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战后棋局
正月十五,上元节。
函谷关内张灯结彩,比除夕夜更甚。关墙上的血迹早已洗净,破损的垛口也已修葺一新。街市上人流如织,商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仿佛那场险些爆发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偏厅中,沙盘铺开,山川地势纤毫毕现。妲己一身常服,未施粉黛,正俯身看着沙盘上的标记。杨戬、雷震子、哪吒、赵启、青凝分列两侧,人人神色肃穆。
“西岐军退至渑池,驻扎休整。”杨戬手中竹竿点在沙盘某处,“斥候回报,姬发重伤未愈,军中士气低迷,逃兵日增。五万虎贲军,如今只剩三万七千余人。”
“逃兵都去哪了?”妲己问。
“部分回乡,部分……”杨戬顿了顿,“投了我们。”
厅中一静。
雷震子忍不住开口:“娘娘,那些西岐降兵,真要收编吗?万一其中有细作……”
“有细作又如何?”妲己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收了近两千降兵,若每个都防,防得过来吗?”
她走到窗边,望着街市上的热闹景象,缓缓道:“人心如水,堵不如疏。他们肯降,是因为看到了朝歌的好,看到了新政的好。我们若猜忌防备,反倒寒了他们的心。”
哪吒挠挠头:“那要是真有细作搞事呢?”
“那就让他们搞。”妲己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正好借机清理门户,也让天下人看看——跟着朝歌,有肉吃;搞小动作,死路一条。”
众人恍然。
这是阳谋。明知道可能有细作,却大方接纳,既彰显胸怀,又能引蛇出洞。高,实在是高。
“不过,”妲己话锋一转,“收编归收编,规矩要立清楚。赵启将军。”
“末将在。”
“降兵打散编入各营,与老卒混编。训练加倍,待遇从优。但有异动者,同营连坐。举报细作者,重赏。”妲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传令下去,凡降兵家眷愿意迁来函谷关的,分田分房,子女可入狐塾就读。”
赵启眼睛一亮:“娘娘这是要……”
“安其家,才能定其心。”妲己淡淡道,“他们在西岐的家眷,是姬发拿捏他们的筹码。我们把这些筹码抢过来,他们才会真正归心。”
釜底抽薪。
众人心中暗叹。这位娘娘,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杨戬将军,”妲己看向杨戬,“渑池那边,姬发有何动向?”
“闭门不出,整顿军纪。”杨戬道,“散宜生代行军务,处决了数十名煽动逃兵的将领。另外……”
他顿了顿:“姜子牙到了渑池。”
厅中气氛陡然一凝。
姜子牙。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只是一个谋士,更是玉虚宫的态度,是“天命”的象征。
“他来做什么?”哪吒皱眉,“不是说好中立的吗?”
“表面上是调停。”杨戬道,“三日前,他派人送来信函,约娘娘在渑池与函谷关之间的‘落雁坡’会面,商谈罢兵事宜。”
妲己笑了:“罢兵?西岐都退到渑池了,还谈什么罢兵?”
“他的意思是,”杨戬声音低沉,“西岐愿暂时罢兵,但要求朝歌承认西岐自治,割让函谷关以西三百里土地,并……交出娘娘,由玉虚宫处置。”
“放屁!”哪吒当场炸了,“那老头是不是疯了?让我们交人?我先去拆了他渑池大营!”
“哪吒。”妲己轻喝。
哪吒愤愤闭嘴,仍气得满脸通红。
妲己走回沙盘前,看着落雁坡的位置,久久不语。厅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市的喧闹,那热闹更衬得此间凝重。
“娘娘,”青凝轻声开口,“姜子牙此来,怕是不怀好意。他明知我们不可能答应这些条件,却还要提出会面,恐怕……”
“是陷阱。”雷震子接口,“他可能想借会面之机,对娘娘不利。”
“或者,”杨戬补充,“是想拖延时间,给姬发喘息之机。”
妲己忽然笑了。
她伸手从沙盘旁拿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落雁坡的位置。
“你们说的都对。”她声音轻快起来,“姜子牙此来,一为试探,二为拖延,三为……设局。”
她看向众人,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可你们想过没有,他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跳进这个局?”
众人一愣。
是啊,娘娘又不傻,明知是陷阱,为何要去?
“因为我不去,他就赢了。”妲己捏起另一枚白棋,放在函谷关位置,“我不去,天下人会说:看,朝歌摄政王连会面都不敢,定是心虚。西岐士气会因此回升,观望的诸侯会倒向姬发。姜子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扭转局势。”
她将白棋向前一推,停在落雁坡旁边。
“所以,我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让天下人都看看——朝歌不怕,本妃更不怕。”
“可是娘娘,”雷震子急道,“万一他们真设下埋伏……”
“那就让他们设。”妲己眼中锐光一闪,“正好,我也设个局,看看最后掉进去的,是谁。”
她转身,看向杨戬:“杨将军,落雁坡地形如何?”
