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6章深渊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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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
没有台阶,没有扶手,只有光滑得几乎站不住脚的倾斜石面。楼望和将夜明珠举高,光芒照出去,却照不到斜坡的尽头——它像是通往地心深处,通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深渊。
“小心。”秦九真低声说,从行囊中取出一捆绳索,“系上,一个一个下。”
她将绳索的一端固定在石门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绳索抛下斜坡。绳索顺着斜坡滑下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先下。”秦九真说,“你们跟在我后面,保持三丈距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停,不要回头。”
她将绳索在腰间绕了两圈,握紧,纵身一跃,顺着斜坡向下滑去。身影很快就融入黑暗,只剩下绳索轻微的摩擦声。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
“怕吗?”
沈清鸢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很坚定。
“有一点。”她说,“但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楼望和握了握她的手,帮她将绳索系好。
“你先下。我殿后。”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学着秦九真的样子,纵身一跃,滑入黑暗。
楼望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石门。石门依旧敞开着,门框上的秘纹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他收回目光,系好绳索,跟着滑了下去。
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下滑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斜坡的倾斜度远超估计,脚下的石面光滑得像镜子,根本无法减速。楼望和只能死死抓住绳索,任由身体飞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绳索摩擦石面的刺耳声响。
忽然,下方的黑暗中传来秦九真的声音——
“到底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落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楼望和心头一紧。他攥紧绳索,试图减速,可下滑的速度太快,根本控制不住。
“小心!”他冲下面喊。
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一空——
斜坡到底了。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在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那东西被砸得凹陷下去,又弹回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唔——”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那堆东西是——玉石。
不对,是碎玉。
满满一地的碎玉。
大大小小的玉片、玉块、玉屑,堆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哗啦作响。这些碎玉质地不一,有的莹白如雪,有的青翠欲滴,有的血红似火——都是极品玉料,却被人随意丢弃在这里,像垃圾一样。
“你们没事吧?”秦九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楼望和循声看去,秦九真正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足有数百丈,高不见顶。地上铺满了碎玉,四周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一道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沈清鸢从另一边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玉屑。
“这……这是什么地方?”
楼望和摇摇头,举高夜明珠,向四周照去。光芒所到之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碎玉,看不见尽头。
“这里像是……”他顿了顿,“一个废弃的玉矿。”
秦九真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玉仔细端详。那是一块冰种飘花,品相极好,如果拿到市面上,至少能卖几十万。可在这里,它只是万千碎玉中的一块。
“这些玉,”她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故意打碎的。”
楼望和心中一动。
“故意打碎?为什么?”
秦九真摇头,将碎玉扔回地上。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打碎这些玉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
她没说下去,但楼望和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有钱了,根本不把这些极品玉料当回事。
沈清鸢忽然惊呼一声。
“你们来看!”
楼望和快步走过去。沈清鸢站在一堆碎玉旁,指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他凑近一看,愣住了——
是一只手。
一只人手。
准确地说,是一只石化的人手。那只手从碎玉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呼救。手的颜色和周围的碎玉几乎一样,如果不是五指的形状太过明显,根本分辨不出来。
秦九真走过来,蹲下,轻轻拂去那只手周围的碎玉。
更多的部分露出来——手腕,小臂,手肘……整条手臂都石化了。石化的手臂保持着挣扎的姿态,肌肉紧绷,血管凸起,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向上爬。
“是采玉人。”秦九真低声说,“被玉化了。”
楼望和心头一紧。
玉化?他听说过这个。传说中,如果人在玉石矿脉中待得太久,吸收太多玉气,身体就会慢慢石化,最终变成一尊玉像。他以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继续挖。”他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三人一起动手,将周围的碎玉拨开。越来越多的尸骨露出来——有的已经彻底玉化,通体晶莹,像一尊尊玉雕;有的只玉化了一半,半边身体是人,半边身体是玉,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姿势;还有的几乎没有玉化,只是干枯成白骨,身上的衣服还依稀可辨。
沈清鸢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终于,他们看到了最深处的东西——
一具盘腿而坐的尸骨。
那具尸骨与众不同。他没有玉化,也没有干枯,而是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袍子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但从残存的纹路还能看出,那是几百年前的款式。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像是在打坐。
而他的面前,放着一块玉牌。
楼望和小心翼翼地将玉牌捡起来。玉牌巴掌大小,通体青碧,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余率三百弟子,入此渊寻玉。初三月,见玉光于渊底,大喜。再三月,抵玉渊,见玉母之影。众弟子皆狂,争相取玉,不知玉气蚀骨。及觉,已不可救。三百弟子,尽化玉像。余独坐于此,以待后来者。戒之!戒之!玉母不可取,取之必死。玉渊不可入,入之必化。后人若见此牌,速退,勿复入。”
落款是一个字——“沈”。
沈清鸢盯着那个字,浑身颤抖。
“沈……”她喃喃道,“是我沈家的人……”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秦九真看着那些尸骨,沉默了很久。
“三百人。”她低声说,“三百条人命。”
楼望和将玉牌收好,站起身,看向前方更深处的黑暗。
玉母之影。玉渊。
这地下的深渊里,到底藏着什么?
