久很久。

正月初十五。

元宵节。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花灯。

她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穿了一件宽大的斗篷,看不出来。

街上人很多,花灯很亮。

沈砚紧紧牵着她的手,怕她被人挤着。

她走在他身侧,看着那些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

一盏一盏,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来看花灯。

母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母亲给她买了一只兔子灯,她提了一路,高兴得不得了。

此刻她提着另一只兔子灯。

一模一样的。

是沈砚给她买的。

她看着那只灯,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只是想起我娘。”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那些花灯,穿过那些人流。

走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谢停云停下了。

摊子上插着各种糖人。

有兔子,有老虎,有凤凰,有龙。

她看中了一只小兔子。

小小的,白白的,竖着两只长耳朵。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要?”

谢停云点头。

沈砚掏钱买了一只。

谢停云接过来,捧在手里。

那只小兔子在灯光里闪闪发光,透明的,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给孩子留着。”

沈砚愣了一下。

“孩子?”

谢停云点头。

“等他会吃东西了,给他吃。”

沈砚看着那只小兔子,又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

正月初十六。

谢停云开始害喜得更厉害了。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熬过去就好了。

但看着她每天吐得脸色发白,沈砚心疼得不行。

他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什么都试过了。

最后发现,她只能吃一样东西——

他做的桂花糕。

每天早上起来,先吃两块桂花糕,再慢慢喝点粥。

这样能好些。

沈砚每天早起给她做。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调馅,上笼。

等她醒来时,桂花糕正好出笼。

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

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一块一块喂她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

“沈砚。”

“嗯?”

“你累不累?”

沈砚摇头。

“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骗人。”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没骗。”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眼睛底下有青。”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累。”他说,“为你做这些,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真好。”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更好。”

正月初十七。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长命锁。

她用一块小小的银片,慢慢打磨。

磨成锁的形状,在上面刻字。

正面刻“长命百岁”。

背面刻“念”。

沈念的念。

她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她的手。

“刻得真好。”他说。

谢停云抬起头。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刻。”

她低下头,继续刻。

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她手里慢慢成形。

像一个小小的愿望。

正月初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叔公写的。

短短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你有喜了。我很高兴。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孩子。

等我好了,亲自送过去。

叔公”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叔公说,有东西要送给孩子。”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想送,就让他送。”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十九。

谢停云第一次看见孩子的样子。

大夫带了一台西洋镜来,说是能照见肚子里的孩子。

她躺在床上,大夫把那个东西放在她肚子上。

然后她看见——

一个小小的影子。

蜷缩着,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

手和脚都看得见。

还在动。

她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盯着那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大夫在旁边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这是脚。都很好,很健康。”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的孩子。

活生生的,会动的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

谢停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她。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读书。

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窗前,读一段书。

读《诗经》,读《论语》,读那些她小时候母亲读给她听的书。

沈砚坐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孩子听得懂吗?”

谢停云想了想。

“听不懂。”她说,“但他能听见。”

沈砚看着她。

“听见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听见娘的声音。”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孩子,真有福气。

有这样的娘。

正月初二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一个女儿。

小小的,软软的,眉眼像她,嘴唇像沈砚。

她抱着那个女儿,轻轻晃着。

女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笑了。

女儿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娘梦见你了。”

“你是个女孩。”

“像娘。”

“也像爹。”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

“你再等等。”她说,“还有几个月。”

“等天气暖和了,等花都开了,你就出来。”

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笑了。

正月初二十二。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虎头帽。

小小的帽子,上面绣着老虎的耳朵、眼睛、胡子。

红红的,很可爱。

沈砚看着那只帽子,忽然问:

“为什么是老虎?”

谢停云想了想。

“因为,”她说,“老虎可以辟邪。”

沈砚看着她。

“辟邪?”

