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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忏悔过往的重男轻女与懦弱


韩丽梅那句“都过去了”,像一阵冰冷而平静的风,吹散了父亲那声沉重“对不起”在空气中激起的短暂涟漪,却也让张建国捂着脸的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喉咙里压抑的呜咽声,因这过于平静的回应,反而变得更加破碎、更加难以自抑。那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委屈的哭泣,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仿佛他倾尽所有勇气、几乎呕出灵魂才挤出的忏悔,投入了一片虚无,连回声都没有。

“过去了……是,是过去了……”  他放下捂住脸的手,露出一张被泪水纵横冲刷、显得更加苍老憔悴的脸,眼睛红肿,浑浊的泪水沿着深刻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他不再试图擦拭,只是用那双干枯、颤抖的手,无措地在膝盖上抓挠着,仿佛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可……可在我这儿,过不去……过不去啊……”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沫般的痛苦。

“我知道,我啥都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这次,他没有再躲避,那双盈满泪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韩丽梅,那目光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痛悔。“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我不是个当爹的料!我亏欠你们,亏欠你们姐妹俩太多、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激动而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张艳红下意识地想去给他倒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紧紧攥成了拳,放在自己腿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韩丽梅依旧平静地看着,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张建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不再看女儿们,目光失焦地落在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米饭上,仿佛那洁白的米粒能映出他过往所有不堪的岁月。

“我懦弱……我窝囊……”  他开始诉说,声音低哑,像是梦呓,又像是最后的剖白,不再顾及任何体面,只想把心底腐烂化脓的疮疤,血淋淋地撕开。“你妈……你妈她性子强,你们都知道。家里啥事,都是她说了算。我……我没用,地里刨不出几个钱,外面也挣不来大钱,我腰杆子硬·不起来……她说啥,就是啥。她说闺女是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或者找个婆家换点彩礼,补贴家里,补贴你哥……”

他说到这里,再次剧烈地喘息,仿佛光是复述这些话语,就耗尽了力气。他看向韩丽梅,眼神里是锥心刺骨的痛:“丽梅……我的大闺女……你从小就聪明,念书好,老师都夸……小学毕业那年,你考了全乡第一,能去县里上最好的中学。你妈死活不同意,说女娃子上到小学认几个字就够了,家里没钱,你哥还要念书……我……我就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的旱烟,一句话都没说……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你班主任来家里劝,看着你偷偷躲在被窝里哭,看着你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又粘上,粘上又撕了……我屁都没放一个!”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面前冰冷的碗碟边缘。“后来……后来你妈让你下地,让你去镇上学裁缝,说学门手艺将来好嫁人……你犟,你不想去,你想读书……我又蹲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抽了一夜的烟……最后还是,还是你妈把你打了一顿,揪着去了……我就在屋里听着,听着你哭,听着你妈骂……我……我连门都没敢出!”

“我不是不知道你委屈,不是不知道你心气高……”  他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可我能咋办?家里就那点地,你哥是男娃,是家里的根,是顶梁柱,将来要传宗接代,要给爹妈养老送终……咱们那地方,祖祖辈辈都这么想的啊!闺女,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我……我也是这么被教大的啊!我糊涂!我混蛋!我眼睁睁看着你,看着我最有出息的大闺女,就那么……那么被耽误了!”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涕泪横流,形象全无。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在女儿面前永远隔着一层的父亲,而是一个被悔恨吞噬、在痛苦中挣扎的老人。

韩丽梅放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布料。父亲的话,像一把迟钝的锈刀,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慢慢地、一下下地割着。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昏暗的煤油灯下,她一遍遍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母亲尖利刺耳的责骂,和父亲在门外模糊沉默的背影;裁缝铺里弥漫的布料粉尘和机油味,以及手指被针扎出无数血点时的麻木与不甘……她以为她早已忘记了,或者说,早已用成功和强大将那些伤痛彻底覆盖、掩埋。可此刻,它们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旧日尘埃的气味。然而,奇异的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只有一种更深的、冰凉的麻木,还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虚无。原来,她等待过的、渴求过的、后来又彻底放弃的“理解”和“道歉”,是这样的。它来了,以一种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方式,从一个如此衰老、如此无力的躯壳里发出。它改变不了任何过去,也填补不了任何空缺,只是印证了那段岁月的荒诞与残忍。

