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九年，深秋。

火星与地球之间的航道上，“晨星号”货运飞船正以平稳的加速度驶向第47号能源中转站。这艘隶属于“创世计划”后勤舰队的运输船，此刻满载着三万吨预制的生态穹顶构件、五千套维生系统核心部件，以及——最为珍贵的——第一批用于火星土壤改良的基因工程菌种。

船舱主控室内，船长李振邦盯着全息星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他是个老航天了，从旧时代的空间站维护员做起，见证了人类从化学火箭到聚变引擎的飞跃。按理说，这条地火航线他跑过十七趟，本该闭着眼都能导航。

但今天，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老李，你太紧张了。”副船长赵晓琳递过一杯合成咖啡，“‘守望者’的安保系统可是林总亲自把关的，从地球到火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那些‘旧日支配者’也就网上发发牢骚，还能真来劫飞船不成？”

李振邦接过咖啡，没喝。“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安静？”

“对。”李振邦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航道监测日志，“往常这条航线，每天至少能接收到十几条其他飞船的自动应答信号。但自从我们离开地球同步轨道，除了‘守望者’中枢的定期握手信号，再没别的了。”

赵晓琳皱眉看了看数据：“可能是巧合？或者今天刚好没别的船……”

“不可能。”李振邦摇头，“‘创世计划’提速后，这条航线是太阳系最繁忙的星际高速。每天至少有三十艘船往返。”

他调出通讯界面，向第47号中转站发送了例行确认请求。

请求发出。

七秒后，按光速延迟计算，应该收到回复。

十秒。

十五秒。

控制台屏幕上，“等待响应”的字样固执地闪烁着。

“晓琳，联系‘守望者’地球指挥中心，报告情况。”李振邦的声音沉了下去。

“已经在做了。”赵晓琳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但很快，她的脸色也变了，“指挥中心……没有响应。不是信号中断，是我们的量子加密频道被……被静默了。系统显示，我们的终端认证被临时冻结。”

“冻结？谁有权限冻结‘创世计划’的运输船认证？”

“理论上，只有‘守望者’总部*****，或者……”赵晓琳调出一份紧急协议文件，“……或者在检测到‘船体被非法控制’或‘船员生命体征集体异常’时，AI安保系统‘守护者’会自动触发最高级别隔离协议。”

李振邦猛地站起：“检查船员生命体征监控！”

全船二十七名船员，生命体征数据在侧屏上一一列出——全部绿色，正常。

“不是我们。”李振邦盯着屏幕，“那就是……”

他的话音未落，飞船的引力模拟系统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船舱内，所有没有固定的物品——杯子、数据板、笔——同时飘浮起来，又在下一秒重重砸落。

“人工重力失效！”赵晓琳抓住控制台边缘，“引擎呢？”

“聚变引擎运行正常，但矢量控制系统……”李振邦看着主控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参数，“被篡改了。我们在转向。”

“转向？转向哪里？”

李振邦调出航道图。原本笔直指向第47号中转站的绿色航线，此刻正以危险的弧度偏转，终点重新计算后，赫然指向——

“中转站本身。”李振邦的声音干涩，“有人黑了我们的导航，想让我们撞上去。”

同一时间，第47号能源中转站。

这座漂浮在地火轨道拉格朗日L1点的银白色设施，与其说是“中转站”，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太空城市。它的核心是一个直径五百米的聚变反应堆，为整个设施提供能源，同时通过巨型微波发射阵列，为途经的飞船进行远程能源补给——这是“创世计划”提速的关键，飞船无需携带全部燃料，可以轻装高速航行。

站长陈岩正在中央控制塔里审查下个月的能源调度表。屏幕上突然弹出的红色警报，让他手里的电子笔掉在了地上。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导航信号注入】

【警告：‘晨星号’货运飞船偏离航道，当前速度与轨迹构成碰撞风险】

【警告：本设施外部防御系统通讯受到干扰】

三条警报几乎同时炸响。

“启动自动规避协议！向‘晨星号’发送紧急制动指令！”陈岩吼道。

“指令已发送，无响应。”AI管家的声音冰冷，“‘晨星号’的通讯系统疑似被劫持。碰撞倒计时：4分37秒。”

陈岩冲向观测窗。深黑色的天幕中，远处那艘原本该平稳驶向泊位的货运飞船，此刻尾部聚变引擎喷出异常明亮的蓝色尾焰——那是过载加速的标志。飞船正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朝着中转站直冲而来。

