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那处不祥山谷后，队伍又向西南方向潜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暮色开始侵染林梢，才在一处背靠陡峭岩壁、前有溪流（已半冻结）环抱的小片杉树林中扎下临时营地。

篝火被严格禁止。影七选择了最节省体力的轮值守夜方案，两人一组，其余人挤在用树枝和油布勉强搭成的简易避风处，裹紧保暖的裘毯，默默咀嚼着冰冷干硬的肉脯和炒面，就着雪水吞咽。无人交谈，只有寒风刮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孤悬绝域的肃杀与不安。

王斩被安排在第二班守夜，与一名绰号“老鼬”的资深“暗虎”一起。前半夜，他强迫自己闭目调息，试图平复白日里被那山谷深处嘶鸣冲击后，体内依旧有些躁动的“山魄印记残响”和翻腾的气血。金刚身内力平稳运行，带来温热的慰藉，但丹田深处那缕冰冷，却如同埋在灰烬下的暗火，时不时窜起一丝带着混乱意念的火星，搅得他心神不宁。

后半夜，他与“老鼬”交换位置，守在营地外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老鼬”话极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便裹紧毯子缩到一边假寐去了。王斩盘膝坐下，将乌麟匕横放膝上，调整呼吸，将五感尽可能向周围黑暗延伸。

夜愈深，寒意愈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似乎只有寒风与黑暗统治一切的时分，王斩体内那缕“残响”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脉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牵引或共鸣，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警示的悸动！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阴冷的异种能量波动，如同滴入静水的一滴墨汁，被他那被“残响”强化过的、对特定能量异常敏感的感知捕捉到。波动传来的方向，并非他们来时的西南，也非明日要去的东北核心区，而是正东偏北，大约二三里外，似乎是一处地势更低洼的区域。

几乎同时，膝上的乌麟匕那哑黑的刀身，竟也极其轻微地嗡鸣了半声，旋即恢复死寂。王斩心中一凛，这匕首材质特殊，对某些能量或邪异存在或有感应？

他立刻凝神，仔细分辨。那阴冷能量波动一闪即逝，但却留下了一丝清晰的“轨迹”——它并非自然散发，更像是某种存在主动“释放”了一瞬间，带着一种近乎“扫描”或“试探”的意味。而且，这能量的“质感”，与白日山谷中感受到的“狂暴痛苦”不同，更加内敛、沉凝，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性”？与王斩自身“残响”中那古老深沉的“源头”感，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驳杂许多。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王斩没有犹豫，立刻以极低的声音唤醒了身边假寐的“老鼬”，快速说明了情况。“老鼬”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丝毫质疑王斩感知的意思（厂卫之中，特殊能力者并不罕见），立刻示意王斩唤醒影七。

影七在听完王斩更详细的描述后，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斩指出的方向，眼中闪过利弊权衡的冷光。

“距离不远。能量释放带有‘意图’……”影七低声自语，随即做出决断，“‘老鼬’留守营地，警戒。‘山虎’，你与我摸过去查探。记住，只远观，确定性质即回。若有异动，我断后，你全力撤回营地示警。”

“是。”王斩应道，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即将靠近未知能量源头而有些活跃的“残响”，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离开营地，向着王斩感知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影七的潜行术登峰造极，在积雪和林木间移动几乎不留痕迹。王斩则将《八步赶蝉》的轻灵与大成金刚身对身体的精微控制结合到极致，紧紧跟随。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的湿气明显加重，温度也更低。脚下的积雪渐渐被一层滑腻的、半融化的冰霜取代，林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在幽暗光线下呈现惨白色的、虬结的灌木丛和怪石。一种淡淡的、如同硫磺混合了腐朽水草的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绕过一片乱石堆，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个大约方圆百步的寒潭，潭水在微弱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透光的、墨绿近黑的颜色，水面没有结冰，却不断向上飘散着缕缕乳白色的寒气，使得整个潭面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雾之中。潭边怪石嶙峋，许多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妖艳的蓝绿色苔藓。最引人注目的是，寒潭对面，紧贴着陡峭山壁的地方，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有一人半高，不断有更浓的寒气从中涌出，与潭上雾气混为一体。

而此刻，寒潭靠近洞口一侧的岸边，正进行着一幕诡异的仪式。

五名身着厚重肮脏皮袍、头戴兽骨饰物、脸上涂抹着惨白与暗红油彩的萨满，正围成一个半圆，面对着寒潭。他们没有点燃篝火，每人手中持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不同颜色（惨白、暗绿、幽蓝）石块的骨杖，杖头低垂，指向潭水。居中一名身材格外高大、脸上油彩图案也最复杂的萨满，似乎是主祭，他面前的地面上，摆放着三件物品：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绘着扭曲符文的皮口袋；一小堆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矿物；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色泽黯淡、但隐约能看出曾经是“祖源印记”黑石的碎片。

五名萨满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沙哑，汇聚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无数虫豸爬行的嗡嗡声。随着他们的吟诵，手中骨杖顶端的石块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对应颜色的幽光。那主祭面前的皮口袋无风自动，袋口松开，一缕缕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的雾气状东西飘散出来，融入寒潭上方的乳白寒气中。而那堆暗红矿物，则在幽光照射下，慢慢“融化”，渗入地面。

