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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


八月十三。

江陵城外,十里亭。

秋风缓缓。

官道的尽头,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缓缓现出轮廓,护卫着一辆马车。

而在长亭的这一头。

早就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却又鸦雀无声。

李易、福伯、杨震、沈明远...

庄子里的主心骨们,此刻全都站在这里。

消息是几天前快马送回庄里的。

当得知那位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年轻公子,平安无事,而且正在回江陵的路上。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刻顾家庄的场面。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扫这些时日来的阴霾,露出了笑容。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稍微用力一点,那支队伍就会消失不见。

马车停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顾怀有些费力地走下马车,那一身干净的白衣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急着走过来。

而是静静地站定在原地。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们憔悴的神色,看着他们强压着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我回来了。”

极其平静的四个字。

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在瞬间崩了。

“少爷...”

福伯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这位在庄子里强撑了一个月的老管家,此刻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上,抱着顾怀的腿嚎啕大哭。

“您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老奴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

顾怀弯下腰,伸手将老人用力扶了起来,仔细端详着那张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脸。

“别哭,福伯。”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着老仆的眼泪:“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吗?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的。”

他轻轻拍了拍福伯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福伯你瘦了,这一个多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福伯紧紧地抓着顾怀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老泪纵横:“只要少爷回来,老奴吃什么都香...”

“那就好。”

“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家那边,没因为我不在,就悔婚吧?”

福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少爷回来,八月十五,如期大婚!”

顾怀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的李易。

年轻的书生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那身原本合体的青衫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一个月,庄子没乱吧?”顾怀问。

“回公子。”

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田地未荒,工坊未停,人心未乱。”

“庄子,一切如常!”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易单薄的肩膀。

“辛苦你了。”

“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看来,以后就算我真的不在江陵,这些事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李易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打断了他:

“公子慎言!”

“所有人都盼着公子回来,学生...学生只想抱着纸笔站在公子身后,公子若是再乱跑,学生这副肩膀,真的扛不住了。”

顾怀哑然失笑。

“好,好,不乱跑了。”

他看向杨震。

满脸虬髯的汉子倒是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只是甲胄铿锵地走上去,用力地拍了拍顾怀的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

“是啊,回来就好,”顾怀感叹一声,“其实,真的只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杨兄你们了...”

杨震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我在军营里,其实想过这件事。”

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我会做什么呢?是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还是带着团练和城防营,去襄阳找你,哪怕掘地三尺,也要试一试?”

顾怀嘴角微挑:“那答案呢?”

杨震坦然道:“可能是走过的路太多,实在有些累了,一想到还要往南走,就打心眼里觉得还是留下来更好。”

这个一向沉默冷硬,却又忠诚果敢的汉子,走过了大半个大乾。

然后也终于,找到了他想一直停留的地方。

顾怀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对于当初路过那间破屋,然后一直陪伴他走到今天的杨震,实在是不需要说什么矫情的话。

生死之交,尽在不言中。

最后,顾怀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边缘,神色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局促的沈明远身上。

“躲那么远干什么?”

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明远浑身一震,快步走上前来,先是长长地作了个揖,然后,有些不安地抬头。

“公子。”

“今天是您回来的大喜日子,但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我这一个月,没管好自己的心。”

“我想,让公子再设两个副掌柜...将账目和钥匙分开管...”

只是简短的两句话,顾怀就知道在沈明远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手里握着金山银山,而主公却生死未卜的商人。

贪念,逃跑,恐惧,挣扎。

这是人之常情。

而此刻,沈明远没有带着钱跑路,反而还站在这里,甚至主动请辞交权。

这也说明了他的最终选择。

他战胜了自己心里的那头名叫贪婪的野兽。

“好,我知道了。”

顾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沈明远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意味着,公子原谅了他。

他退到一旁,只觉得这一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被搬开了。

在场的还有很多人,孙老、老何、庄子里的青壮骨干...

顾怀笑着对他们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去一一叙旧。

只是转过身,面向着江陵的方向。

微风拂面。

没有襄阳城下那惨烈的血腥味,也没有伏牛山密林里的压抑、阴冷和窒息。

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烟火气。

“走吧。”

顾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同时涌上心头。

“我们回家。”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

大队人马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顾家庄。

消息早就传开了。

整个庄子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涌向了庄子大门那条宽阔的水泥路。

人山人海,在那辆马车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公子回来了!”

