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真正的觉醒:承担责任的尊严
从康养中心回来后的日子,表面上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着那辆从废品站淘换来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自行车,穿过凌晨清冷寂静的街道,赶到“兴达五金”,在机器启动的轰鸣声中,开始他日复一日的、与钢铁和油污为伴的劳作。他依旧沉默寡言,干活仔细,手上那些经年累月的老茧,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与冰冷的扳手、粗糙的铁件摩擦,发出一种近乎坚韧的声响。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场短暂、狼狈、却用尽了他所有勇气的探视,母亲那句微弱却清晰的“地上凉”,父亲抱着护膝老泪纵横的样子,以及床头柜上那顶深枣红色的、他用自己的血汗钱换来的帽子……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记忆里烫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愧疚依然沉重如山,但在这愧疚之上,一种更清晰、也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对自己“必须站起来”、“必须像个样子”的确认,是一种模糊的、却不再虚无缥缈的方向感:他要活下去,要站稳,不仅是为了一口饭吃,一个栖身之所,更是为了对得起父母那浑浊泪水里或许残留的一丝微光,对得起妹妹们那谨慎的、带着距离的、却终究为他敞开了一丝缝隙的接纳,对得起刘彩云和娟子那毫无保留的、将他视为“家人”的信任与温暖,更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条捡回来的、伤痕累累的命。
他更加拼命地工作,也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操作那几台老旧的机器,开始留意工厂里其他设备的运转,观察老师傅维修电路、调整参数时的操作。晚上回到那间兼作“书房”的小屋,除了继续啃那些艰深的维修书籍,他开始在捡来的旧本子上,画一些简单的电路草图,记录机器常见故障的现象和可能的处理方法,虽然字迹歪斜,逻辑也未必严谨,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偶尔过来给他送水的刘彩云看着,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隐隐的骄傲。
“你这比娟子做作业还认真。” 有一次,刘彩云轻声说,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亮光。“不多学点,心里不踏实。”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朴素的诚恳,“总不能……总在底层混着。得有点真本事,才能……才能担得起事。”
“担得起事”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刘彩云心里。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工作,更是这个家,是他们的未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粗糙的手。
日子在平静中暗流涌动。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将***推到了抉择的关口,也让他内心深处那悄然生长的、名为“责任”与“尊严”的幼苗,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风雨洗礼。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天色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意。工厂里正在赶一批加急的订单,机器开足了马力,噪音比平时更加刺耳。***正在操作那台他刚刚上手不久的切割机,切割一批规格特殊的金属管。突然,车间另一头,那台最老、功率也最大的冲压机,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不正常的尖啸,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然后,机器停了下来,一股淡淡的、焦糊的电器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 老赵头第一个冲过去,脸色发白。那台冲压机是厂里的主力设备,虽然老旧,但一直维护得还算尽心,突然停机,不仅耽误眼前这批急活,维修起来更是麻烦又花钱。
操作那台机器的,是厂里另一个老师傅,姓孙,此刻也慌了神,围着机器打转,嘴里念叨着:“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老赵头试着重新启动,机器纹丝不动,只有控制面板上几个指示灯诡异地闪烁了几下,又熄灭了。他蹲下身,打开机器侧面的检修盖,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涌出。里面线路复杂,他看了几眼,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专业的电工,平时小毛病还能凑合弄弄,眼前这情况,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妈的,这节骨眼上!” 老赵头狠狠捶了一下机器外壳,急得团团转,“这批货后天就得交!误了工期,违约金赔不起不说,以后这客户也别想了!”
他掏出手机,想联系平时相熟的一个电工。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在外地,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赶回来。老赵头又打了几个电话,不是没空,就是一听是这种老旧机器的大故障,要么开价高得离谱,要么直接婉拒。
车间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机器停摆,意味着所有人的工作都得暂停。几个工友围在旁边,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担忧。工厂效益本就一般,要是丢了这批大单,再付一笔违约金,别说奖金,工资能不能按时发都成问题。孙师傅更是面如死灰,这机器一直是他负责操作和维护的,出了这么大故障,他难辞其咎。
***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了过来。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台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庞然大物,又看看老赵头焦急万分的脸,再看看周围工友们茫然不安的神情,心里那根弦,莫名地绷紧了。他想起了自己晚上啃的那些电工书,想起了书上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故障分析案例,想起了自己在本子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草图……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或许……我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半路出家、字都认不全的学徒工,靠着几本旧书和晚上那点可怜的灯光,就敢去碰这种专业电工都未必敢轻易下手的老旧机器?万一弄不好,不仅修不好机器,还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坏,甚至引发安全事故。到时候,他怎么交代?他怎么面对老赵头,面对这些依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的工友?他怎么对得起刘彩云和娟子那点可怜的指望?