“还往前走吗?”秦九真问。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点了点头。
“走。”她说,“既然沈家的人来过,我就更要走下去。”
三人继续向前。
脚下的碎玉越来越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四周的石壁越来越近,空间越来越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是玉石被研磨后的味道。
秦九真忽然停下脚步。
“听。”
楼望和竖起耳朵。寂静中,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有水。”沈清鸢说。
三人循着声音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但这个空间和之前的不一样——这里没有碎玉,没有尸骨,只有一汪巨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却看不见底——因为太深了,深得像是没有尽头。
水潭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秘纹,从水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而石柱的顶端,悬着一团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楼望和眯起眼睛,将“透玉瞳”催动到极致。
他看见了——
那团光芒,是一块玉。
一块巨大得难以想象的玉。它悬浮在石柱顶端,缓缓旋转,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是活物。那些光点汇聚成河,汇聚成海,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星空。
“龙渊玉母……”他喃喃道。
沈清鸢盯着那团光芒,胸前的玉片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向水潭走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清鸢!”楼望和一把拉住她。
沈清鸢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水潭边,再往前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我……”她脸色发白,“我刚才……”
“这水有问题。”秦九真蹲下来,仔细观察潭水,“你们看。”
楼望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潭水清澈,但仔细看,能看见水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那些颗粒在缓缓游动,像是活物。
“是玉气。”他说,“浓郁到液化的玉气。”
秦九真点头。
“这片水潭,其实是液化的玉气。掉进去,就会被玉气侵蚀,像那些采玉人一样,慢慢石化。”
楼望和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根石柱,看着石柱顶端的龙渊玉母,又看着这满潭的液化玉气,忽然明白了那个沈家先人留下的玉牌上的话——
“玉母不可取,取之必死。玉渊不可入,入之必化。”
原来如此。
龙渊玉母不是不想让人取,是根本取不了。它所在的这片水潭,本身就是一道天堑。任何想要靠近它的人,都会被这浓郁到液化的玉气侵蚀,变成一尊石像。
“那怎么办?”沈清鸢问,“难道就这么看着?”
楼望和沉默。
他盯着那根石柱,盯着石柱上密密麻麻的秘纹,忽然心中一动。
“那些秘纹,”他说,“你们看,像不像咱们集齐的那九块玉片?”
秦九真和沈清鸢凑过去看。果然,石柱上的秘纹,和九块玉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刻满了整根石柱。
“这些秘纹……”沈清鸢喃喃道,“是通向龙渊玉母的路?”
楼望和摇头。
“不。”他说,“这些秘纹,是封印。”
“封印?”
楼望和指着那些纹路。
“你们看,这些纹路的走向,是向内的。所有的力量,都指向石柱内部,而不是向外。这不是指引,是禁锢。这些秘纹的作用,是把龙渊玉母封在这根石柱上,不让它离开。”
秦九真皱起眉头。
“谁封的?为什么封?”
楼望和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如果这些秘纹是封印,那解开封印的关键,就在那九块玉片上。
他取出那九块玉片,拼在一起,举起来对着石柱。
九块玉片刚一凑齐,石柱上的秘纹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很轻,转瞬即逝。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紧接着,水潭开始沸腾。
那些液化的玉气剧烈翻滚,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水潭中央,石柱底部,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裂成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里,是更深沉的黑暗。
而洞口边缘,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是一尊玉像。通体莹白,晶莹剔透,五官栩栩如生。它站在洞口,双手结印,双目紧闭——和之前在石室里见到的那尊玉像一模一样。
但这一尊,比那一尊大得多。足有三丈高,像一座小山。
它睁开眼睛。
两团白光在眼眶里跳动,看着楼望和,看着沈清鸢,看着秦九真。
然后它开口了。
“九玉归位,封印已解。”那声音古老而苍凉,像是从远古传来的,“你们,是想取玉母吗?”
楼望和上前一步,护在沈清鸢身前。
“你是谁?”
玉像看着他,白光微微跳动。
“我是这座玉渊的守护者。也是这最后一关的守门人。”
它顿了顿,看向沈清鸢。
“上古玉族的后裔,你的血解开了第一道封印。你的同伴的‘透玉瞳’,解开了第二道封印。现在,你们站在这里,面对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封印。”
沈清鸢握紧了胸前的玉片。
“第三道封印是什么?”
