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苏宛的声音不大，却让茶馆里原本有些温吞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盯着孙建平，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是震惊，只有一片冷得吓人的平静。

孙建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笑脸，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苏主任，我没别的意思。”

“我也是无意中查到这些资料的，想着您肯定对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情很关心，所以才特意约您出来。”

他的语气显得特别诚恳，像一个真心为领导分忧的好下属。

苏宛拿起那几张复印件，指尖在“国防前沿科学实验室”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这个机构的名称，她闻所未闻。

但文件格式、用词，以及那个年代特有的油墨味，都做不了假。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苏宛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孙建平。

“这可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接触到的档案。”

孙建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苏主任您说笑了，我也是托了京市的亲戚，费了好大劲才找到的。”

“您看，这上面说，您的父母当年是因为一场'实验事故'才牺牲的。”

他刻意加重了“实验事故”四个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但是……我那个亲戚偷偷告诉我，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据说，那场事故背后，牵扯到了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成果。”

“一项……足以改变海防格局的研究成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苏宛的反应。

苏宛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孙建平今天约她出来，又是给文件，又是讲故事，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帮她寻亲。

他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呢？”

苏宛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语气淡淡的。

“你想说什么？”

孙建平见她不上钩，只好把话挑明了。

“苏主任，您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您的父母留下的那项研究，至今还是个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份资料的价值，无可估量。”

“而您，完美地继承了他们的天赋。”

“您在'猎鲨'声呐系统上展现出来的才华，跟他们当年的研究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图穷匕见了。

苏宛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你的意思是，我父母的研究成果，现在在我手上？”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孙建平连忙摆手。

“我的意思是，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复原，甚至超越当年的研究。”

“苏主任，您想不想知道'实验事故'的真相？”

“想不想为您父母报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只要您愿意……把'猎鲨'的核心算法资料，交给我一份。”

“我就能通过我的渠道，帮您查到当年的所有内幕，找到害死您父母的真凶！”

“甚至，我还能帮您联系上境外的机构，把您和您肚子里的孩子，安全地送出去。”

“到时候，您就不用再待在这个破海岛上，受这份苦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汉奸。

这两个字，清晰地浮现在苏宛的脑海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孙建平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违和感。

也明白了，自己抽屉里的资料为什么会被人翻动。

更明白了，那张匿名纸条是在警告她什么。

苏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孙建平。”

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苏主任，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宛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回到他面前。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孙建平的脸色变了。

“苏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套说辞，漏洞百出。”

苏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

“第一，我父母的身份和牺牲原因，是国家机密。你一个京市的'亲戚'，就能随随便便查到？你当保密条例是废纸吗？”

“第二，用一份不知真假的陈年档案，就想换'猎鲨'的核心算法。你觉得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拿国家的海防机密，去换一个虚无缥缥的'真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宛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却把我约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孙建平，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孙建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苏宛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孕妇，心思竟然如此缜密，言辞如此犀利。

“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收起你那套鬼把戏。”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猎鲨'的资料，一个字都别想拿到。”

“还有，别再用我父母的事来恶心我。”

“他们是为国牺牲的英雄，不是你这种人可以利用的筹码。”

说完，苏宛转身就走，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孙建平坐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苏宛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苏宛快步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腥味，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必须马上回研究所，把这件事报告给钱所长。

不，或许应该先告诉霍战霆。

孙建平这种潜伏在内部的特务，比任何敌人都危险。

她正想着，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又疲惫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板路尽头。

是霍战霆。

他回来了。

男人穿着一身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作训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风霜。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有她身后那间小茶馆。

苏宛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混杂着找到主心骨的安心。

她加快脚步，朝他跑了过去。

“战霆！你回来了！那几个战士……”

她的话还没说完，霍战霆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跟他在这里干什么？”

苏宛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霍战霆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刚从茶馆里追出来的孙建平身上。

孙建平看见霍战霆，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笑容。

“霍团长，您回来了？”

他故意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离苏宛很近的位置。

“我跟苏主任约在这里，讨论一下周六去市里参加技术交流会的细节。”

“您也知道，这次会议很重要，我们中心的准备工作，可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但在霍战霆听来，却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又是技术交流会。

又是孤男寡女，约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他出海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在风浪里捞人，九死一生。

回到家，看到的是一张冰冷的纸条。

找到这儿，看到的却是自己媳妇，跟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

一股混杂着疲惫、愤怒和失望的火焰，在他胸口猛地窜了起来。

“苏宛。”

霍战霆的目光，重新回到苏宛脸上，那眼神，是苏宛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陌生。

“你没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苏宛被他问得一愣。

解释？

解释什么？

她看着霍战霆那张写满了“我不信”的脸，再看看旁边一脸无辜的孙建平，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刚跟一个汉奸斗智斗勇，身心俱疲。

她担惊受怕了两天，见到他的第一面，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自己遇到了多大的麻烦。

可他呢？

他不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问她有没有事。

他只问她，要不要解释。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望，瞬间淹没了苏宛。

“解释？”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霍战霆，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需要跟你解释这种事的人吗？”

“在你眼里，我苏宛，就是一个会背着你，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女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给我定了罪？”

“你从来，就没信过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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