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东西？」

    陆月琦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她死死抓著白语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她眼中，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黑色人形生物，根本就不是什么生物，而是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黑洞。它背后的十二只彩色光翼每一次扇动，周围的空间就会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剥落下一块块不真实的碎片。

    「别看它的眼睛！」

    白语猛地伸手捂住了陆月琦的双眼，同时厉声喝道。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所有人，闭眼！用感知去锁定位置！那是高维度的精神污染，看久了会疯的！」

    即便白语反应极快，但依然晚了一步。

    那个被称为「神使」的怪物，微微低下了头。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巨大的嘴巴缓缓咧开，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鲨鱼般的尖牙。

    它背后的彩色光翼上，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废墟上的众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丽的能量光束。

    仅仅是被那些眼睛注视著，众人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穿透了。

    「啊！！！」

    莫飞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那引以为傲的、连钢铁都能撞碎的强壮身躯，此刻竟然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诡异的彩色斑纹，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重组，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肉块。

    「规则改写——血肉崩坏。」兰策闭著眼睛，手中的终端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它在修改我们身体的生物规则！它把我们的细胞定义为了『异物』！」

    「该死！给我顶住！」

    安牧怒吼一声，双眼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体内的梦魇之力疯狂运转，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化作一道半球形的屏障，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铁壁王权——绝对领域！」

    金色的光芒与那无形的注视撞击在一起。

    滋滋滋——！

    空气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相互倾轧。

    安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双腿渐渐弯曲，仿佛背上压著一座泰山。

    「队长！」莫飞强忍著剧痛，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安牧一声厉喝制止。

    「别动！你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安牧咬著牙，鲜血顺著嘴角流下，「这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它的层级太高了……甚至比『静默之墟』还要高！」

    「兰策！还没找到路吗？！」白语扶著摇摇欲坠的陆月琦，焦急地问道。他能感觉到，安牧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那个金色的屏障上已经布满了裂纹，随时可能破碎。

    「干扰太强了！所有的空间坐标都在乱跳！」兰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汗水打湿了他的镜片，「这片区域的空间规则已经被它锁死了！常规的传送手段根本没用！」

    「那就用非常规的！」白语看著头顶那道裂开的彩色缝隙，「那道裂缝既然是它进来的路，就一定连接著某个地方。能不能反向定位？」

    「反向定位？」兰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你是说……钻进它的老巢？那是自杀！」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白语冷冷道，「就算是地狱，也比在这里变成一滩肉泥强！」

    「好！给我十秒！」兰策大吼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金属棒，狠狠插进地面的废墟中，「这是『空间锚点』，我要强行撕开一条口子！」

    十秒。

    平时这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但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咔嚓！

    安牧撑开的金色屏障上，裂纹迅速扩大。

    那个「神使」似乎失去了耐心。它背后的翅膀猛地一震，其中一只光翼上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一道红色的光线，无声无息地射向了屏障。

    「小心！」

    莫飞虽然身体正在融化，但他的战斗本能依然敏锐得可怕。在光线射出的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侧面撞向了安牧。

    噗！

    红色的光线穿透了金色的屏障，擦著安牧的肩膀飞过，却正中莫飞的左臂。

    没有鲜血飞溅。

    莫飞的整条左臂，连同半个肩膀，在那道红光中直接凭空消失了。切口处光滑如镜，仿佛那里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呃……」莫飞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摔在地上。

    「莫飞！」安牧目眦欲裂。

    「别管我……快跑……」莫飞虚弱地喘息著，仅剩的右手死死抓著地面，试图站起来，「老子皮糙肉厚……死不了……」

    「神使」歪了歪头，似乎对这只顽强的蝼蚁产生了兴趣。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莫飞。

    更加恐怖的能量波动正在汇聚。

    「来不及了！」兰策看著终端上的进度条，绝望地喊道，「还有三秒！但这三秒我们撑不住了！」

    「撑得住。」

    一个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白语。

    只见白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左眼依然是深邃的黑色，但右眼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黑言的眼睛。