玉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水潭中央的石柱。
“玉母就在那里。你们可以取。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玉像看着她,那两团白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些。
“代价是——取玉母的人,必须留下。”
沈清鸢愣住了。
“留下?”
“留下。”玉像说,“永远留在这里,代替我,成为这座玉渊的新守护者。”
沈清鸢的脸色瞬间惨白。
楼望和一把抓住她的手。
“不行。”他说,“绝对不行。”
玉像看向他。
“年轻人,你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它说,“这是玉族的宿命。每一任守护者,都是从玉族后裔中选出来的。她来到这里,唤醒玉母,就是被选中的证明。”
楼望和挡在沈清鸢身前。
“我不管什么宿命不宿命。”他说,“她不会留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玉像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年轻人,你倒是有情有义。”它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留下,是为了守护玉母,守护整个玉石界的平衡。如果玉母落入歹人之手,玉石界会变成什么样?”
楼望和没有说话。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觊觎玉母吗?”玉像继续说,“黑石盟,万玉堂,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一旦得到玉母,就能操控整个玉石界的命脉。到那时,玉石不再是玉石,而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它顿了顿,看向沈清鸢。
“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沈清鸢的嘴唇在颤抖。
她看向楼望和,看向秦九真,看向那根石柱,看向石柱顶端的龙渊玉母。
她想起了父亲的死,想起了沈家的灭门,想起了那些玉化的尸骨,想起了那块玉牌上的字——
“后人若见此牌,速退,勿复入。”
沈家的人,三百年前就来过这里。他们付出了三百条人命的代价,才明白一个道理——玉母不可取,取之必死。
可她不取,别人就会取。
黑石盟在找,万玉堂在找,无数人在找。他们一旦找到这里,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玉母。到那时,玉石界会变成战场,会血流成河。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那尊玉像。
“如果我留下,你能保证玉母不会被夺走吗?”
玉像点头。
“能。”
沈清鸢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很坚定。
“好。那我留下。”
“清鸢!”楼望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
沈清鸢看着他,眼眶红了。
“望和,我没疯。”她说,“我是沈家的女儿。沈家世代守护秘纹,守护玉母的秘密。三百年前,沈家的人来过这里,三百条人命,就是为了不让玉母落入歹人之手。今天,轮到我了。”
楼望和死死抓着她的肩膀。
“不行。”他说,“我不同意。”
沈清鸢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望和,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谢谢你帮我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谢谢你……喜欢我。”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挣开他的手,向那尊玉像走去。
楼望和想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他拼命挣扎,却寸步难行。
“清鸢!”
沈清鸢没有回头。
她走到玉像面前,抬起头,看着它。
“我要怎么做?”
玉像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闭上眼睛。”
沈清鸢闭上眼睛。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玉像掌心涌出,将沈清鸢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楼望和拼命睁着眼,死死盯着那团光芒。
光芒中,沈清鸢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尊玉像——一尊和那尊巨大的玉像一模一样的小玉像,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光芒散去。
巨大的玉像依旧站在那里。而它身边,多了一尊小小的玉像。
那是沈清鸢。
楼望和跪倒在地。
“清鸢……”
秦九真站在他身后,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尊巨大的玉像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年轻人,回去吧。把这里的秘密带回去,告诉外面的人——玉母不可取,取之必死。玉渊不可入,入之必化。”
楼望和抬起头,盯着它。
“你是沈家的人。”
玉像沉默了。
“三百年前那个留在这里的沈家先人,就是你。”
玉像依旧沉默。
“你骗了她。”楼望和站起身,盯着那尊玉像,“你骗她留下,是为了让你自己解脱。”
玉像终于开口。
“年轻人,你说得对,也不对。”它说,“我是沈家的人。三百年前,我带着三百弟子来到这里,以为能找到玉母,振兴沈家。可我发现,玉母不是人能掌控的。它太强大,太古老,一旦离开这里,就会引发灾难。所以我选择留下,成为守护者。”
它顿了顿,看向身边那尊小小的玉像。
“三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传人。等一个愿意为玉母献身的玉族后裔。她来了,她愿意留下。我没有逼她,是她自己选的。”
楼望和攥紧了拳头。
“放她走。”
“不可能。”
“那我也不走。”
玉像看着他,白光微微跳动。
“年轻人,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你会被玉气侵蚀,慢慢石化的。”
“那就石化。”楼望和说,“她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玉像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它说,“年轻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楼望和抬头看它。
“什么机会?”
玉像抬起手,指向那根石柱。
“看到那些秘纹了吗?”
楼望和点头。
“那些秘纹,是封印,也是钥匙。如果你能解开它,就能带走玉母,也能带走她。”
楼望和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秘纹,心跳开始加速。
“怎么解?”