恐惧和自知之明,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实在不行,只能停工,等老王回来了。” 老赵头挂了又一个无果的电话,颓然地说,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这批货……怕是保不住了。这个月大家的工钱……唉……”
“赵师傅,不能停工啊!我娃下学期的学费还指着这个月工资呢!” 一个年轻些的工友急声道。
“我家那口子还等着钱买药……” 孙师傅也嗫嚅道。
焦虑和绝望的情绪,在小小的车间里弥漫。***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此刻更添惶然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他想起了自己每月寄回家的那八百块钱,虽然微薄,却是他能给父母的一点念想;他想起了刘彩云为了娟子的资料费发愁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口袋里那点刚能温饱的工资,对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家”意味着什么。
如果工厂真的因为这次事故垮了,或者元气大伤,老赵头会怎么样?这些工友会怎么样?他自己……又会怎么样?重新回到那个睡桥洞、看人脸色的境地吗?刘彩云和娟子怎么办?他刚刚看到一点光亮的、关于“像个样子”的生活,难道就要这样轻易地被击碎?
不。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吼起来。不能就这样放弃!他或许不懂,或许会失败,但至少……他看过那些书,他留心过这台机器的运转,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仔细地观察过、琢磨过这些冰冷的铁家伙。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看着这个容纳了他、给了他一丝尊严和温暖的地方,就这样陷入困境。
一股混杂着恐惧、责任感和近乎悲壮勇气的热流,冲上了他的头顶。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人群的阴影。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赵师傅……要不……让我看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老赵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讶、怀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你?建军?你看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晚上看了点电工书,也……也留意过这机器的线路。” ***强迫自己迎着老赵头审视的目光,尽管手心全是汗,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我不敢说一定能修好,但……让我先看看,到底是哪儿的问题。万一……万一能看出点门道,也不用干等着。”
孙师傅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其他工友更是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让一个“劳改犯”、一个刚学了几天皮毛的学徒工,去碰厂里最值钱、也最复杂的主设备?这风险太大了。
老赵头盯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似乎在权衡。他看着***眼中那混合着紧张、恳求,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又看了看那台死寂的机器,最后,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焦虑和期望的脸。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行!建军,你去看!小心点,别乱碰!看出什么名堂,先跟我说!”
这是孤注一掷的信任,也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只觉得肩膀上骤然压上了千斤重担,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巨大压力的清明,也席卷了他。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机器旁,蹲下身,没有立刻去动那些复杂的线路,而是先仔细地观察机器的外观,闻了闻焦糊味传来的大致位置,又侧耳听了听(虽然机器已停),仿佛在聆听这台钢铁巨兽无声的**。
然后,他问孙师傅要来了机器的简易电路图(只有大致框架),又借来了万用表。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甚至笨拙,但极其认真。他对照着图纸,用万用表一点点地测试着主电源进线、控制回路、电机绕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车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的眉头越皱越紧。图纸太过简略,许多细节都没有。万用表的读数跳动着,有些地方正常,有些地方则显示出明显的断路或电阻异常。焦糊味最浓的地方,集中在控制箱底部一块集成线路板附近。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块线路板的防护盖,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扑鼻而来。只见线路板上一处靠近大功率继电器的地方,有明显的烧灼发黑痕迹,旁边的几个电容和电阻元件也颜色异常。
“应该是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问题找到了,但怎么修?更换整个线路板?且不说有没有备件,就算有,价格不菲,而且安装调试更是专业活。他盯着那块烧毁的区域,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着书上关于类似故障的描述,以及他平时观察这台机器运转时,这个继电器控制的动作……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这个继电器控制的是冲压头的下行缓冲和回位。如果只是这个继电器相关的局部线路烧毁,导致控制信号无法传递,而主电机和其他部分或许还是好的……那么,有没有可能,绕过这块烧毁的线路,用最土的办法,临时接一条线,让机器先能动起来,把眼前的急活赶完?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如鼓。这是违规操作,存在安全隐患,一旦出错,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而且,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判断错误,接错了线,可能瞬间烧毁更贵的部件,甚至引发短路、火灾。
他抬起头,看向老赵头。老赵头的眼睛里也充满了紧张和期待。“怎么样?建军,有谱吗?”