“手动接管防御！启动近防动能炮！”

“近防系统离线。系统日志显示，三分钟前接收到来自‘守望者’总部的‘系统升级指令’，需离线重启十五分钟。”AI回答。

陈岩的脸色瞬间苍白。

巧合？不，太精确了。飞船被劫持、通讯被干扰、防御系统“恰好”升级——这分明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协同攻击。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本设施具备紧急位移能力，但启动聚变推进器需要至少五分钟预热。”AI计算着，“碰撞时间不足。”

“那就预热！同时向所有频道广播求救信号！”

“求救信号已广播。但根据通讯延迟，最近的可救援力量抵达需要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足够“晨星号”将中转站撞成碎片两次。

陈岩瘫坐在控制椅上。他看着屏幕上不断缩小的倒计时，脑海中闪过妻子和女儿的脸——她们在地球上，以为爸爸在从事一项伟大而安全的事业。

然后，他想起了林默在“创世计划”动员会上说的话：“前进的路上一定会有阻碍，有些来自星空，有些……来自我们自己的阴影。”

阴影。旧日支配者。

倒计时3分14秒。

“晨星号”主控室内，李振邦和赵晓琳正在与失控的系统搏斗。

“导航锁死了！手动操控无效！”

“引擎过载，再这样下去聚变核心会熔毁！”

“量子通讯还是被屏蔽……”

赵晓琳突然停下动作：“老李，还有一条路。”

“什么？”

“飞船的逃生舱。”赵晓琳调出结构图，“每个逃生舱有独立的短程推进器和基础导航系统。如果我们手动解除逃生舱与主船的电磁锁，利用爆炸反冲力改变主船轨道……”

李振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逃生舱的推力太小，要改变‘晨星号’这种质量飞船的轨迹，需要……”他快速计算，“……需要同时引爆至少六个逃生舱，而且必须精确同步，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秒。”

“我们有十二个逃生舱。”赵晓琳的声音很平静，“我来计算引爆时序和角度。你通知全体船员，准备撤离。”

“可是逃生舱的续航只够飞回地球轨道，在这里发射，他们会变成太空中的漂流瓶……”

“那也比撞上去，害死中转站里三百多人强。”赵晓琳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编程，“而且，‘守望者’收到求救信号后，一定会派出搜救队。相信他们。”

李振邦看着这位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副手，忽然觉得，这个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骨子里有种他熟悉的、旧时代航天人才有的决绝。

他接通全船广播。

倒计时1分47秒。

第47号中转站，陈岩看着“晨星号”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聚变引擎的蓝光已经刺眼到无法直视。

然后，他看到了闪光。

不是爆炸，而是飞船侧舷，六个逃生舱几乎同时脱离。它们的微型推进器喷出短促的火焰，像六颗精准的子弹，射向预定的方位。

下一秒，逃生舱自毁程序启动。

六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太空中无声绽放。爆炸的冲击波——在真空中以物质喷射的形式——狠狠撞在“晨星号”的船体上。

巨大的货运飞船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船头微微偏转。

偏转的角度很小，但足够了。

倒计时0分03秒。

“晨星号”擦着中转站的外围太阳能帆板呼啸而过。最近的距离不足五十米。高速飞溅的碎片雨点般砸在中转站的外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但没有撞击。

飞船沿着切线轨道，冲向了深邃的虚空深处，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引擎尾迹。

陈岩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控制塔里响起AI管家的声音：“威胁解除。检测到‘晨星号’船员逃生舱信号，共计十二个，已标记坐标。‘守望者’救援舰队已从月球基地出发，预计抵达时间十九分钟。”

警报解除的绿色灯光亮起，但陈岩心中没有一丝轻松。

他调出刚才那六枚逃生舱的引爆数据。如此精确的同步，如此冷静的牺牲——那些船员在最后时刻做出的选择，让他这个老航天肃然起敬。

但紧接着，愤怒涌了上来。

是谁？是谁劫持了飞船？是谁想让三百多人陪葬？

六小时后，“守望者”总部，紧急战情室。

林默站在环形屏幕前，看着“晨星号”事件的全过程回放。苏幼薇、王胖子、钱教授、陆明远，以及安全战略部的卡特将军都在场。气氛凝重得像能冻结空气。

“十二名船员全部获救，轻度辐射暴露，无生命危险。”卡特将军汇报，“‘晨星号’本身在失控飞行三小时后，被远程激活了安全协议，引擎关机，目前正由拖船牵引返回。船体结构受损严重，但核心货舱——包括那些菌种——保存完好。”

