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

但这三日，对乔柒柒而言，却漫长得有些煎熬。

药堂传来消息，许柳柳已然苏醒，只是还需静养。她托人带了口信，说等好了要亲自来惊雷峰“严刑拷问”，字里行间那股促狭劲儿，隔着传讯符都能感受到。乔柒柒看完符箓，脸红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柳柳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我被师尊逼着当道侣？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关之涣这几日往返药堂频繁，神色比在北境时轻松许多，只是偶尔望向药堂方向时，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一丝忧虑。乔柒柒看在眼里，没敢多问——关长老那点心思，整个书院都快知道了，就差他自己开口。

至于其他人：慧月慧刚镜月岩山早已各自离去。沈丘寒——那个与师尊一模一样的分身——在庆功宴前便悄然返回青云剑派，对外只说是“奉本尊之命回山坐镇”。知情的几人对此心照不宣，毕竟沈清寒与沈丘寒的秘密，只有他们几个和青云剑派掌门凌季常知晓，旁人眼中，那不过是青云剑派的一位剑尊罢了。

而乔柒柒自己，则被沈清寒“勒令”在惊雷峰静养调理。

说是静养，实则她精力恢复得极快，不死之身的强悍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纠结三日后庆功宴——或者说，是她的道侣官宣大典——该穿什么。

道侣……

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真实呢？

她瘫在洞府的软榻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沈清寒，中州书院长老，惊雷峰峰主，三百年前的天才，变异雷灵根，这次北境之行的核心战力，没有他我们全得死在那儿。

乔柒柒，寒门出身，资质普通，入门没几年，除了不死身和轮回珠碎片啥也没有。

这俩人，要结为道侣？

说出去谁信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尊是不是脑子被幽烬寒打坏了？

还是说……他其实是一时冲动？

等他想清楚了，会不会后悔？

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虽然这“天鹅肉”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洞府另一侧——沈清寒正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眉眼低垂，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乔柒柒赶紧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完了，我好像真的在惦记这口天鹅肉。

……不对，是这口天鹅肉非要我吃。

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清寒头也没抬，淡淡开口：

“想什么呢？”

乔柒柒闷声回答：“想我配不配。”

沈清寒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笔，走过来，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

乔柒柒被迫和他对视，眼神飘忽。

沈清寒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说配，就配。”

乔柒柒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她小声嘟囔：“你说了不算……”

沈清寒挑眉。

乔柒柒立刻改口：“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沈清寒这才满意地松开她，继续回去处理公务。

乔柒柒瘫回榻上，心跳还没平复。

完了，这人真的要把我绑成道侣。

我怎么办？

……好像也没办法。

那就……绑就绑吧。

---

庆功宴当日，中州书院主殿“浩然殿”张灯结彩。

乔柒柒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腿有点软。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底青蓝滚边的书院制服——和平时一模一样。不是不想穿好看点，是实在不知道穿什么。那些华贵的法衣她看了就心虚，总觉得穿上去会被人笑话“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最后还是选了最习惯的。

沈清寒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身月白长袍，和她站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乔柒柒偷瞄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他穿白的还挺好看。

……不对，我在想什么！

“怕了？”沈清寒忽然开口。

乔柒柒嘴硬：“没怕。”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有力。

乔柒柒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清寒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大殿，淡淡道：

“怕就握着。”

乔柒柒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算了，怕就怕吧。

反正有他在。

宴会开始，气氛热烈。

中州书院院长——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亲自致辞。他简要叙功，褒奖了参与北境之行的众人，关之涣、慧月慧刚、岩山镜月等皆被提及。说到沈清寒时，语气格外郑重：“沈长老此番力挽狂澜，居功至伟。”

众人举杯共饮，殿内一片和乐。

乔柒柒坐在沈清寒身侧的席位，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努力挺直背脊，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怂。

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主角。

这次能活着回来，全靠师尊。

我就是个打杂的……

沈清寒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乔柒柒侧头看他。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乔柒柒莫名就安心了一点。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沈清寒忽然放下酒杯，牵起乔柒柒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至大殿中央。

原本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乔柒柒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

真的要来了……

沈清寒握紧她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今日，借此盛会，沈某有一事宣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乔柒柒脸上。

那目光里，有她熟悉的锐利，也有只有她能读懂的温柔。

“弟子乔柒柒，于北境之行，坚毅果敢，屡立功劳。更于危难之际，与沈某生死相依，心意相通。”

乔柒柒听到这儿，脑子里飘过一句吐槽：

屡立功劳？我？

师尊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是你一路杀穿的吗？我就是个放蛊的……

沈清寒继续道：“今日，我沈清寒，在此以天地为鉴，以宗门为证，愿与乔柒柒结为道侣。从此性命相托，福祸与共，神魂相系，永不相负。”

话音落下，他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悬浮空中。

全场安静。

乔柒柒愣愣地看着那滴血，脑子还是懵的。

这就……开始了？

我还没准备好……

……不对，我从来没准备好过。

她抬头，对上沈清寒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强迫，只有一种笃定的等待。

等她自己的选择。

乔柒柒深吸一口气。

行吧，死就死。

她也逼出一滴精血，与他的精血在空中缓缓相融。

两道精血化作一道红金交织的玄奥契约符文，光芒流转，气息交融。

“弟子乔柒柒，”她的声音有些抖，却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点，“愿与师尊沈清寒结为道侣，并肩同行，生死不离。”