***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找到烧的地方了。是控制下行缓冲的线路板局部烧了。整个板子换,麻烦,也贵。我……我有个想法,可能能临时让机器先动起来,把活赶完。但是……有风险。万一我弄错了,可能……损失更大。”
他把自己的想法,用尽可能简单直白的话解释了一遍。老赵头听完,沉默了。这无疑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机器复活,订单保住;赌输了,可能雪上加霜。
“你有几成把握?” 老赵头盯着他问。
“……五成。” ***老实回答,不敢夸大,“不,可能……只有三成。” 面对可能的严重后果,他不敢隐瞒。
三成。这是一个低得可怜的概率。老赵头的脸色变幻不定。周围的工友也听明白了,脸上忧色更重。
就在老赵头犹豫不决时,***忽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赵师傅,让我试吧。如果……如果弄坏了,这个月,下个月,我的工钱不要了。以后……我赔。”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工友,“各位师傅做个见证。是我***要动的机器,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大家,连累厂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老赵头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赔?他拿什么赔?他那点微薄的工资?可他这话里的决绝和担当,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孙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叹了口气,别过了脸。其他工友也沉默着,眼神复杂。
老赵头看着***,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愿意为自己可能的失败付出代价的坚决,又看了看那批亟待加工的金属件,一咬牙:“妈的,死马当活马医!建军,你弄!就按你说的办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弄坏了,工钱可以不要,但别的责任……”
“我懂。” ***打断他,重重点头,“是我自己揽的事,后果我担。”
他不再多言,重新蹲下身,全神贯注。他要做的,是找到烧毁线路的输入和输出端点,用两根足够粗的、带绝缘皮的导线,直接短接,绕过烧毁的集成线路,用一个手动开关临时控制那个继电器的通断。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接错一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额头的汗出得更凶了,但手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他先断开机器的总电源,用绝缘胶带做好标记,然后,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拿起剥线钳和电烙铁(这还是他为了练习焊接,自己偷偷买的二手货)。
车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工具接触金属时细微的声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仿佛在看一场关乎生死的手术。老赵头紧张地搓着手,孙师傅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看着他操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当***最后检查了一遍接线,确认绝缘完好,并用颤抖的手,将那个临时加装的手动开关固定在机器外壳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时,他身上的工装,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赵师傅……可以……试试了。” 他直起身,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老赵头深吸一口气,走到总闸前,又看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合闸!” 老赵头猛地推上电闸。
机器控制面板的指示灯,重新亮了起来!没有异常闪烁,没有异响。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走到那个手动开关前,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那台沉寂了许久的冲压机,发出一阵低沉的、熟悉的启动嗡鸣,冲压头缓缓升起,又落下,动作虽然比平时略显生涩,但确实动起来了!
“成了!机器动了!” 一个工友忍不住喊了出来。
车间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老赵头冲到机器旁,看着那规律运作的冲压头,脸上露出狂喜,重重拍了拍***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孙师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只觉得浑身虚脱,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一片冰凉。成了……竟然真的成了……那三成的侥幸,他赌赢了。
“先别高兴太早,” 他喘着粗气,对老赵头说,“这只是临时的。那个手动开关,只能控制最基本的冲压动作,原有的缓冲和保护功能都失效了。操作的时候,一定要慢,要格外小心,孙师傅,你受累,盯着点。这批活赶完,必须马上找专业电工来彻底检修,换掉烧毁的线路板。这个临时接线,不安全,不能长期用。”
“我明白,我明白!” 老赵头连连点头,看着***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学徒工,而是充满了震惊、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建军,这次……多亏你了!真是多亏你了!”
***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着重新运转起来的机器,看着工友们重新回到各自岗位,车间里再次响起那令人安心的(此刻听来)轰鸣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地一声落了地。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
他做到了。不仅仅是用那点从书本上偷师来的、半生不熟的知识,暂时修好了一台机器。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他站了出来,承担了那份原本不属于他、也远超他能力的责任。他没有逃避,没有推诿,甚至主动提出了承担可能失败的代价。在众人怀疑、不安的目光中,在巨大的压力和风险下,他用自己的方式,扛住了。
这种“扛住”,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或是一点可能的奖金。它带来了一种东西,一种他失去已久、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尊严。不是别人施舍的同情,不是基于血缘的容忍,而是他用自己笨拙却诚实的努力、用愿意承担后果的勇气,为自己赢得的、实实在在的、属于一个劳动者的尊严。是“我能行”的微弱自信,是“我可以负责”的初步底气,是“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的隐约自豪。
这尊严如此微弱,建立在一次侥幸的成功之上,背后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是手上磨出的厚茧,是内心深处对“重新做人”近乎偏执的坚守。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落在贫瘠心田里的种子,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与挤压,终于在此刻,颤巍巍地、破开坚硬的地表,探出了一丝极其稚嫩、却顽强无比的绿芽。
他知道,路还很长。他还很弱小,还有很多不懂,未来的风雨和考验只会更多。但至少,这一次,他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选择,证明了他可以不一样,证明了他有资格,去尝试着,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挺直腰板,去生活,去承担,去珍惜,去守护。
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刘彩云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消息在工友间传得很快),看着他苍白疲惫却眼神发亮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打来热水,仔细地给他擦拭脸上、手上的油污,又端来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热粥。
“喝点,暖暖身子。” 她轻声说。
***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她,看着趴在桌边写作业、不时偷偷看他的娟子,喉咙发哽。
“彩云,” 他声音嘶哑,“今天……我好像……有点用了。”
刘彩云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一直都有用。对我们娘俩来说,你早就是顶梁柱了。”
娟子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张伯伯最棒了!”
***放下碗,将她们母女俩,紧紧地、用力地搂在怀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悔恨的泪水,而是混合了疲惫、释然、感激,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新生的希望的泪水。
窗外,夜色深沉。小屋里,灯光昏黄,却温暖如春。在这个由两个破碎灵魂和一个小小生命组成的、简陋却坚实的港湾里,一个男人,完成了他生命中,或许是最为重要的一次觉醒——关于责任,关于尊严,关于如何真正地,像一个“人”那样,去爱,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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