    「交易吧，黑言。」白语在心中默默说道。

    「哦？」那个优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戏谑，「这次可是大家伙。想要挡住它，代价可是很昂贵的。你的灵魂已经碎得像块破抹布了，还能拿什么换？」

    「拿我的『未来』。」白语平静地回答，「如果我不死，从此以后，我的一半时间归你。你可以用我的身体去『品鉴』这个世界，只要不伤害无辜。」

    「一半的时间？」黑言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声愉悦的低笑，「成交。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的小房东。」

    轰！

    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猛地从白语体内爆发出来。这股雾气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浓郁得仿佛实质化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光线。

    「那是……什么？」

    「神使」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它那成百上千只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名为「疑惑」的情绪。

    因为它看不见了。

    在那股黑雾的笼罩下，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知、所有的规则都被屏蔽了。

    「这就是……混乱的极致。」

    白语的身影缓缓漂浮起来，站在了众人身前。他手中的断剑虽然已经破碎，但在黑雾的包裹下，竟然延伸出了一把长达数米的黑色巨刃。

    那不是实体剑，而是由纯粹的「否定」概念凝聚而成的武器。

    「神说，要有光。」

    白语缓缓举起黑色巨刃，嘴角勾起一抹与黑言如出一辙的嘲讽笑容。

    「我说，闭嘴。」

    唰！

    黑色巨刃横扫而出。

    这一刀，没有斩向神使的身体，而是斩向了它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

    那个正在汇聚能量的神使，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它掌心的能量球瞬间失控，在它自己手中炸开。

    轰隆隆——！

    恐怖的爆炸将神使掀飞了出去。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成功打断了它的攻击节奏。

    「就是现在！兰策！」白语大吼一声，身上的黑雾迅速消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收到！空间锚点启动！」

    兰策狠狠按下了回车键。

    滋滋滋——！

    那个插在地上的黑色金属棒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周围原本凝固的空间像玻璃一样破碎，露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黑色漩涡。

    漩涡内部，是狂暴的空间乱流，电闪雷鸣，仿佛通向地狱的入口。

    「这是随机传送！我根本不知道对面是哪儿！」兰策大喊道，「可能是大海深处，也可能是火山口，甚至是外太空！敢不敢赌？！」

    「只要不是这里，哪儿都行！」安牧一把捞起地上的莫飞，将他扛在肩上，「陆月琦，跟紧我！白语……」

    安牧回头，正要伸手去拉白语。

    却见那个被炸飞的神使已经稳住了身形。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背后的十二只光翼全部展开，无数只眼睛同时变成了血红色。

    「死——！！！」

    一股毁天灭地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快走！」

    白语猛地推了安牧一把，将他和陆月琦推进了那个黑色漩涡。

    「白语！！！」安牧在漩涡中伸出手，想要抓住白语，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冲击波已经到了。

    白语看著那漫天的红光，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看来这次……真的要欠那个家伙很多人情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衣领。

    「这种时候还想著耍帅？真是无可救药。」

    黑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丝不耐烦。

    下一秒，白语感觉自己被人像扔垃圾一样，狠狠地扔进了那个即将关闭的黑色漩涡。

    而在他进入漩涡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虚影，正站在废墟之上，背对著他，面对著那个恐怖的神使。

    虚影手中捧著一本无名的古书，优雅地翻开了一页。

    「虽然只是个投影，但也不能让你这种没品味的怪物毁了我的藏品。」

    虚影轻轻打了个响指。

    「幻术——永恒梦魇。」

    轰！

    整个废墟瞬间被一片黑色的花海淹没。那些黑色的花朵妖艳而诡异，每一朵花蕊中都长著一张嘲笑的人脸。

    神使的动作再次停滞了。它被拉入了一个由黑言编织的、无限循环的梦境迷宫中。

    虽然只能困住它几秒钟，但这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黑色漩涡猛地收缩，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白语感觉自己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被甩了一万圈。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

    空间乱流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刃，切割著他的皮肤。如果不是体内残留的黑言力量在保护著他，他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噗通！」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全身。

