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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改革新政·恩威并施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奉天老例儿,这天该吃春饼。可大帅府的厨房,天没亮就闹开了。

“周妈,这肉不对啊!”厨子老李拎着块猪肉,脸色难看,“说好要前腿肉,这送来的是槽头肉,还掺着淋巴!”

周妈接过肉一看,脸沉下来:“谁送的?”

“还是‘兴隆记’。”老李啐了一口,“钱四在的时候,就跟这家勾着。现在钱四倒了,他们还敢这么糊弄!”

周妈正要发作,守芳进来了。

她起得早,穿着素色棉袍,头发简单挽着,看着像寻常人家闺女。可厨房里的人见了她,都噤了声。

“大小姐。”周妈迎上去。

守芳接过那块肉,仔细看了看:“这是第三回了?”

“是。”周妈咬牙,“上回送来的鱼不新鲜,上上回的菜里掺了烂叶子。俺跟他们掌柜说过,他们嘴上应着,送来还是这样。”

守芳把肉放回案板:“今天先凑合着用。周妈,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厨房,走到后院僻静处。

“大小姐,要不换一家?”周妈问。

“换哪家都一样。”守芳摇头,“奉天城里的供货商,早就串通好了。你换一家,他们涨价;你再换,他们联手不供。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

周妈急了:“那咋办?总不能天天吃烂菜叶子!”

守芳笑了,笑得有些冷:“他们不是要玩吗?那就陪他们玩玩。”

当天下午,守芳让韩震去了趟城郊。

奉天城西二十里,有个张家庄,是张作霖早年置办的产业,养着几十户佃农。庄头姓张,是张家族里的远亲。

韩震带回来的消息让守芳眼睛一亮:“大小姐,张家庄今年春菜长得不错,白菜、萝卜、土豆都有富余。庄头说,要是府里要,他们按市价八成供。”

“猪呢?鸡呢?”

“庄里养了二十多头猪,百来只鸡。就是……没专门供货的渠道,得咱们自己去拉。”

“好。”守芳拍板,“从明天起,府里的菜肉,从张家庄进。周妈,你带两个可靠的人,专门跑这条线。”

周妈有些犹豫:“大小姐,这……不合规矩吧?历来府里采买,都是从城里商铺进。”

“规矩是人定的。”守芳看着她,“从今天起,这就是新规矩。”

她顿了顿:“另外,你在府里找三个手脚干净、脑子灵光的,成立‘采买监督组’。每次采买,必须两人同行,一人记账,一人验货。货比三家,价目公开。”

周妈懂了:“这是要断了那些人的财路。”

“不止。”守芳走到窗边,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槐树,“我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跟着我,有肉吃。跟我作对,没路走。”

新政第一条:月例公开制。

二月初五,前厅的墙上贴出了第一张公示。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大帅月例:三百大洋

各房姨太太:五十大洋

少爷小姐:***洋

下人分三等:一等月钱八块,二等五块,三等三块

各房伙食标准、炭火配额、布料份额,写得明明白白。

府里炸了锅。

下人们围在公示前,指指点点。

“诶,俺是一等!月钱八块!”一个老护院咧嘴笑,“以前许姨娘在的时候,说是六块,到手只有四块五。”

“我是二等,五块。以前是三块。”

“这下好了,谁也别想克扣!”

也有不高兴的。

杜氏屋里的掌事丫鬟秋月,看着公示,脸拉得老长。她以前是许氏的人,许氏倒台后,投靠了杜氏。仗着资格老,没少捞油水。现在月例公开,她那些外快,怕是要断了。

“神气什么?”她嘀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折腾几天?”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声音:“秋月姐,大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秋月心里一咯噔。

前厅里,守芳正在看账本。

秋月进来时,她头也没抬:“秋月,杜姨娘屋里这个月领了五斤红糖,可有这事?”

“有、有。”秋月手心出汗,“姨娘开春儿咳嗽,要用红糖蒸梨。”

“姨娘咳嗽,该请郎中,该吃药。”守芳抬眼,“红糖蒸梨,是偏方,不治病。更何况,五斤红糖,够蒸多少梨?”

秋月腿软了:“大小姐,这、这……”

“还有,”守芳翻过一页,“上月领的炭,杜姨娘屋里比寿姨娘屋里多三成。可寿姨娘屋里日夜烧炭,戴姨娘屋里只白日烧。多出来的炭,去哪儿了?”