谢停云点头。

“让孩子平平安安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小的虎头帽。

“平平安安。”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嗯。平平安安。”

正月初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件礼物。

是叔公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锁。

比她自己做的那只更精致,上面刻着“福”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图案。

叔公的信上说——

“这是我年轻时打的一把锁,本来想给砚哥儿的。后来他娘给他打了另一把,这把就一直留着。

如今给你们的孩儿。

愿他(她)一生平安,福寿绵长。”

谢停云捧着那只银锁,很久很久。

她想起叔公说的那句话——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是的。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她将那只银锁和自已做的那只放在一起。

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都是祝福。

都是爱。

正月初二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织毛衣。

她买了好多毛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沈砚看着她挑,忽然问:

“你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停云摇头。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那你怎么挑颜色?”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都挑。”她说,“男孩女孩都能穿。”

沈砚想了想。

“也对。”

谢停云继续挑。

红的给女孩,蓝的给男孩,黄的给谁都可以。

她挑了一大堆。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你这是准备织多少件?”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反正有时间。”

沈砚看着她。

“一年织一件,能织到他(她)长大。”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好。”

正月初二十五。

谢停云第一次觉得腰疼。

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躺着都不舒服。

晚上睡觉最难受,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沈砚看着她难受,心疼得不行。

他给她垫枕头,揉腰,按摩腿。

折腾到半夜,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见沈砚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醒了。

“怎么了?”他连忙问,“哪里不舒服?”

谢停云摇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

“你怎么睡在这儿?”

沈砚揉了揉眼睛。

“怕你半夜不舒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上来睡。”

沈砚愣了一下。

“床太小,我怕挤着你。”

谢停云摇头。

“不挤。”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沈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他侧躺着,面对着她。

她也侧躺着,面对着他。

两人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握住。

很近。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谢停云轻轻说。

“嗯?”

“有你在,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唱歌。

她不会唱什么歌,只会小时候母亲唱的那几首。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沈砚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什么歌?”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娘唱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唱得好听吗?”

谢停云点头。

“好听。”

沈砚想了想。

“那你唱得也好听。”

谢停云愣了一下。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唱。”

她继续唱。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她说,“娘唱歌给你听。”

沈砚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正月初二十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谢允执寄来的,很短——

“云儿:

那株梅树开花了。

满树都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晚雪还是光秃秃的。

但谢府的梅树开了。

母亲种的梅树。

每年都开。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忽然想,等孩子生下来,要带他(她)去看那株梅树。

告诉他(她),这是外婆种的。

告诉他(她),外婆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他们看。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回去看。”

正月初二十八。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府的梅树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

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沈砚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花。

“好看。”他说。

谢停云点头。

“我娘种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种的花,好看。”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我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你看。”

母亲,您真的来了。

您看,女儿带着女婿来看您了。

还有肚子里这个小小的,您的外孙(外孙女)。

他(她)也来了。

在女儿肚子里,偷偷看着您。

风轻轻吹过,梅花的花瓣飘落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停云轻轻笑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您。”

正月初二十九。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坠的。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她每天走路都很小心,怕摔着。

沈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哪跟哪。

她有时候会笑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怕你摔。”

谢停云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砚想了想。

“你是我的人。”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的人。”

正月初三十。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孩子。

是个男孩。

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

她抱着他,轻轻晃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沈砚。

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娘。”

她愣住了。

她才刚生下来,怎么会叫娘?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你还有几个月才出来呢。”

“不着急。”

“慢慢长。”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

正月初三十一。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就会发芽。

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叶。

再过——

她算了算,那时候孩子差不多该生了。

她轻轻笑了。

“晚雪,”她说,“等你长叶子的时候,孩子就出来了。”

“到时候,让他(她)看你。”

晚雪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新芽。

很小,很嫩,碧莹莹的。

她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看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株树。

“在看明年。”

沈砚看着她。

“明年怎么了?”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年,”她说,“孩子会走路了。”

“我们带他(她)来看晚雪。”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株晚雪。

阳光很暖。

风很轻。

肚子里,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也在期待着明年。

期待着看花。

期待着长大。

期待着——

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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