“还有艳红……”  张建国的忏悔还在继续,他转向小女儿,目光同样痛楚,“你性子烈,像你妈,但又比你妈心软……家里有点好吃的,你妈都紧着你哥,你眼巴巴看着,也不怎么争,可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后来你也要上学,跟你姐一样,你妈还是那套说辞……你跟你妈吵,跟你妈顶,有一次差点打起来……我……我还是缩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心里知道,你妈不对,可我不敢说,我怕她,也怕……怕人说我不像个男人,连家里女人都管不住,怕人笑话……我窝囊啊!”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我知道,你们两个丫头,心里都恨我,瞧不起我……觉得我这个爹,有跟没有一个样,甚至……还不如没有。是,是该恨,该瞧不起!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那些年,看着你们吃苦,看着你们受委屈,看着你们一点点跟这个家离心,我心里跟刀子剐一样!可我就是……就是说不出来!我不敢说!我怕你妈闹,怕家里不安生,怕人笑话……我就想着,忍一忍,等你们大了,嫁人了,就好了……我糊涂啊!我把你们的心,都凉透了!等我想说点啥,想做点啥的时候,你们……你们早就飞远了,飞得高高的,我再踮着脚,也够不着了……”

他泣不成声,佝偻的身体因哭泣而蜷缩,像个无助的孩子。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自责、愧疚、懦弱带来的无能与痛苦,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淹没了这个在女儿面前早已丧失所有权威和尊严的老人。

“我不是来求你们原谅的……我知道,我没那个脸……”  他断断续续地,几乎语不成句,“我就是……就是憋不住了……再不说出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我就是想告诉你们,爹知道错了,知道亏欠你们,尤其是亏欠丽梅你……你是老大,受的委屈最多,家里的担子,你妈偏心,我没用,好多都压在你身上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他絮絮地说着,颠三倒四,重复着“对不起”、“我窝囊”、“我混蛋”,仿佛只有这些词汇,才能稍稍缓解他内心那蚀骨焚心般的悔恨。那些具体而微的往事,那些他沉默着纵容的伤害,那些他本该挺身而出却选择退缩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反复复凌迟着他自己。

包间里,只剩下老人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哭泣和忏悔声,以及窗外模糊遥远的城市喧嚣。那摊开的带着泥土味的“礼物”,那早已凉透的精致菜肴,那墙上淡雅的水墨画,都成了这场迟来了数十年的、单方面审判的、荒诞而沉默的背景。

韩丽梅依旧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片她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冰原,在父亲这近乎自虐般的忏悔中,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不是原谅,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悲哀、怜悯和最终释然的疲惫。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不断贬低自己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他穷,不是因为他老,而是因为他被那些陈腐的观念、被自身的懦弱、被时代和环境的局限,禁锢了一生,最终活成了如此苍白而痛苦的影子。他伤害了她们,同时也被自己的怯懦和无能所反噬,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咀嚼着这份无法言说的苦果。

而张艳红,早已在父亲提到她小时候眼巴巴看着好吃的、却不敢争,提到她为上学跟母亲吵架时,就红了眼眶。父亲那些颠三倒四的忏悔,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她用强悍和不在乎筑起的防御。原来,那些细小的委屈,那些被忽视的感受,父亲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敢说,不敢做。这种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那份积压的委屈,变得更为酸楚和复杂。恨吗?似乎淡了。同情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悲凉。为父亲,也为那些在扭曲中挣扎的、已然逝去的岁月。

父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疲惫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泪痕交错,苍老而绝望。

漫长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小小的包间。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凝滞不同,它仿佛被泪水洗涤过,沉重,却也似乎有了些许流动的空气。那些横亘在父女之间、冰冷了数十年的坚冰,在父亲这场近乎崩溃的忏悔中,并未瞬间消融,但似乎,有了一道被泪水冲刷出的、细微的裂缝。光还透不过来,但至少,冰层之下,那被冻僵的水,开始有了极微弱、极缓慢的流动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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