“是……是奴婢怕姨娘冷,多领了些。”

“怕冷?”守芳笑了,“那这个月,杜姨娘屋里的炭,减两成。秋月,你既然这么会体恤主子,想必炭少点,也能把屋子烧暖和。对吧?”

秋月脸白了。

这是明着敲打她。

“奴婢……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守芳放下账本,“回去告诉杜姨娘,以后各房用度,按公示来。不够的,自己添。超了的,从月例里扣。我的规矩,一视同仁。”

秋月灰溜溜走了。

周妈在旁边小声说:“大小姐,这么一来,各房怕是要闹。”

“闹不起来。”守芳重新拿起账本,“寿姨娘支持我,杜姨娘不敢闹,其他姨娘没底气闹。至于底下人——得实惠的是多数,少数几个想闹,也掀不起风浪。”

她顿了顿:“再说,我还有后手。”

新政第二条:建议箱。

二月初八,前院多了个木箱子,刷着红漆,上书三个大字:建议箱。

旁边贴了告示:

“凡府中上下,对府务有建言者,可写条投入箱中。建议若被采纳,赏大洋五块。若有大益,赏十块。”

这下连下人都心动了。

五块大洋,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谷。

起初没人敢投——怕得罪人。直到二月十二,有个扫院子的小厮大着胆子投了条,说后花园的井轱辘坏了,打水费劲。

第二天,井轱辘就修好了。那小厮得了五块大洋的赏钱,全府轰动。

这下可好,建议箱天天满。

有说厨房该添个大灶的,有说茅厕该勤打扫的,有说各院该统一灭鼠的……守芳每条都看,合理的,立即办;不合理的,也让人给个回复。

底层仆役的积极性,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他们发现,这位大小姐,真听他们的声音。

二月十五,一条建议引起了守芳的注意。

是厨房烧火丫头小翠投的:“大小姐,厨房的泔水,每天倒掉可惜。俺娘说,泔水可以喂猪。张家庄不是养猪吗?不如把泔水运去,猪长得快,还能省饲料。”

守芳眼睛一亮。

她找来小翠——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手上有冻疮。

“这主意是你想的?”守芳问。

小翠紧张得直搓衣角:“是、是俺娘说的。俺家以前也养猪……”

“好主意。”守芳笑了,“赏十块大洋。另外,从今天起,你调来我屋里做二等丫鬟,专门管回收泔水这事。”

小翠傻了。

十块大洋!二等丫鬟!

她扑通跪下:“谢、谢大小姐!”

消息传开,全府沸腾。

一个烧火丫头,因为一条建议,翻身了!

这下,连那些观望的老管事都坐不住了。

但有人坐不住,就有人要作妖。

二月十八,库房出了事。

守芳让周妈清点库房,准备换季的被褥布料。可清到一半,发现少了三匹苏州绸缎、五匹细棉布。

库房管事刘顺子,是府里的老人了,干了十二年。他哭丧着脸:“大小姐,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账上记着有,可库里就是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的?”守芳问。

“就、就今天。”刘顺子眼神躲闪,“许是……许是之前就少了,小的没留意……”

守芳没说话,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库房很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是日常用的,里间是贵重物品。那几匹布,本该在里间的樟木箱里。

她走到里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箱子。

“刘顺子,”她忽然问,“你儿子前阵子娶亲,排场不小吧?”

刘顺子一愣:“还、还行……”

“听说彩礼就给了五十块大洋,还打了全套金首饰。”守芳转身看他,“你一个月月钱八块,哪来这么多钱?”

刘顺子汗下来了:“是、是借的……”

“跟谁借的?”

“跟、跟亲戚……”

“哪个亲戚?姓甚名谁?住哪儿?借了多少?利息多少?”守芳一连串问下来,语气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刘顺子心上。

刘顺子腿一软,跪下了。

守芳对周妈说:“去他屋里搜。仔细搜。”

周妈带人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大小姐,在他家炕洞里搜出这个。”

是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当票——三匹苏州绸缎,当了一百二十块大洋;五匹细棉布,当了四十块。

人赃并获。

守芳看着瘫在地上的刘顺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小姐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刘顺子磕头如捣蒜,“小的儿子娶亲,实在缺钱……”

“缺钱,可以借。”守芳声音冷下来,“可以预支月例。甚至可以来找我,说明难处。可你选了最不该选的路——监守自盗。”

她转身:“周妈,召集全府上下,前院集合。”

午时三刻,前院站满了人。

张作霖也被惊动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守芳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捆着的刘顺子。当票、赃款,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她开口,声音清亮,“我掌家那天说过——守规矩的,赏;坏规矩的,罚。刘顺子,库房管事十二年,监守自盗,证据确凿。”

她拿起当票:“三匹绸缎,五匹棉布,是他上个月偷偷当掉的。当了一百六十块大洋,给他儿子娶亲用。”

底下嗡嗡声起。

一百六十块!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按家法,”守芳看向张作霖,“该如何处置?”