王斩和影七潜伏在远处一块巨大的、背阴的岩石后，屏息凝神，借助岩石缝隙和稀薄雾气的掩护，仔细观察。影七从怀中掏出一个单筒的、镜片略带幽蓝的“窥秘镜”，仔细调整焦距观察。

“招魂……养阴……”影七以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语气凝重，“那皮袋里装的是‘尸尘’（焚化特殊尸体后的骨灰与残留执念混合物），暗红的是‘血髓矿’……他们在利用这处天然阴寒地穴和寒潭，滋养什么东西，或者……召唤、稳固某种离不开阴寒环境的祖灵或‘山灵’。”

仿佛为了印证影七的判断，那主祭萨满忽然高举手中的骨杖（顶端是一颗幽蓝色的、仿佛冰晶般的石头），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其他四名萨满同时将骨杖插入面前地面，幽光更盛！

寒潭墨绿的水面，猛地翻滚起来！不是波涛，而是如同水底有什么巨大东西在搅动，中心处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蓝色的冷光逐渐亮起，越来越盛！同时，一股比王斩之前感知到的强烈十倍的、精纯而阴冷的能量波动，混合着浓烈的怨恨、痛苦与一种诡异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从漩涡中扩散开来！

潭边岩石上那些妖艳的苔藓，在这能量波动扫过时，竟肉眼可见地又生长了一小截！

王斩体内的“山魄印记残响”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沸腾起来！疯狂的共鸣与一种近乎“渴望”的悸动，从丹田深处爆发，试图挣脱王斩的压制，与那寒潭中的幽蓝冷光建立联系！同时，那一直被压抑的“祖灵低语”强度陡然暴增，无数充满阴寒、痛苦、诱惑的碎片化意念，疯狂冲击王斩的意识，试图引导他走向寒潭，投入那幽蓝之中！

“呃！”王斩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额头青筋暴起，全力运转金刚身内力与意志力，死死锁住那缕暴走的“残响”，如同与一头无形的凶兽在体内角力。汗水瞬间浸湿了内衬。

影七立刻察觉到王斩的异常，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只手已按上腰间的兵器，同时以眼神严厉示意王斩控制住自己。

王斩咬紧牙关，双目紧闭，将所有精神集中于内守。金刚身内力如同燃烧的熔炉，至阳至刚的气息在体内奔涌，强行将那阴冷的悸动和混乱的低语压回丹田深处，暂时封印。但那种强烈的“共鸣感”和“吸引力”依然存在，如同毒蛇在心底吐信。

就在王斩勉力稳住自身的同时，寒潭中的异变达到了高潮。

漩涡中心的幽蓝冷光已变得如同小太阳般刺目，光芒中，一个模糊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扭曲影子隐约浮现，不断变幻着形状，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撼动灵魂的尖啸。主祭萨满脸露狂热，猛地将手中那块黯淡的“祖源印记”碎片，投入漩涡中心的幽蓝光芒之中！

碎片没入光团的刹那，整个寒潭轰然一震！幽蓝光芒猛地向内收缩，紧接着爆炸般扩散，将整个寒潭及附近区域映照得一片幽蓝！那扭曲的影子在光芒中似乎凝实了一瞬，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做出吞噬状，然后连同光芒一起，骤然缩回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寒潭水面迅速恢复平静，乳白寒气依旧缭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但那弥漫的阴冷能量波动和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却久久不散。

五名萨满似乎耗尽了力气，萎顿在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主祭的带领下，朝着寒潭和洞口方向跪拜数次，然后收拾起所剩无几的物品（皮袋已空，血髓矿耗尽，祖石碎片消失），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沿着山壁下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向着东北方向离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与黑暗之中。

直到确定萨满们已经走远，周围再无异动，影七才缓缓松开按住兵器的手，看向依旧脸色苍白、但气息已逐渐平稳的王斩。

“能控制吗？”影七的声音依旧干涩，听不出情绪。

王斩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暂时……压住了。但那东西……对我的影响很大。这里……”他指了指寒潭和那个洞口，“像是一个‘锚点’，或者‘电池’，在滋养某种很麻烦的存在。那些萨满，像是在定期‘充电’。”

影七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洞口：“天然的极阴地穴，加上萨满的改造和献祭……这里恐怕是他们某个重要‘祖灵’或‘山灵’的栖身、恢复之所。那枚投入的祖石碎片，是关键。”他顿了顿，“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立刻返回营地，天亮前转移。”

两人悄然退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返回营地的路上，王斩心潮起伏。寒潭中那幽蓝光影带来的强烈共鸣与吸引力，以及“残响”的剧烈反应，无不昭示着他体内这缕来自“山魄”的力量，与这片土地深处沉睡或被迫沉睡的古老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同源而出的联系。萨满们似乎在用某种残忍的方式，试图唤醒、控制或强化这些存在。

而自己，仿佛一个行走的、不稳定的“钥匙”或“坐标”，越是深入，就越可能被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影七的判断没错，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但王斩知道，只要他体内的“残响”还在，只要厂卫“犁庭扫穴”的任务继续，他与这些阴寒、诡异、充满怨恨的古老力量的碰撞，就绝不会停止。

寒潭的雾气似乎追随着他们，在林间弥漫开来。前路，越发迷雾重重。而那缕深植体内的冰冷“残响”，在经历了这次近距离的“共鸣”后，似乎也悄然发生着某种更深层、更危险的变化，只是此刻的王斩，还未能完全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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