“用你的‘透玉瞳’。”玉像说,“你的‘透玉瞳’,和普通人的不一样。你能看见玉光,能感知玉气,能沟通玉灵。如果你能看透这些秘纹的本质,找到它们的力量源头,就能解开封印。”
它顿了顿。
“但你要想清楚——解开封印,玉母就会苏醒。它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它会离开,也许它会毁灭一切。你敢赌吗?”
楼望和没有犹豫。
“敢。”
他大步向石柱走去。
秦九真在后面喊他:“楼望和!”
他回头,看她。
“你……”
秦九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活着回来。”
楼望和点点头,继续向前。
他走到水潭边,停下脚步。
那些液化的玉气在他面前翻滚,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水潭。
玉气包裹住他的双腿,冰冷刺骨,像是要把他的血肉都冻僵。他咬牙坚持,一步一步向石柱走去。
每走一步,玉气就升高一分。走到一半的时候,玉气已经漫到胸口。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玉气已经漫到脖子。走到石柱脚下的时候,玉气已经漫到眼睛。
他闭上眼睛,将“透玉瞳”催动到极致。
黑暗中,他看见了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交织成网,汇聚成河,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团——那是封印的核心。
他伸出手,触摸那个光团。
那一瞬间,无数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三百年前,沈家先人发现玉母,为阻止玉母出世,以自身为代价布下封印。
两千年前,上古玉族建造这座玉渊,将玉母封于此地。
五千年前,龙渊玉母从天外坠落,落在这片土地上,滋养了无数玉石矿脉。
一万年前……
他看见了玉母的起源。看见了它从遥远的星空坠落。看见了它在漫长的岁月中孕育了无数的玉石。看见了它如何成为玉石界的根源。
然后他看见了沈清鸢。
她站在一团光芒中,回头看着他,笑。
“望和,别怕。”她说,“我等你。”
楼望和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玉质的颜色——晶莹剔透,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柔和的白光。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石柱。
石柱上的秘纹,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每一片剥落,就露出一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整根石柱轰然崩塌。
龙渊玉母缓缓降落。
它落在楼望和面前,悬浮在半空,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
它看着楼望和。
楼望和看着它。
然后,它开口了——
“一万年了。”那声音古老而苍茫,“终于有人敢站在我面前。”
楼望和没有说话。
玉母微微颤动,像是在笑。
“年轻人,你胆子很大。”它说,“你想要什么?”
楼望和指向那尊小小的玉像。
“她。”
玉母看向那尊玉像。
“她是玉族后裔,自愿留下成为守护者。我不能放她走。”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
楼望和盯着玉母。
“规矩是谁定的?”
玉母沉默了一下。
“是我。”
“那你可以改。”
玉母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整个玉渊都在震动。
“年轻人,你知道一万年来,有多少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吗?”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玉母说,“你是第一个。”
它顿了顿,看向那尊小小的玉像。
“我可以放她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玉母看着他,那团光芒微微跳动。
“你留下。”
楼望和愣住了。
“我?”
“你。”玉母说,“你的‘透玉瞳’,比她的血脉更特别。你是天生的玉石之子。你留下,比她留下更有用。”
楼望和看向那尊小小的玉像。
沈清鸢站在光芒中,拼命摇头。
“望和,不要!”
楼望和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沈清鸢的心都碎了。
“清鸢,”他说,“你等我。”
他转过身,看向玉母。
“好。我留下。”
玉母看着他,光芒微微颤动。
“你不后悔?”
楼望和摇头。
“不后悔。”
玉母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年轻人,我改主意了。”
楼望和一愣。
“我活了万年,见过无数人。贪心的,怕死的,自私的,懦弱的。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为了一个女子,愿意把自己赔进去。”
它顿了顿。
“你们走吧。”
楼望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走吧。”玉母说,“龙渊玉母,不需要守护者。那些规矩,是我无聊时自己定的。现在,我不想守了。”
它轻轻一挥手,那尊小小的玉像缓缓融化,化作一团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沈清鸢睁开眼睛,站在楼望和面前。
她看着他,眼眶通红。
“望和……”
楼望和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秦九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玉母看着他们,光芒微微跳动。
“走吧。”它说,“离开这里。把这里的秘密带回去,告诉外面的人——玉母不可取,取之必死。玉渊不可入,入之必化。但你们,是个例外。”
楼望和松开沈清鸢,看着玉母。
“谢谢。”
玉母笑了。
“不谢。一万年了,也该换个活法了。”
它的光芒开始消散。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
石柱的废墟中,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玉片。
楼望和走过去,捡起那块玉片。玉片上刻着两个字——
“开天”。
他收起玉片,牵着沈清鸢的手,向出口走去。
身后,玉渊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液化的玉气缓缓沉入地底。那些碎裂的玉像静静伫立。那些秘纹一点点隐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那块小小的玉片,躺在楼望和掌心,微微发烫。
像是在说——
你们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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