两人同时向符文注入灵力与神念。

符文大放光明，随即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道侣契成！

大殿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恭贺声。

乔柒柒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成了？

就这么成了？

我……我真成他道侣了？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

不是做梦。

那我……

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席间，来自青云剑派的一名年轻女修，素来仰慕沈清寒的英姿。此刻见偶像竟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结为道侣，心中难免酸涩，低声对同伴道：

“沈长老何等人物，怎么……这乔柒柒不过是运气好些……”

话音虽轻，但在场修士耳力何等敏锐。

沈清寒眼神骤然一冷。

他正要开口，乔柒柒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她上前半步，面向那女修的方向，目光清澈，声音平和：

“这位师姐说得对，柒柒确实运气好。”

那女修一愣。

乔柒柒继续道：“运气好遇到了师尊，运气好活到了现在，运气好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沈清寒熟悉的、带着点小狡黠的光芒：

“但这次北境之行，真正出力的是师尊。我充其量就是帮忙放了几只蛊，炸了几个阵法，顺便喊了几嗓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攻击性，只有坦荡：

“所以师姐要是觉得不服，可以找师尊切磋。找我的话……我肯定打不过你。”

那女修顿时语塞，面红耳赤，在同伴拉扯下讪讪坐回。

沈清寒看着她，眼底冰霜化尽，只剩灼热的骄傲。

他的柒柒，从来不是需要他护着的金丝雀。

她是能坦然承认自己“运气好”，也能坦然承认自己“打不过”的人。

坦荡，通透，不卑不亢。

他伸手，将她揽回身侧。

宴会尾声，沈清寒牵着乔柒柒悄然离席。

殿外有一处露台，可俯瞰云海山月。

夜风微凉，吹散宴席的喧嚣。

乔柒柒靠在栏杆边，长长呼了口气。

“累死了累死了……”她小声嘟囔，“笑了一晚上，脸都僵了……”

沈清寒站在她身侧，闻言低笑一声。

“方才不还挺能说的？”

乔柒柒脸一红，低头玩着自己的袖口：

“那不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唱戏嘛……”

沈清寒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傻。”

一个字。

乔柒柒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师尊。”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运气太好了？”

沈清寒低头看她。

乔柒柒继续道：“我寒门出身，资质普通，入门也没几年。除了那个不死身和轮回珠碎片，啥也没有。这次北境之行，其实也没出什么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乔柒柒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沈清寒看着她，语气平静却认真：

“我说是你，就是你。”

“运气好？”他嘴角弯了弯，“那正好。我运气不好，刚好互补。”

乔柒柒愣住。

然后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师尊……你这样，我会越来越贪心的。”

沈清寒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贪心就贪心。我惯的。”

乔柒柒在他怀里闷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师尊，我们以后就是道侣了。那……以后赚的灵石，是不是要分我一半？”

沈清寒：“……”

乔柒柒眨眨眼：“开玩笑的。”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

乔柒柒接过来一看——是沈清寒私库的出入令牌。

“师尊？”

沈清寒别过脸，耳根似乎有点红：

“不是说灵石要分一半？自己去拿。”

乔柒柒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师尊，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月光如水，倾泻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远处，浩然殿的灯火依旧通明。

更远处的黑暗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幽烬寒站在阴影中，看着那对相拥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催烛烬蹲在他旁边，歪着头，小声嘀咕：

“大人，他们好像在办喜事。”

幽烬寒没说话。

催烛烬又嘀咕：“沈清寒穿白的还挺好看。那个女的穿的和旁边人一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幽烬寒终于开口：“闭嘴。”

催烛烬“哦”了一声，乖乖闭嘴。

又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小声问：

“大人，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今天办喜事？”

幽烬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护山大阵的西北角，有一处刻意留下的、不易察觉的缝隙。”

催烛烬眨眨眼：“所以？”

幽烬寒没说话，只是看向远处那对身影，目光幽深。

催烛烬想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是沈清寒故意的！”

幽烬寒没否认。

催烛烬瞪大眼睛：“他想让咱们看？为什么？”

幽烬寒依旧没说话。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一种复杂的、像是被算计了的……了然。

催烛烬还在那嘀咕：“他这人怎么这样啊？秀恩爱还要拉观众？大人我们下次还来吗？”

幽烬寒终于开口：“走。”

催烛烬“哦”了一声，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露台上，那两人还抱着。

他小声嘟囔：“下次来……是不是该带点礼物？”

幽烬寒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消失在黑暗中。

催烛烬赶紧跟上，白发马尾在夜风中晃了晃。

夜风中，隐约传来他碎碎念的声音：

“带什么好呢……傀儡？不行，上次被打坏了……带点吃的？……”

声音渐行渐远。

露台上，乔柒柒忽然打了个喷嚏。

沈清寒低头看她：“冷了？”

乔柒柒揉揉鼻子：“没有……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沈清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可能是风。”他说。

乔柒柒点点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清寒把她搂紧，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扫了一眼远处的黑暗。

那一眼里，有满意，有餍足，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算计。

他收回目光，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回去吧。”

“嗯。”

两人并肩走入殿内，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

月光依旧，照在空无一人的露台上。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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