“两山夹一谷,中有溪流,地势险要。”杨戬天眼微开,似在回忆,“若设伏兵,可藏于两侧山林。但谷中视野开阔,不易近身突袭。”
“也就是说,”妲己沉吟,“他们若想动手,要么用箭雨覆盖,要么……用法术。”
她看向哪吒:“哪吒,若让你在落雁坡打架,能拆多少?”
哪吒眼睛一亮:“那地方窄,我踩风火轮飞起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要是用乾坤圈,能把两边山崖都砸塌!”
妲己失笑:“倒也不用砸塌山崖。”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不多时,三封密令写成,分别装入三个锦囊。
“青凝。”
“奴婢在。”
“第一个锦囊,你亲自送往朝歌,交给费仲、尤浑。”妲己递出第一个锦囊,“让他们按信中行事,务必在三日内办妥。”
青凝双手接过:“是。”
“雷震子。”
“末将在。”
“第二个锦囊,你带五百雪狐卫,连夜出关,按信中路线行进,在指定位置潜伏。”妲己递出第二个锦囊,“记住,不见信号,绝不动手。”
雷震子郑重接过:“遵命。”
“杨戬,哪吒。”
两人同时上前。
妲己将第三个锦囊交给杨戬:“三日后,你二人随我赴约。锦囊中的安排,路上再看。”
杨戬接过锦囊,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妲己看他。
“娘娘,”杨戬直视她的眼睛,“此番赴约,你当真……有把握?”
妲己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杨戬,你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吗?”
杨戬一怔。
“不是你的三尖两刃刀,不是哪吒的乾坤圈,也不是我的狐族秘术。”妲己望向窗外,那里正有一队孩童提着花灯跑过,笑声清脆,“是人心。”
她收回目光,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姜子牙设局,想用‘天命’压我。姬布埋伏,想用刀兵杀我。可他们忘了——函谷关内,有等着我回去的百姓。朝歌城中,有因新政而活的流民。天下各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这场博弈,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得人心,他们得什么?得天命?天命若真在他们那边,除夕夜那五万大军,为何不战自溃?”
厅中寂静。
窗外,上元节的喧闹隐隐传来,却更衬得这番话如金玉掷地。
杨戬深深看了妲己一眼,抱拳躬身:“杨某明白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或许真能改变这个天下。
不是靠杀戮,不是靠权谋。
是靠一种更强大、也更温暖的力量。
“好了,”妲己拍拍手,又恢复了那副轻松模样,“正事谈完,该过节了。青凝,街市上的花灯备好了吗?”
青凝抿嘴一笑:“备好了,娘娘最爱的狐狸灯、莲花灯、走马灯,一样不少。”
“那还等什么?”妲己率先向外走去,“走,逛灯会去!赵启将军,关防就交给你了。杨戬、哪吒,你们也来,别整天板着脸。”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失笑。
这位娘娘,刚还在谋划天下大局,转头就要去逛灯会。这转换,也太快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她的背影,所有人心中都莫名安定。
有她在,天塌不下来。
函谷关街市,今夜无宵禁。
花灯如昼,人流如织。猜灯谜的,卖小吃的,耍杂技的,处处欢声笑语。更引人注目的是,街边设了十几个粥棚,热气腾腾的米粥免费供应,旁边还堆着棉衣、草药,供流民取用。
“娘娘,这边走。”青凝引着妲己,小心避开拥挤的人流。
妲己今夜换了寻常女子的装束,素衣荆钗,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但即便如此,仍有百姓认出她来,远远就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大娘,粥够喝吗?”妲己在一个粥棚前停下,温声问一位正在盛粥的老妇。
“够,够!”老妇连连点头,眼中含泪,“多谢娘娘,多谢朝歌!要不是这粥棚,我们这些逃难来的,这个冬天都不知道怎么过……”
旁边一个孩童捧着热粥,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娘娘,粥好甜!”
妲己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甜就多喝点。等开春了,让你爹娘去领田地种子,自己种粮,以后天天有甜粥喝。”
“真的吗?”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妲己笑着点头。
她起身,望向粥棚前排队的人群。有老人,有孩童,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伤残的士兵。每个人眼中,都有种名为“希望”的光。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不是什么江山,不是什么权柄,是这些人的笑,这些人的暖,这些人的明天。
“娘娘,”杨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西岐那边,不会懂这些的。”
妲己转头看他。
杨戬望着粥棚前的景象,声音有些飘忽:“他们眼里只有天下,只有权柄,只有成王败寇。他们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碗粥感激涕零,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点田地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我原本也不明白。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妲己笑了:“懂了就好。”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哪吒早跑到前面猜灯谜去了,正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雷震子笨拙地跟在青凝身边,想帮她提花灯,又不敢开口。
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杨戬,”妲己忽然问,“如果你师父让你杀我,你会怎么做?”
杨戬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突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妲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我会问他,为什么要杀你。”
“如果他说,因为我是妖,祸乱朝纲?”