    水？

    白语猛地呛了一口水，咸涩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

    是大海。

    他奋力挥动著沉重的手臂，向著上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游去。肺部的氧气已经耗尽，胸腔火辣辣地疼，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

    「呼——哈——」

    白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贪婪地填充著即将爆炸的肺部。

    周围是一片漆黑的海面，只有远处的天边挂著一轮惨白的月亮。海浪拍打著礁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有人吗……咳咳……」

    白语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很快就被海风吹散。

    「这边……」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礁石后面传来。

    白语精神一振，咬著牙游了过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他看到了几个人影正瘫倒在一片狭小的沙滩上。

    安牧浑身是血，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紧紧抓著那个已经破碎的盾牌徽章。莫飞躺在他身边，断掉的左臂已经被安牧用止血带简单包扎了一下，但他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可怕。

    兰策趴在沙滩上，眼镜不知道丢哪去了，正对著那个进水的终端发呆。

    而陆月琦……

    那个小姑娘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手里依然死死攥著那把红伞。

    看到白语游过来，陆月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白大哥！你没死！呜呜呜……」

    她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白语爬上沙滩，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到众人身边，整个人瘫软在沙地上。

    「都……活著？」

    「活著。」安牧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白语，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沉重，「但情况不太妙。莫飞失血过多，兰策的设备全毁了，我的梦魇透支严重，短时间内无法使用了。」

    「这是哪儿？」白语问道。

    「不知道。」兰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著天空，语气有些绝望，「这里的星象……不对劲。」

    「星象不对劲？」白语皱眉。

    「北斗七星的位置偏了至少三十度。」兰策指著天空，「而且……你看那个月亮。」

    白语抬头看去。

    刚才在水里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他才发现那个月亮有些诡异。

    那虽然是一轮圆月，但在月亮的表面，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那张脸闭著眼睛，表情安详，就像是在……沉睡。

    「我们可能……不在地球上了。」兰策苦涩地说道，「或者说，不在我们熟知的那个地球上了。」

    白语沉默了。

    他想起了沈从文之前说的话。

    「我们生活在原初之脑的梦里。」

    如果那个魔方破碎导致了梦境的不稳定，那么他们现在所处的，很可能是梦境的深层区域，或者是被遗忘的「废案」世界。

    「不管这是哪儿，先活下去再说。」

    安牧挣扎著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仅剩的一支急救针，扎在了莫飞的脖子上。

    「莫飞需要手术，这里太潮湿了，伤口会感染。我们得找个干燥的地方。」

    众人互相搀扶著，艰难地向著岛屿的深处走去。

    这座岛屿并不大，到处都是黑色的怪石和枯死的树木。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腐烂的味道，让人作呕。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很干燥，还有一些干枯的杂草。

    安牧将莫飞平放在草堆上，开始处理他的伤口。陆月琦在一旁帮忙打著手电筒（幸好这个还是防水的），手一直在抖，但她努力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白语靠在洞口，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虽然逃出了神使的魔爪，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减少。

    这里的安静，太不正常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除了海浪声，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座……死岛。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

    白语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感觉到一股视线，正从黑暗中窥视著他们。  

    「谁？！」

    白语低喝一声，手中的黑色巨刃瞬间凝聚（虽然只有匕首大小）。

    沙沙沙……

    草丛里传来一阵摩擦声。

    紧接著，一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破旧渔夫装的老人。

    老人佝偻著背，手里提著一盏昏黄的油灯。他的皮肤干瘪如树皮，眼窝深陷，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行走的干尸。

    「咳咳……」老人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外乡人……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众人顿时警惕起来。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遇到人比遇到鬼更可怕。

    「你是谁？」安牧挡在众人身前，手中的短剑虽然光芒暗淡，但依然指著老人。

    老人并没有害怕，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安牧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容。

    「我是这里的守塔人。」老人指了指山顶的方向，「你们……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葬礼？」白语心中一动，「谁的葬礼？」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了黑洞洞的口腔。

    「当然是……神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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