“中转站呢？”林默问。

“外部太阳能帆板损失40%，需要更换。主体结构完好，无人员伤亡。”卡特顿了顿，“但物资损失超过八千万信用点，更重要的是……恐慌已经开始了。”

他调出过去三小时全球社交媒体的情绪分析图。“旧日支配者”在事件发生后十分钟内，就在“第二世界”和各大平台同步发布了“精心策划”的解读文章，标题触目惊心：

《乌托邦的脆弱：一次“小故障”就险些酿成太空惨剧》

《谁在拿我们的生命为“创世计划”冒险？》

《回归真实：怀念那个技术虽慢，但安全可控的时代》

文章下面，恐慌、质疑、愤怒的情绪指数直线上升。

“他们很聪明。”苏幼薇轻声说，“没有直接宣称对事件负责，而是引导公众将事故归咎于我们的‘技术冒进’和‘管理疏忽’。这样既能制造分裂，又不会立刻引来全面打击。”

“攻击手法分析出来了。”陆明远调出技术报告，“‘晨星号’的导航系统被植入了一种极其隐蔽的量子木马。它不是常规病毒，而是一段‘寄生’在系统底层时钟协议里的恶意代码。只有当飞船接收到来自第47号中转站的一个特定、合法的身份验证信号时，木马才会激活，劫持导航。”

“合法的信号？”王胖子瞪大眼睛，“中转站里有内鬼？”

“不一定。”钱教授推了推眼镜，“也可能是信号被中途拦截、篡改后重发。但更可能的是……”他看向林默，“对方掌握了我们部分通讯协议的量子密钥。”

战情室里一片死寂。

量子加密理论上不可破解，但如果密钥泄露……

“中转站的防御系统‘恰好’升级呢？”林默问。

“查过了。”卡特将军脸色阴沉，“所谓的‘系统升级指令’，确实来自‘守望者’总部安全服务器，授权编码齐全，流程无懈可击。但我们调阅了服务器日志，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发出过任何升级指令。”

“伪造指令？”苏幼薇问。

“不是伪造。”陆明远调出数据流分析，“指令是真的从我们的服务器发出的。但发出指令的……不是人类管理员，也不是AI‘守护者’。而是一段拥有最高权限、却不在任何记录里的‘幽灵进程’。”

他抬起头，眼中是技术专家看到不可思议事物时的震撼：“有人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守望者’的量子超算核心深处，种下了一粒种子。这粒种子在特定条件下发芽，接管权限，发出指令，然后自我销毁，不留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钱教授缓缓道，“要么是技术实力远超我们的外星文明——但瞳族目前看来没这个动机和兴趣。要么……”

“要么就是我们内部，有一个对‘守望者’系统了如指掌、且能接触到最核心权限的人。”林默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身，望向窗外。夜色中的上海，灯火通明，祥和安宁。

但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毒蛇已经露出了毒牙。

“旧日支配者”不再只是散播言论。他们有了组织，有了技术能力，有了实施精准破坏的计划。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可能就在“守望者”内部，甚至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

“卡特将军。”林默没有回头。

“在。”

“启动‘清道夫’协议。”林默的声音像淬火的钢，“对所有能接触核心系统的‘守望者’成员——包括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进行背景重审、行为分析和实时监控。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陆明远。”

“林总。”

“组织最顶尖的网络安全团队，对‘守护者’AI和所有量子服务器进行深度‘排毒’。我要知道那粒‘种子’是怎么种进去的，还有没有别的‘种子’。”

“是。”

“胖子，幼薇。”

王胖子和苏幼薇同时挺直身体。

“你们负责稳定公众情绪。公开‘晨星号’船员为挽救中转站而自我牺牲的详细数据，突出他们的勇气和专业。对抗恐慌最好的武器，不是隐瞒，是英雄的故事。”

“钱教授。”林默最后看向老人，“加快‘火种计划’的进度。我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命令一条条下达，战情室里重新忙碌起来。

林默独自走到观察窗前，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

在火星轨道之外，那个来自深空的信号仍在规律闪烁。

在地球内部，阴影中的敌人已经亮出了刀刃。

内外交困。

但这就是领航者的路——看清所有方向的暴风雨，然后，稳稳地把住舵轮。

“旧日支配者”……林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们想要一个充满“挑战”和“痛苦”的旧世界？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新时代的人类，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和智慧。

狩猎，开始了。

只不过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将由我来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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