“公子平安!”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无数张带着淳朴笑容的脸,无数双激动的眼睛,爆发出了最真挚的热情。

霜降骑着马,跟在马车的侧后方。

他那一身在襄阳换上的新黑衣,已经洗去了所有的血迹。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与这喧闹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高大的水车,看着那连绵的盐池,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水泥平房,看着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看着扩张了许多许多的庄子。

这里是家。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队伍终于进了庄子的内院。

喧闹声不仅没有落幕,反而越发高涨起来。

马车停稳。

就在霜降准备翻身下马,继续护卫的时候。

连廊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黑衣少年。

是“立春”。

二十四节气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平时最沉默的一个。

立春走到霜降的马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霜降,然后又指了指暗卫大院的方向。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站在了原本属于霜降的护卫位置上。

交接。

霜降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刚走下马车的顾怀。

顾怀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意思很明显。

--去吧。

霜降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跳下马。

对着立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过身,朝着暗卫大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他跑了起来。

......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

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坚硬。

但他却觉得每走一步,心就跳得越来越快。

“扑通,扑通。”

像是有人拿着一面鼓在胸腔里死命擂动。

突然,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支射偏的箭。

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瞬间。

伏牛山深处,公子满身鲜血,毫不犹豫跳进大河的背影。

他在河水里绝望的挣扎,和在河滩上如同死狗一样的痛哭。

他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公子没有在那场大河里活下来,如果公子真的死在了襄阳的乱军之中。

现在的顾家庄,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就是他。

就是他那不够快、不够准的第一箭。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角的伤痕。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呆愣在原地。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霜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外,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他不敢推门。

他甚至想转过身,想摆脱这沉重的愧疚。

“吱呀--”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

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缝里洒出来,有些刺眼。

霜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

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从门里冲了出来。

“阿哥!”

软糯、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小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霜降的怀里。

霜降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伸出双臂,接住了那个身影。

怀里的重量,比他离开时重了不少。

穿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裙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发髻,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过年时看到的丸子。

“阿哥!”

小丫头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都说你和公子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是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霜降的身体僵硬着。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看着那张在乱世里奇迹般重新焕发生机的笑脸。

眼眶。

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

他听到自己发出了极其沙哑的声音:

“阿哥回来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看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院子里。

站满了人。

二百多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齐齐把目光投了过来。

能看出来,有刚从演武场下来的,手里还拿着木刀;有正准备去饭堂的,手里端着碗。

当然也会有因为任务,没能回来的。

但大部分人,都齐了。

小满坐在连廊下,手里的书卷已经放下了。

惊蛰靠在柱子上,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却难得的有了些柔和。

谷雨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温柔地看着他。

而在谷雨身边。

是那个永远抱着双臂、永远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外的霜降身上。

没有指责。

没有愤怒。

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是你把公子弄丢了,是你让公子身陷险境”的仇恨。

妹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牵起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跨过了那道门槛。

“我...”

霜降张开嘴,声音干涩。

“我没有保护好公子...”

“我的第一箭射偏了...”

“在河滩上,我没有抓住他...”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语无伦次,眼底的自责和愧疚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是我没用...”

“公子遭那么多罪,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极其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死死地扣住霜降的肩膀,硬生生地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

清明的声音依然那么冷淡,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强压下去的欣慰笑意。

霜降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是合格的暗卫,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公子...”

“闭嘴。”

清明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盯着霜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身上那件新换上的黑衣下,隐约透出的、横七竖八的伤痕。

清明突然抬起另一只手。

握紧成拳。

并不重地,在霜降的胸口捶了一下。

“暗卫没有需要下跪的规矩。”

清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霜降愣住了。

“你追了几百里。”

清明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把命豁出去了。”

“你把那个掳走公子的畜生,送去见了阎王。”

清明猛地用力,将霜降一把拉进怀里,给了这个少年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

“干得漂亮。”

清明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然后,欢迎回家。”

霜降的身体僵住了。

他呆呆地任由清明抱着。

直到清明松开手,退后一步。

谷雨走了上来。

这位温婉如水的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擦去霜降脸上的泪水和灰尘。

她的动作那么轻,眉眼里满是心疼,嘴角挂着最温暖的笑意。

“回来就好。”

“食堂里的婶婶特意给你做了顿饭,说是要感谢你把公子找回来,你一会儿先吃饭,再去洗个热水澡,我重新给你把身上的伤口包扎一下。”

小满放下了手里的书,隔着人群,远远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惊蛰走了过来,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别那样看着我,大家凑钱买的,云间阁里的东西真是死贵,便宜你了。”

四周的少年少女们,也渐渐围拢了过来。

一张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责怪。

只有最纯粹的喜悦。

“霜降哥,你太厉害了!”

“听说你一个人射死了好多个贼寇?下次教教我怎么开那种硬弓呗!”

“霜降哥,你不在的这几天,你妹妹可想你了,饭都吃得少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

叽叽喳喳的喧闹。

霜降站在人群中央。

他突然懂了。

没有责怪。

因为在这些同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同样把公子当做光和天的孤儿们心里。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路的凶险。

他们更清楚,如果没有霜降发了疯一样的追索,如果不是他死咬着那些人不放,如果不是他坚持到了最后。

或许,故事的走向会有那么一丝不同。

在这座院子里。

所有人的命都是公子的。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霜降已经替他们所有人,把这条命,拼到了极致。

微风吹过院墙,带着初秋的凉爽。

头顶上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没有一句道谢。

但此时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抹笑容,都仿佛在整齐划一地对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说:

谢谢你。

谢谢你,把公子,带了回来。

霜降低下头。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然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这个曾经在山林里与野兽搏命、曾经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襄阳乱世里行走寻找着的少年郎。

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干净、明亮的笑容。

“嗯。”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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