张作霖吐出口烟:“剁手,撵出去。”

刘顺子一听,昏死过去。

守芳却摇头:“父亲,女儿以为,剁手太轻。”

张作霖挑眉:“哦?”

“今日他偷布,您剁他手。明日有人偷钱,您剁什么?后日有人偷情报卖给别人,您又当如何?”守芳声音拔高,“家法要严,更要让人记住——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碰都不能碰!”

她转身:“刘顺子监守自盗,罪加一等。念其多年苦劳,免剁手。但今日起,革去一切职务,全家撵出奉天,永不得回。所盗之物,折价赔偿,赔不清的,子子孙孙还!”

全府寂静。

撵出奉天!这比剁手还狠!奉天是刘顺子的根,他祖辈都在这儿。这一撵,就是断了根!

刘顺子醒过来,哭嚎着:“大小姐饶命啊!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守芳不为所动:“周妈,带下去。今日之内,清出府。”

刘顺子被拖走了,哭喊声越来越远。

守芳看向众人:“你们都看见了。跟着我,守规矩,有赏有钱有前程。跟我作对,这就是下场。”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从今天起,所有下人,月钱加一成。每年三节,各有赏钱。做满十年,赏安家费。做满二十年,养老钱我出。”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底下的人,先是怕,后是喜。

怕的是大小姐的手段,喜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都散了吧。”守芳说,“各司其职,好好干活。”

人群散去,个个脚步轻快。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守芳身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你这丫头……像老子。”

守芳垂首:“女儿只是学父亲,恩威并施。”

张作霖大笑:“好一个恩威并施!走,陪老子吃饭去。”

二月廿八,月末盘账。

张作霖看着周妈送来的账本,眼睛都直了。

上月内宅开支,一千二百大洋。这个月,九百八十大洋——省了两百多!

可各房用度没减,下人待遇还提高了。

“咋省的?”他问。

守芳站在一旁:“开源节流。菜肉从张家庄直供,省了中间商差价。泔水喂猪,省了饲料钱。各房用度定额,杜绝浪费。采买监督,防止贪污。”

张作霖翻着账本,越看越满意。

条目清晰,收支分明。连厨房每天用多少米、多少油,都记得清清楚楚。

“闺女,”他放下账本,“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守芳微笑:“自己琢磨的。父亲常说,治家如治军,要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女儿只是照做。”

张作霖点点头,忽然说:“过几天,日本领事馆有个茶会,请各家家眷。原本该许氏去,现在她不行了。戴氏胆小,寿氏有孕。你……和我去吧。”

守芳心里一震。

这是要把她推到台前了。

外交场合,看似喝茶聊天,实则是另一种战场。各家女眷的言谈举止,背后都是势力较量和情报交换。

“女儿年纪小,怕失礼。”她谨慎地说。

“怕啥?”张作霖大手一挥,“你是我张作霖的闺女,走出去,代表的是奉军,是东北。该说就说,该硬就硬。日本人要是有不规矩的,你也不用客气。”

他顿了顿:“孙副官会跟你去,护卫周全。穆文儒的夫人也会去,她见过世面,可以照应你。”

守芳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茶会,是父亲在给她铺路,也是在试探她——内宅管得好,外头场面,能不能撑住?

“女儿领命。”她躬身,“定不负父亲所托。”

张作霖笑了,拍拍她肩膀:“好好准备。让那些日本人看看,我张作霖的闺女,是什么成色。”

守芳退出书房,走在回廊里。

春风还有些凉,但柳枝已经发了嫩芽。

她握紧拳头。

茶会……日本领事馆……

1917年,日本对东北的渗透正在加剧。这个茶会,是机会,也是考验。

她得好好准备。

不仅要撑住场面,还要从那些看似闲聊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

更要让所有人知道——张家这位大小姐,不是深闺弱女,是能撑门立户的人物。

路,越走越宽了。

但风雨,也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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