“那我就告诉他,朝歌的百姓因你而活,流民因你而安,天下因你而有望。”杨戬声音平静,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如果他还要杀,那我就……拦在他面前。”
妲己停步,转头看他。
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杨戬,”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玉虚宫可能容不下你了。”
“知道。”杨戬点头,“但有些事,比师门更重要。”
“比如?”
“比如良心,比如……本心。”
两人对视,花灯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街市的喧嚣忽然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妲己先移开目光,笑道:“好了,不说这些。走,看哪吒那小子又闹什么笑话。”
她向前走去,脚步轻快。
杨戬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这个女子,总能让他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
可他,不后悔。
街角,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缓缓转动,灯上绘着山水、人物、花鸟。光影流转间,似有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里,有函谷关的雪,有落雁坡的风,有朝歌的灯火,有天下的人心。
而这幅画卷的执笔人,正漫步在灯火阑珊处,白衣胜雪,笑靥如花。
三天后,落雁坡。
晨雾未散,山谷中溪流潺潺,两侧山林寂静,鸟鸣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谷中空地上,已摆好两张长案,几个蒲团。姜子牙一身道袍,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姬发坐在他身侧,脸色依旧苍白,肩上的伤显然未愈。散宜生及数名西岐将领侍立在后,人人按剑,神色警惕。
“师父,”姬发低声问,“她……真会来吗?”
姜子牙睁眼,眼中精光一闪:“会。”
“可她明知是陷阱……”
“正因为是陷阱,她才必须来。”姜子牙淡淡道,“不来,她就输了气势,输了人心。苏妲己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输。”
姬发默然。
是啊,那个女人,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来了。”姜子牙忽然起身。
谷口方向,三骑马缓缓而来。
为首者白衣白马,面覆轻纱,正是妲己。左侧杨戬银甲银枪,右侧哪吒红衣如火,三人并辔而行,不急不缓,仿佛不是赴险,而是踏青。
“姜尚先生,久违了。”妲己在十丈外勒马,声音清越。
姜子牙稽首:“苏娘娘,别来无恙。”
“托先生的福,还算安好。”妲己下马,杨戬、哪吒紧随其后。
双方在长案前相对而坐。妲己这边只有三人,西岐那边却有十余人,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先生信中所提的条件,”妲己开门见山,“本妃看过了。割地、交人、承认西岐自治——先生觉得,可能吗?”
姜子牙抚须:“娘娘觉得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妲己笑了,“是荒唐。”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先生是修道之人,该知天命不可违,民心不可逆。西岐伐纣,本是逆天而行。姬发兵败函谷关,更是天意昭昭。先生如今提出这些条件,是想逆天,还是想逆民?”
姜子牙神色不变:“天命在周,这是元始天尊亲口所言。娘娘虽推行新政,惠及百姓,但终究是妖身掌权,不合天道。”
“天道?”妲己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什么是天道?是让百姓流离失所,是让天下战火纷飞,还是让某些人打着‘天命’的旗号,满足一己私欲?”
她站起身,走到空地上,望向两侧山林。
“这落雁坡,风景不错。可惜,这么好的地方,今日却要染血。”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忽然传来异动。
无数弓弩手现身,箭镞寒光闪闪,对准谷中三人。
与此同时,数十名道装打扮的修士从林中走出,手持法器,结阵而立。为首一人,正是申公豹。
“苏妲己!”申公豹狞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哪吒当场就要发作,被杨戬按住。
妲己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姜先生,”她转头看姜子牙,眼中满是戏谑,“这就是你说的‘和谈’?”
姜子牙神色平静:“娘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路,走不通。”
“是吗?”妲己挑眉,“那本妃倒要看看,今天到底谁的路走不通。”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异动。
但申公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手中法器,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不止他,所有修士的法器,都在同一时间变得异常。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姜子牙猛然起身,望向函谷关方向。
那里,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展开一幅巨大的卷轴。卷轴上符文流转,散发出浩瀚威压。
“封神榜残卷……”姜子牙脸色终于变了,“你从哪得来的?!”
“你猜?”妲己笑吟吟道,“姜先生,你真以为本妃敢来,是凭一时冲动?”
她走到空地中央,九尾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
“你设局,我破局。你用法器,我用封神榜。你想靠人多,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民心所向!”
话音落下,谷口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不是十匹,是成百上千匹。
雷震子率五百雪狐卫当先冲入山谷,紧随其后的,竟是数千百姓——有函谷关的守军,有附近的乡民,甚至还有……西岐的降兵。
他们手中没有刀枪,只有锄头、木棍、乃至锅碗瓢盆。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如铁。
“护娘娘!护新政!”
吼声震天,在山谷中回荡。
西岐的弓弩手愣住了,修士们动摇了。他们可以对着三个人放箭,可以对着三个人施法。
可对着数千百姓呢?
姜子牙的手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不是输在谋略,不是输在实力。
是输在,他永远不懂——人心,才是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
妲己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姜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谈……谈什么?”姬发声音发颤。
“谈罢兵,谈止戈,谈……”妲己望向那些百姓,声音温柔而坚定,“谈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天下。”
晨光破雾,照亮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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